学校位于陡峭的山坡上。由于到处都设置紧密的黄色减速丘,基荣开的车出现几次剧烈的摇晃。弯弯曲曲的巷子裡,有几条掉毛的狗趴著,用后腿搔著脖子。上学时间嘈杂不已的文具店,正悠閒地准备下午的生意。这是太过典型的学校风景,反而充满不现实的感觉。有两个未及就学年龄的小男孩,坐在文具店门口置放的小游戏机前,像下著象棋的老人一样,倾身凝视著画面。
通过校门之后,车子很快地进入学校。打溼车窗的毛毛雨已经停了。初老的警卫皱起眉头,与驾驶座上的基荣四目相对,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回先前读的体育报纸。身穿运动服的女学生正在运动场上打排球,一个人用两手丢球,站在网前的擧球员把球托了起来,女学生踏著有节奏的步伐衝到网前,像青蛙一样挺著肚子跳起,试图进行蹩脚的杀球。大部分人都打偏了,有的则乾脆没碰到球。排球无力地落在网前各处。坐在裁判席的老师嘴裡咬著哨子,露出一副厌世的表情,俯视著孩子们。基荣把车停在教室前方的空地上,抽出车钥匙放进口袋裡。他砰的一声将车门关上,再次望著运动场那边。女孩子的身体太过沉重,以不自然的姿势跑来,进行吃力的扣杀,然后再次回到出发点,等待下一轮。女孩子走路的时候或排队等待的时候,用手轻轻调整上卷到屁股的短裤下缘。发球、跑向前、跳起来叩击落下的球、随后调整衣著。他好像在看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轮到自己的时候,那些孩子依序做完该做的事情,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基荣看著那景象出神,却感受到心裡的某个角落涌上阵阵酸楚。如果我们能将每一种感情都贴上标籤的话,一定会有人将他那一瞬间的感情命名为「太早到来的乡愁」。对于突然接获回归命令的他而言,从此刻起用不同的方式去感受这世界也是必然的。乍看之下,这与长途旅人整理行李相似。在精神上,他们已然属于旅行的目的地,唯有如此,他们才会想到在该处需要的东西。正如他们收拾洗髮精、内衣、眼罩和指甲刀一样,基荣也在收集这个世界的形象、声音和味道,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日后在消费「乡愁」这个奢侈品时,所需要的材料。
「太极旗迎风飘扬。」经过司令台时,基荣也不自觉地哼起歌曲来。他学这首歌是在他已经二十岁的时候。连流鼻涕的孩子都会唱的歌,他这麽晚才学,可说是无可避免的移民者的命运。他走过水蜡树和琴柱草栽植成列的花坛,也行经奖盃、奖牌如同碑石排列的走廊,然后走进教务处。刚下课的老师陆续走进教务处,几位老师在自动贩卖机前边买咖啡边交谈著。
他根据多年来的习惯,一进入室内,就开始掌握人数和位置。总共有十三名老师在教务室裡,男老师四位,女老师九位。他向穿著黑色羊毛衫的女老师询问道:
「我想找苏智贤老师。」
在那位女老师回答之前,后方已经传来声音。
「是贤美的爸爸吧?」
两人相视片刻,苏智点头向他问好,基荣也向她回礼。苏智打破短暂的沉默说道:
「那个……我们去谘商室吧!」
苏智在前方带路,基荣紧跟在后。谘商室在走廊的尾端,离教务处约莫四十公尺左右。走过去的时候,因为水泥建筑特有的寒气,他觉得冷飕飕的。谘商室裡的摆设很简单,甚至有点像审讯室,如同没有主人的房间一样毫无感情;房间裡只有长桌、开始显得破旧的三人用沙发和几张铁製椅子而已,牆上挂著几幅诗画展的作品。
「怎麽回事?这麽突然?」
苏智拉过铁椅坐下,椅子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声音。基荣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她用手肘托著下巴看著他。
「有什麽事啊?我接到留言时吓了一跳。」
「在电话裡说有些不方便。」
苏智嗤嗤一笑,横了他一眼。
「什麽嘛?跟玛丽姐姐吵架了?」
「不是。」
「对了,你说你是家长。真大胆。真是的!」
「我是家长啊!你不是教贤美国语?」
「贤美的级任导师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奇怪的。」
「管他的。」
「你到底有什麽事?」
基荣将椅子拉过来,感觉衬衫的领子将脖子勒得太紧,从早上开始在脑袋裡蠢蠢欲动的细针,又开始活动起来。他又想起四号命令,抬头一看,苏智还在盯著自己。
「我没什麽时间,下节还有课。」
基荣用手掌搓了搓脸,避开她的视线。
「我以前让你保管的东西……」
「什麽?」
「以前我不是有东西让你保管一下?」
苏智眯起眼睛。
「啊!那个,怎麽了?」
「你得把它还给我。」
「在家裡呢!」
「不是不太远吗?」
「可是今天真的没有回去的时间。今天一定要吗?我明天用快递寄给你不行吗?」
「今天就需要。」
「你来这裡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打电话不就好了?」
「正好经过这裡,我就来了。」
「那裡面到底装了什麽?我不能知道吗?」
他悄悄看了牆上的钟,红色液晶数位时钟正指著九点二十一分。苏智没有忽略他的目光。
「你好像真的很忙的样子。这样吧,我四点半下班以后赶快回家拿出来。我们在哪裡见?」
「在那之前不行吗?」
「真的很抱歉,今天课太多,那之前真的抽不出时间。」
她看了看基荣的脸色。
「那六点左右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个东西放在家裡,没错吧?」
对于他的问题,苏智的说词有些含糊。
「搬来的时候还看见过,如果没人没扔掉的话,应该是放在什麽地方的……」
「那就好。」
他紧闭双唇,暗自计算时间。就算是晚上六点才能拿到,也似乎不会有什麽问题。他想赶快回公司确认命令的具体事项,无论回不回去,该知道的不是一定得知道吗?悔意油然而生,应该看完再出来的,为什麽只是想逃避呢?那是一三〇联络所出身的他能做的事情吗?
「那麽,我该走了。待会儿见!」
基荣虽然起身了,但坐在他前面的苏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有些埋怨,又好像是魂游天外。
「……你怎麽不说话?」
基荣仔细地看著她。他的脸孔虽然移动了,但她的视线没有跟随。他用右手在她面前晃,等待她回神。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珠又出现光彩。她用双手摸著自己的脸颊,慢慢地恢复过来。
「啊,我又来了。」
「嗯,最近经常那样?」基荣小心地问道。
「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因为上次说的那个长篇的缘故。最近经常熬夜,如果累的话,好像变得更严重。没关系啦,一下就好了。时间持续了多久?」
「大概三分钟吧!可是,你真的失去意识了吗?」
「不,不是的。我以前也说过吧,我听得到声音,只是没有办法做出反应而已。好像是癫痫的一种。」
「就像打电话的时候,明明对方已经挂断电话,自己不知道,还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就像那样。」
「啊……你不是说你很忙吗?」
「你真的听见了啊?」
「那你得走了吧?」
「没关系,没有忙到那种程度。」
他身体的紧张稍微放鬆。
「再待一会儿也行吗?我们喝杯咖啡怎麽样?」
「好啊!」
苏智打开门走了出去。基荣听到硬币掉落的声音、纸杯落下的声音,然后她拿著两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进来。
「我咖啡上瘾了,在家裡也要这样泡来喝。」
她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喝了,只觉得有点甜,却感受不到其他味道。
「大哥,上个週末我在家裡閒著没事,看到OCN在播放《笑傲江湖II 东方不败》。」
一九九二年四月,他们两人在锺路的一家电影院一起看了林青霞和李连杰主演的《东方不败》。在电影中,林青霞扮演在修炼武功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女性化的武林高手,因为电影中一些明显暗示同性恋的场面,让当时的他们感到有些尴尬。
他闭上眼睛,然后说道:
「你谁也不相信。这是你自己造成的。谁还留在你的身边?」
「你说什麽?」
听到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她睁大了眼睛。
「李连杰不是那样对林青霞说过吗?《东方不败》电影裡。」
「有吗?你还记得那段台词啊?你确定吗?」
「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起来的。你不是上星期才看过吗?不记得了吗?」
看来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一九九二年的那天,两人从电影院出来,去了乐园商街一楼的餐厅吃饭。电视裡播放洛杉矶黑人暴动的新闻快报。黑人进入商店裡,掠夺电子产品。电视上反覆播放罗德尼.金(Ro诶ney King)开著现代EXCEL汽车,遭警察毒打的画面,接下来是枪战和纵火,天使的城市洛杉矶变成了毫无法纪的都市。韩裔移民者拿著枪,守护著商店和街道。
「那天发生了洛杉矶暴动。」
「那个我记得,可是那个祕笈的名字是……」
「葵花宝典。」
「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哥,你真的是记得所有事情的男人啊!我是上个星期看过那部电影的人吗?」
他也许记得所有事情的想法,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好像很疲倦似的,用手掠了一下头髮。
「那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过的话?」
他缓缓地点点头。她的父亲是国税厅公务员。小时候,她认为公务员是世界上最富有的职业,父亲的财产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只能用不可思议四字来形容。家裡随处可见高级洋酒,冰库裡冷冻排骨下方压著包在塑胶袋裡的成捆美金。直到上了高中之后,她才知道积蓄这些财物的祕密。她的心裡很不舒服,学校裡学的道德标准和家裡的道德标准完全不同。父亲偶尔会像打禅语一样对她说「因为可以,所以可以。」那和支配殖民地、杀害原住民的帝国主义者的论调类似——「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可以这样做,这是连神也允诺的。」成为大学生以后,她以父亲为耻,连面对面一起吃饭都很痛苦。父亲是社会罪恶的化身,也是腐败的独裁政权本身。她丢弃了拜伦和华滋华斯,拿起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并且在精神上和物质上与父亲诀别。在那时期,这样的子女并非少数,大家都不当回事。也许还有一些朋友羡慕她,因为她拥有生来穷困的学生无法享有的精神上的奢侈,那种丢弃富有、不道德之父母的奢侈。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本能地知道,那些父母总有一天会为子女使用自己的财富和权力。这是她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可是他们看《东方不败》的那天,在米肠汤店裡喝醉的她,对基荣说了不曾告诉任何人的事情。接下来就像某种交易似的,他们发生了肉体关系。正如同既然听了祕密,做爱也是必然。她以深刻而激烈的热吻击溃了犹豫中的基荣。一九九二年四月三十日,很恰巧地,那天正是大学生要求全面再次调查财阀逃漏税的情况,并占领国税厅的日子。她和基荣热烈做爱的时刻,她的父亲正砸著舌头,在锺路区寿松洞的国税厅建筑裡,阅读著闯入的学生散发的传单。
那年一月,她在朋友的租屋处睡觉的时候,被突然闯进来的首尔警察局刑警带走。当时她正遭到通缉。她被推进货车裡,载往拘留所的时候,只想著一件事。她不是什麽重要角色,刑罚应该不会太重,可是绝对不能让父亲得知这事。因为她无法忍受父亲运用金钱和权力将自己救出来之后,趾高气扬地训诫自己的模样。无论用什麽方法,她只想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甚至还后悔没有犯下违反国家保安法的重罪,好让父亲无从营救起。她的愿望自然没人当一回事。因为警察已经知道她的身分,而且没有理由不马上通知她的家人。
她在审讯室裡低著头,等候即将到来的命运时,在她身上竟然发生了小小的奇迹。一个路过审讯室的首尔警察局干部认出她是谁。那人慢慢地走进审讯室裡,刑警立即起身向他敬礼。
「你不是智贤吗?」
苏智抬起头。那个男人接过年轻刑警整理的调查纪录,心不在焉地随手翻阅著。他和父亲是同乡,也是高中同学,苏智从小叫他叔叔。父亲和他保持一定的来往,逢年过节都会送他洋酒和金钱。他偶尔会去苏智的家下围棋,回去的时候都会拿著来路不明的购物袋。苏智紧紧闭上眼睛说道:
「请不要告诉我父亲。我不是未成年人。」
男人将调查文件放在桌上,低头凝视著她。
「你……长大了。」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奇怪的是,那个笑容裡带有一丝卑屈的味道,是那种一大早因为需要紧急贷款而进入银行的人,脸上可以看到的表情。男人交代刑警,如果调查报告都整理好的话,立即将文件送来给自己,然后又向她说道:
「我不会跟你爸爸说的,不用担心。」
他没有说那些不要示威的陈腔滥调,旋即离开了审讯室。刑警的态度也为之改变,温和而有礼,还提供她热咖啡和香淤。到了晚上,刑警们带苏智去见他。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抽著男人递过来的香淤。
「已经犯下的罪行是不能消除的。你大概会被处以暂缓起诉或暂缓执行,因为你没有丢火焰瓶,也没有违反国家保安法,不会有大问题的。检察官大概会传讯你一、两次。你一定得去,知道了吗?」
她无言地抽著淤。抽完淤,他带她出去,在有包厢的韩定食餐厅裡,她生平第一次吃到入味的斑鳐。男人亲切地告诉她每一道菜的名字,并要她多吃。她虽然很累,但还是比平时吃得更多,也喝了几杯他递过来的酒,于是满脸通红。男人说道:
「每个人都有梦想吧?」
她回答是的。
「可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梦想就消失了……要怎麽说呢?取而代之的就是欲望了,你知道我在说什麽吗?」
她用「我很清楚你要说什麽」的表情瞪著他。男人似乎很焦躁似的咬著指甲。
「我不是在说做爱。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不能实现,积压在心裡的话就会生病,知道了吗?」
「不知道!」
她顶撞回去。
「叔叔按照你要求的做了,我希望你也成全我的愿望。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同,所以互相交换,互相获取利益,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也许当时不愿意,可是随著时间过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获利。那与社会主义不同,社会主义不知道每个人想要的都不相同。」
男人避开她的目光,举起酒杯,润了润嘴唇。她紧闭双唇,没说一句话。不久之后,他们双双走进市区的观光饭店。男人脱了衣服,躺在浴室的地上。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双眼紧闭。她站在那男人的脸上小便。她热乎乎的尿液弄溼了公安搜查专门警官的脸,流到地面,然后流进了排水孔。在韩定食餐厅喝的啤酒,彷彿全部都倾泻出来了。她排泄完,男人张开眼睛,再次露出卑屈的笑容,又闭上眼睛。她在那张脸上吐口水,越是这样,男人越发满足。为了在可爱的尿液从脸上流尽之前达到高潮,他粗鲁地抚弄著自己的生殖器。她哭著离开浴室,用毛巾擦拭下体。但是不可否认,在象徵公权力的高阶警官脸上小便,带给她最原始的快感。那个快感是戏剧性的。拥有权力和力量的男人一丝不挂,温顺如孩童,与此相反,身为嫌疑犯的女学生像女神一样,站在上面侮辱著男人。她是演员,同时也是观众。这麽一想,处境完全翻转过来了,她只觉得安心。男人会遵守约定,将事情悄悄了结。她沉浸在小混混刚被黑道家族接纳的感觉之中。她似乎长大了,得以窥视世界如何运转的祕密。世界不仅是不同权力互相碰撞的地方,更是交换演技之所在。
躺在地上自慰的男人淋浴完,将浴室的地板清洗乾淨后,走到外面来穿上衣服。
「谢谢!」
两人毫无疑问都会守住彼此的祕密。她回到拘留所,两天后得到检察官免拘禁的命令,被释放出来。洛杉矶失火的那天,她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基荣。两人就像交往已久的恋人一样,很自然地走向旅馆。基荣脑中掠过他是否要像那个男人一样,躺在浴室地板上的念头。又或者她内心期待的是否正是如此?但完全不是。对她而言,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倾听她的人。是因为这些隐祕的告白让她兴奋起来,这时刚好在她旁边的男人只有基荣一人而已。
「后来那个叔叔还偶尔来我家。没再见过几次面,但我反而感觉高高在上。他会避开我的目光……我想到爸爸什麽都不知道,还觉得那个叔叔有点可怜。就是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是啊!你是那麽跟我说的。」
「我连那个都说了?」
「嗯,我听过。」
他点点头。
「可是有件事情我没告诉你。」
「是什麽?」
「那个叔叔,他死了。」
「怎麽死的?」
「在木浦,飞机失事。」
「啊!是从首尔起飞的韩亚航飞机吧?」
「你真的太厉害了,记忆力太好了。那是我在美国的时候,妈妈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在木浦发生飞机失事。我刚开始还以为是爸爸死了。可是就在飞机坠落的那天,我做了梦,那个叔叔出现在梦裡。他穿著白色的衣服,笑嘻嘻地坐在我的床尾。」
「……」
「……」
「他应该死后也不得安息。」
「或许吧!」
苏智用右手拂了拂头髮,两人无精打采地笑著。
「大哥,你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脸色很不好呢。」
「我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吗?」
「嗯!」
「我有点头痛。」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头痛的吗?」
「是啊!可是今天早上突然头痛,以后我大概就是会偶尔头痛的人吧?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是啊,我们等一下在哪裡见面?」
他深思了一会儿,说道:
「朝鲜酒店的日本餐厅怎麽样?」
她瞥了基荣一眼。
「噢噢,真奇怪啊!那个包裡是不是装了毒品之类的东西?」
「我突然想吃那裡的寿司。」
「好吃吗?」
「我没跟你去过吗?那裡的炖鳕鱼头也很好吃。」
「你只带我去便宜的地方。」
她笑嘻嘻地说道。
「今天我请你吃好吃的。」
「谢谢!那六点我们在大厅见面,一起进去。」
「嗯,那我先走了。」
基荣在踏出谘商室门口之前,停下脚步说:
「我们先约好六点在那裡见,如果有什麽事的话,我会联络你。」
出了谘商室,走廊一片寂静。他点头致意,她也立即回礼。他走向透入光线的中央门廊,她则走在离他数步之后。扩音器响起提示下课的铃声,这次是舒伯特的〈鳟鱼〉。学校这个庞然大物以此为信号,开始翻转身躯,地面就像发生轻微地震一样鸣响,中学生尖锐的声音如同黏液一般,相互纠缠,缓缓地扩大。由上方开始的震动和噪音慢慢涌向一楼,他又再次走过摆满奖盃和奖牌的阴暗走廊,来到外面。身体和头都非常沉重。结束体育课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过他的身边,跑上楼梯。一股介于腥臭味和汗味中间,但是并不让人觉得不快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闻到这股味道,他突然生出力量。时间也许没剩多少,但他暗自下定决心。他的人生绝不会乖乖的任人宰割。他上车、发动引擎。苏智站在主楼门廊前,出神地看著基荣的车消失在校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