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哲秀和玛丽依序上了车。朴哲秀坐在驾驶座，玛丽坐在副驾驶座。他仔细查看了仪表板、煞车和后视镜等，她也在旁边给予几句建议，但他似乎不太需要任何协助。Passat经过良才大道，进入开往盆唐的高速公路。他用力踩油门，体验车子的反应速度。他也用Z字形在道路上穿梭，超越其他车辆。男人的表情虽没有变化，但身体似乎已和车子合而为一、共同呼吸，甚至能让玛丽感受到从他的脑髓裡涌出的肾上腺素。这个就坐在身边的男人节制却又敏捷，冷静却又放任自己受强大的外力主宰。她不由自主地将身体靠向车窗，与他保持距离。如此看来，试乘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因为是第一次开的车，所以所有驾驶人都与新手没有两样。他们因为找不到需要的控制杆而突然慌张；因为不清楚煞车的敏感度，导致车身摇晃；偶尔还因为按捺不住衝动而猛踩油门，导致车子失去重心，摇晃不已。如果是自己车子的话，绝对不会将油门踩到底。在试乘的时候，却会毫不犹豫地尝试。有人还会将RPM转速表加速到红色区域，好像有人将他往后拉扯一样，背部贴紧座位。有一段时间，她还曾认真地思考男人是不是在闻到新车味道的瞬间，就会开始发情？坐上试乘车，脚放上油门的那一刹那，他们就开始兴奋，呼吸也变得急促。上身前倾，变为攻击姿态，身体开始分泌出汗液，和早上擦的爽肤水混合。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密闭空间的原因，他们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男性体味，甚至忘记玛丽就坐在旁边，开口闭口都是粗话，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是的，他们在那一瞬间都变成少年。在一个只要张开双臂就可以碰触到对方的距离当中，一对男女之间流泻著奇怪的紧张感。男人对了解汽车的她产生好感，她则偶尔因为老男孩而感到浑身发热。但是男人回到展示厅，把车钥匙交给她的那一瞬间，又再次转变成诚恳、有礼貌的中年男性。不知怎麽回事，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匆匆离开。他们在头脑裡快速计算自己的经济能力，即便如此，又装著一副好像决定要把车买下来的表情，说几句大话，然后坐上自己的车，拘偻著身躯离去。
朴哲秀改变了排档方式，从自排改为手排。手排档向下拉了一段，车子猛然向前衝。
「车子的马力很棒！」
他说道。
「不只是马力，扭力也很出色。」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从超车道衝了出去。
「小时候我家有一辆叫Mark 5的车子，你听过吗？」
「没有。」
「那是福特和现代合作生产的车，也是我们家的第一辆车。每当我父亲在公寓停车场擦那辆车的时候，其他孩子都会来参观。」
「那个年头车子不多见。」
「不是因为车子，而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他是喜剧演员。孩子围上前来，模仿父亲。但是我父亲和电视裡不同，是个话不多、而且很内向的人。因为父亲没有反应，他们讲话开始不客气，叫著父亲的外号。」
「他忍住了吗？还是……」
「什麽？」
「您父亲，我问说他那时是不是默默忍受了？」
他微微一笑。
「听说孩子在动物园裡对猴子丢石头，在宠物店用拳头拍打展示橱窗，吓唬小狗的原因，事实上是想和牠们对话。因为没有反应，孩子才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和这些动物交流。」
她无言地点点头。引擎的RPM转速已经超过每分钟两千五百圈。
「父亲听到那些孩子如此执著地叫唤他，于是把擦车的抹布放在引擎盖上，突然转过身来开怀大笑，开始跳起扭腿舞来。他们哈哈大笑，也跟著跳起来。转眼间，整个社区裡都是跳著扭腿舞的孩子。然后他又转身，默默地擦车。回到家以后，他将卡拉扬的唱片放进转盘，躺在沙发上，紧闭著双唇聆听。我看著这个光景，心想喜剧演员这个职业真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干的。」
「哦……」
「隔天我在电视上，又看见哈哈大笑，跳著扭腿舞的父亲。啊，怎麽会说到这裡来了？对不起！」
「没关系，故事很有意思。」
他的脸上突然为之一僵。
「那个故事很有趣吗？」
她急忙辩解。
「不，抱歉让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不，没关系，别人的故事通常都是很有意思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个，这裡是速限八十公里的区域。」
她用手指著悬吊在空中的速限标志。银色的超速监控照相机在空中闪烁著，他的右脚踩下煞车踏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