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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基荣买了票,通过了检票口。他虽有可同时当交通卡用的信用卡,但还是故意选择买票。不久之前,他曾在电影试映会上偶然见到一家报社的电影记者,那位记者有次看完在锺路首尔剧场举行的试映会后,回到报社,在即将下班的时候,接到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说自己是快递职员,询问要把东西送到哪裡去。

「你知道湖岩艺术厅吗?中央日报,你到了大厅打电话给我。」

「啊,请等一下,您是记者吗?」

「有什麽事?」

「您认不认识朴亨锡记者?」

「我给你电话号码,你直接连络吧!」

「不,不用了,事实上这裡是南大门警察署。」

「啊?你说什麽?」

「我是南大门警察署重案组的洪警官。朴先生是专门採访我们警察署的记者对吧?」

「你到底想要说什麽?」

「啊,没什麽,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您是不是去过锺路三街附近?」

「那又怎麽样?」

「……您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事情?」

「这个嘛,因为有试映会,看完一部电影以后就回来了。」

「哦,是吗?那是什麽电影的试映会?」

「你连那个也必须知道吗?」

「嗯,也不是。好,我知道了。」

「可是到底为什麽……?」

「事实上。今天那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嗯,好了,我只是在到处询问而已,不用太担心。谢谢您的协助,下次和朴记者一起喝杯烧酒吧!」

刑警礼貌地说完后,挂断电话。问题是,他究竟是怎麽知道自己那个时间在锺路附近活动?又怎麽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那麽又为何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他开始疑惑起来。他曾经跑过社会线新闻,经常去警察署採访,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语带犹疑,对基荣说道:

「大概是闭路电视之类的东西吧?就是每个地铁站都会装设的。」

基荣小心翼翼地答道:

「只看到模糊的画面,怎麽能调查出电话号码?而且看到脸孔就已经确认身分的话,也不需要用那种方式打电话啊!」

「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记者反问道。他的表情十分複杂,碰到这种乔治.欧威尔式的情况时,连身为资本主义社会原住民的他都会茫然失措地东张西望,就像突然听见神的声音而惊惶不已的该隐一样。

「这个嘛,还真的不知道。」

但是基荣知道。问题大概是出自兼有交通卡功能的信用卡上,警察大概把嫌疑犯的范围缩小到二、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于是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调查那个时刻通过锺路三街站检票口的该年龄层男人资料。警察过去曾透过分析奥林匹克大路上超速监测照相的纪录,逮捕了半夜三点在江南杀人逃逸的凶手。杀了人之后,肾上腺素的分泌会为之增加,因此很容易超速。江南警察署的刑警如此判断,果然被他们料中。

他假装将地铁票掉在地上,很自然地回头观察后方;弯下腰的时候,感觉到赘肉堆叠。他曾经拥有敏捷的身躯和结实的肌肉,连战斗员班都想把他挖角过去。狙击、暗杀、渗透和脱逃专家聚集的地方,都想召募他,足见当时他的肉体还是有傲人之处。但那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他现在肚子凸起,胸膛乾瘪,手臂肌肉鬆弛摇晃,正成为南韩的普通中年男子。大家看到他的肚子都会安心,相信这种男人至少不会是蒙面的强盗。再也没有比像他一样过著安定的生活、不太老却也不太年轻、毫无魅力的男人一般安全的存在。他们大多必须抚养家人,但同时却遭家人敬而远之。他们偶尔接受危险交易的提议,于是以忐忑不安的心情参与。他们努力相信这是惯例,大家都这麽做,一定很安全。可以把它叫做补助金,也可以称之为贿赂,或者可以称为政治献金,反正总要设法连接到这个腐败封闭迴路的某处,而且现在也已经不会再做著想从那裡抽身的春秋大梦了。这跟在南韩的大学裡学习金日成主体思想的大学时期,并没有什麽不同。虽有政客说过政治这种东西就像在监狱围牆上行走一样,也许这是所有雄性动物的命运也未可知。他的大学同学也曾被当时法律所禁止的思想所迷惑,但终究领悟到资本主义的残酷,并主动向其投降。这些同窗的生命和他也没有太大不同。

此刻他正经历人生中最危险的瞬间,首先他只知道命令已经下达,其馀全然不知。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与其说是单纯地想知道更多,倒不如说想要知道是否只有自己有这种无知。换言之,他想知道围绕在自己周边的人,对于自己的命运知道什麽、知道多少。例如流落到无人岛的鲁宾逊.克鲁索想更了解那座岛屿,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是否只有自己对那座岛屿茫然无知。因为后者的无知是更加致命的,所以他拼死也要知道岛上是否还有别人。

为何下达四号命令?要麽就是他的身分已经洩露,要麽就是他不自觉洩露了什麽,虽然听来类似,但这两句话的差异非常大。如果是前者,那是为了他的安全而把他叫回去,但如果是后者,那就是为了处罚他了。问题在于依照命令归建之前,他没有办法知道是哪种。冷战时期,苏联的KGB曾经藉口有紧急的事情必须商议,将海外的情报员全数召回莫斯科处死。尤其是对于在组织内部通敌的「地鼠」而言,等待他们的只有熔炉而已。他们在同僚的注视下,如同前来拯救未来领袖的终结者一样,慢慢地被推进熔炉裡的熔液中。当然偶尔也有真的只是商议,然后又再次外派的情况。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自从李相赫被肃清以后,他在过去十年间形同被遗忘的间谍,没有人要他有所作为,自然也没有暴露身分的问题。可是谁晓得呢,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犯了错,这也不无可能。也可能是误会。总之,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不到一天。在这段期间,他必须使尽全力,找到一些线索。这些线索一定存在于何处,分明有某些徵兆,只是没能察觉罢了。过去几天究竟在我身上发生了什麽事?有没有奇怪的电话或跟踪?如果有的话,为何没能察觉?不,也有可能是因为过了太久安逸的生活,失去警觉了。

他不知不觉间到了站台,耳畔传来地铁即将进站的广播。他用力深呼吸,吸入空气。空气中悬浮著进行布朗运动的微粒灰尘和车辆用润滑油的味道。从大白天就喝得不省人事的老醉鬼身上散发出的酒味,还有肤浅的年轻女人香水味。他好像要永远留住这所有味道似的,用力地吸气、屏住呼吸,然后用鼻子慢慢地呼气。就在此时,地铁发出嘈杂的声音,经过他面前,慢慢停住。哐噹哐噹。乘客静静站在为了「四列运动」[1]而画的脚印上,等候车门开启。他心想,真的得走吗?可以走吗?能决定要不要走吗?究竟为什麽想走?啊!还是不行,是啊!不可以啊!所以说不能啊!他一手贴著额头,后退了两步。地铁的门一打开,乘客涌出,有人利用这个空档,迅速挤进地铁裡,找到位子。地铁马上就要出发的广播;即将关闭的自动门;探头观看站台情况的驾驶员,头上戴著黑色大盘帽;地铁侧面煽情的牛仔裤广告;那个模特儿像鸭子一样翘起来的性感臀部,口袋缝线使用闪亮的海鸥图案强调曲线;黑色的口香糖痕迹让地面看起来非常肮葬;占据位子的人已经从容就座,目光泰然。他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持续犹豫不决,最终车门哐的一声关闭。「滚开!」他的心情如同吃了闭门羹,或是萌芽的欲望遭人揭穿了一样。他觉得坐在地铁裡离开的人,看起来好像在那裡面摇晃的黑水,他们不约而同地微笑著,回望在站台上手足无措的他。疯子!认清你的身分,做你的职业和身分能做的事情吧!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体制裡学了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你难道不知道连这个都不懂是一种罪恶吗?滚回去!回去那个用油漆强力书写红色大字的国家,回去那个孩子们呼呼吹著漂亮的手,表演全世界最高水准的卡片操的国家,快点滚回去你那会对穿著牛仔裤的女生指指点点的祖国。你的共和国不是在召唤你了吗?所有乘客把手围成喇叭状叫喊著,他虽用看不见的手捂住耳朵,但没有用。开往烽火山的地铁似乎不容反驳,留下尖锐的金属摩擦残响,毫不犹豫地驶入黑暗的隧道中。

地铁离开了,整个站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突然满怀感伤。这种廉价的感伤总是带著甜蜜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品味这种甜蜜。他像突然被丢上乾燥地面的蜗牛一样,只想深深探进自己湿润的内部。他想闭上眼睛和耳朵,将命令之类的东西完全忘记,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打电话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开玩笑也不一定。

就在那时,有人和他擦身而过。他张开眼睛,一个戴著耳机的青年停下来,右手摘下耳机,恭敬地低头。

「对不起。」

他的姿态和长得流里流气的脸孔完全不同,非常有礼貌。基荣说没关系以后,坐到了椅子上。青年又再次把耳机塞到耳朵裡。他高高翘起的头髮略微染成了葡萄酒色,穿著鬆垮有破洞的街舞裤子,沉浸在音乐裡不时点头,只用半个屁股坐在木头椅子上。他的髮型和长相像极了漫画《辛普森家庭》的儿子巴特,宽鬆的红色T恤上画著格瓦拉的脸,他听的音乐大概是「以暴力反抗体制」之类的歌曲吧?就算不是也没关系,专辑裡充斥著在最资本主义的国家裡流传的极左派理念的歌词、盘坐自焚的越南僧侣、丢掷火焰瓶的首尔青年以及和他类似的形象,他们在唱片裡骂葬话、大声呐喊、要求终结这个体制。这是适合于穿著格瓦拉T恤的巴特.辛普森的音乐,史达林和列宁如果听到这个音乐会怎麽想?会不会想要把他送到西伯利亚的集中营裡?

五个擧著红色旗子的工人穿著裤管潮湿的裤子,沿著黄色导盲砖,缓缓地走过巴特.辛普森和他之间。下午大概会举行大规模的工人示威,他们在低声交谈著什麽,对格瓦拉毫无关心的工人,只集中于自己的问题。他们讨论著约聘职工的增加、曾经相信的左派政府的反劳工政策,以及千方百计迴避团体协商、可恶又狡猾的雇主。

他心想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可能只剩不到一天,浮现在他眼前的所有画面,那些原本一成不变的模样开始变得生动。他变成极其乾燥的再生纸,疯狂地将名为世界的钢笔所写给自己的一切加以吸收。他就像一个充满创作热情的业馀诗人一般,也像仓促结束初吻的少年一样,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都以诗的方式改变了他的身体。所有事物都成为对比(巴特.辛普森和格瓦拉)或者突然变为装佯的比喻(牛仔裤广告模特儿和高举旗子的寒酸工人)。他们不是现实,倒像是为了唤醒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感受而突然出现的演员。

然而,彷彿是在告诉他这所有的事物都不是舞台场景,地铁又伴随著嘈杂的声音进入车站。他在站台上静静地站著。车门开启,他和头上裹著头巾的锡克教徒错身而过,进入了车厢。廉价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却又立即消失。他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一个男人跑来,用自己的右脚挡住两扇门的中间,车门再次开启,男人进入了车厢。基荣的神经开始紧张起来,会不会是跟踪?会不会是因为担心他不坐这班车,或者再次下车,所以等到最后一刻?男人穿著黑色夹克和光亮过头的皮鞋,手上拿著免费报纸,慢慢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虽然空位不是太多,但也没到一定要坐到他身边的程度。男人一坐下,就开始看著他卷起来的报纸,但看起来十分不自然,如果是跟踪的话,那人会是哪一边的?如果是监视、协助自己回归的组员,他还是不要回去比较好。要是相信他的话,就不会派出这种人来跟踪自己。这情况显然是因为他在不自觉间犯下过错,才会被召回。但如果是相反的一边,那还是乖乖地按照命令归建,对于他的人身安全较稳妥。这意味著四号命令是为了保护他而下的,免得他被逮捕后遭到拷问,受到药物和无法睡眠的影响产生幻觉,在自暴自弃的状态下将组织和盘托出,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最终对自己痛恨不已。

好了,现在问题很简单了,只要搞清楚突然坐到自己身边,行动诡异的男人身分就可以了。他丢弃了诗的热情,用散文的冰冷武装自己。基荣悄悄看了一眼男人阅读的报纸,没能获得些许暗示。他拿出手机,一下子假装是在查找简讯,一下子又将手机盖开开阖阖,然后下定决心,盯著男人的脸孔,好像现在才发现他一样。男人的眼神开始闪烁,基荣小声问道:

「你信永生吗?」

他解开公事包的锁扣,像是要拿出小册子一样,却没有对男人放鬆警惕。如果他拿出手铐或手枪,基荣会用手肘攻击他的肋骨,然后去拿头上的紧急逃生用铁锤,只要铁锤能够入手,就按照很久以前学过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朝著男人的头上砸下。对方会头盖骨骨折,也许需要进行脑部手术。如果是前来协助的组员,在这之前,他会发出约定的信号。但是男人没有这麽做,反而迅速从座位上起身,将身体转向基荣一侧。基荣坐著,他站著。虽然处于劣势,但基荣决定不要轻易就范,于是收紧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男人只是眯著眼睛俯视基荣,眼神既非惊吓,也非怀疑,只是透出些微不快。如果以为是无谓的传教,他只要挥挥手就行,为什麽要突然站起来?两人对视片刻,互相掂量一番。但男人比基荣先收回目光,然后慢慢朝著地铁运行的方向走去,在一个中年女性和年轻女人之间坐下。因为紧急煞车的缘故,地铁微微前后摇晃,但他完美地掌握重心,脚步丝毫不乱,轻轻把臀部塞进两个女人中间,然后斜眼瞟著基荣这边,又再次看起报纸。搞错了吗?他只是个讨厌传教的人吗?基荣等待地铁的门开启。不一会儿,车门开启,人们进进出出,地铁即将出发的广播随即响起。基荣在车门关闭之前,从座位上弹起,跑向站台,男人仍一直看著免费报纸。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也许我比想像中轻易成功摆脱掉跟踪也未可知。他在安静的站台上等候地铁再次进站,慢慢地找回平静。他又喃喃自语道,你信永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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