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荣很喜欢位于好莱坞剧场旧址的首尔艺术电影院,这个地方主要是依靠政府的补助金,播映以前大师的作品。只要一坐进没有观众的黑暗剧场,他就会觉得好像在棺木裡一样,十分舒坦,紧张感为之消失,甚至常有睡意袭来的时候。只有在那裡,他才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局外人。古老的旧影片,以及来看这些老电影的人,并不关心对方。这是一种从资本主义俗物的装腔作势,得来的怪异舒适感。俗物如果想隐藏自己的庸俗,不得不故作冷淡,如果没有冷淡和冷笑,他们的庸俗立刻就会在无情的阳光下暴露无遗。大城市的匿名性,就是拜此种俗物假装世故之赐而得以维持。换言之,在这个地方,任何人都可以隐藏自我而存活,包括同性恋、罪犯、妓女和与自己一样的非法移民者。但另一方面,他也常自我反省,他们果真是俗物吗?会不会是因为希望相信他们是俗物才有以致之?无论是在这边或那边,也许他永远也无法理解首尔的年轻人。他们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俗物,只是与基荣相异。他们从小观看世界各国各式各样的电影长大,对于好莱坞电影的千篇一律感到厌烦,几经寻找,终于回溯到那些所有庸俗开始的地方,其结果可能导致他们真的喜欢上卢奇诺.维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或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在基荣身上,不存在他们视为当然的童年文化经验,他小时候不知道金刚、无敌铁金刚,他也不知道李小龙和成龙,他更不知道唐老鸭和啄木鸟伍迪、超人和蜘蛛人的存在。当然,南韩每逢佳节时播映的史提夫.麦昆(Steve McQueen)主演的《恶魔岛》、《第三集 中营》等电影,他都是在多年以后经由录影带加以「学习」的,《乱世佳人》和《宾汉》也都是经由有线电视才得以接触。他不知道车范根在德国甲级联赛叱吒风云的时期,也不知道歌手金秋子和罗勳儿曾经掀起如何大的热潮。他在一三〇联络所时,虽然每週经由小考反覆加以背诵,但那只是用头脑学习罢了。他虽可以回答问题,但该回答意味著什麽,他完全无法感受,正如同用电路和微晶片製造的机器人一样。他虽然比谁都了解赵容弼、野菊花乐团和徐太志,也十分了解职棒的历史或八〇年代学生运动的进行情况,但空虚感却无法填满。而即便他永远无法遗忘李文世第二张专辑带给他的衝击,他也清楚记得宣铜烈的海陀虎队打败三星,获得八六年和八七年的韩国职棒冠军,但这些都无法成为精神上的市民权。
或许也可以说,那些在电影院出没的电影狂呈现的倦怠感,让基荣感到沮丧。他们漫不经心说出:「这些东西不都已经看腻了?」然而话裡所指的所有电影对基荣而言,都是未知的,或至少是崭新的东西。他为了弄清楚到底「这些东西」的哪一部分是陈腐的,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努力。为了理解陈腐而炽烈活著的生命,正可说是「移植人」的生命。
他从安国洞圆环走向乐园商场,在老人福利财团前面,几位老爷爷在摆地摊,贩卖老花眼镜和走私香淤。为了预防脑溢血,大部分的老人都戴著毛织帽子。他们在摊位前走来走去,藉以排遣无聊。基荣穿过他们吐出的烟雾之间,经过展示婚礼交拜时所需糕点的传统糕饼店,走向乐园商场。乐园,这个十分寻常的名字,那天却让基荣觉得十分陌生。小时候,「社会主义乐园」这句话经常挂在嘴边,那时他坚信他出生的平壤和北韩就是社会主义乐园,从未怀疑,但如今想来,那真是伟大的口号。乐园?希特勒不也曾经这麽说过吗?民众被巨大的谎言所欺骗。
他第一次对社会主义乐园这个口号感到怀疑是在乐天世界,那时打开电视,都会出现「这裡是乐天世界」的广告。湖水上的天空燃放烟火,装扮成浣熊和白雪公主的演员跳著舞,蹦蹦跳跳,他无法理解为何南韩的孩子喜欢浣熊。他拿著的票是通票,只要买一张票,裡面所有的设施都可以利用,可以说和他成长环境的逻辑最为相似。
但一进入乐天世界裡,最令他惊异的并非绚烂的表演和游乐设施,而是即便那麽多人排著队,也没有任何人发生争吵,大家一脸愉快的等候,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因为对方插队而争吵。排队这件事在平壤是日常的一部分,无论是在大同江乘坐游艇,或者要进少年文化宫,都必须排队。但每次一定都会有人插进长长的列队裡,有些是当了近十年兵的年轻义务役军人,基于补偿心理而插队,有些是党员因特权意识而插队,另外有些人只是因为他们在那裡有认识的人而插队。所以列队一长,紧张感必定增加,大家变得极为烦躁,每个人都一副只要有人敢惹他就会爆发的样子。插队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有时候,队伍会毫无预警就中断或者不见,理由是准备的东西没了,或者情况有变,排了几个小时的队伍因此完全消失。
现在,他再也不是在乐天世界裡想像乐园形象的纯真乡巴佬了,可是偶尔行经蚕室站的时候,他都会再次回忆起最初的感受,感觉到如同轻微晕车一般的平衡感失调。那是种必须压抑、令人害怕的念头:也许社会主义乐园是谎言,说不定这裡才是真正的乐园。啊!是啊,想到这裡,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坐上没有几个乘客的愚蠢漂流船,在黑暗的洞窟裡到处碰撞后下了船。
他走过二楼一整排的乐器商店,留著马尾的老板正用电子吉他演奏盖瑞.摩尔(Gary Moore)的曲子,有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高中生站在他前面,流露出迫切想要得到这把吉他的表情。
基荣慢慢走在走道裡,在销售口琴的商店前停下脚步。他看著带有两列整齐簧片的複音口琴,想起在平壤居住的公寓。那个公寓光线进不来,不,只有在长长的走道两侧尽头透进些微的光线。两侧整整一排林立的门,把门打开进去后,十五坪左右的住房于焉出现。他在这种公寓裡出生、成长。大家把这种公寓称为口琴公寓,如果从上方鸟瞰,真的很像口琴的簧片。这是没有隐私的空间,牆壁很薄,打开玄关门,就是对面的住家,甚至连瓦数很低的电灯也没有几盏,走道的中间经常都是暗的,从未有阳光透进来的角落裡散发出一股霉味。他家靠近口琴的中央,因为朝西,在傍晚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照射进来。偶尔从走道的一端颳进风来,从另一端的尽头流出的时候,公寓真的会如口琴一般发出声响。风穿过狭窄的走道,如果遇到几扇打开的门或受到放置在走道上的行李阻挡时,声调会提高而翻腾。风有时还会将打开的门重重关上,流窜至走道尽头或阳光照射进来的地方时,风就会降低声响。呜呜呜,呜呜呜。直到住在走道尽头的人出来把窗户关上,巨大的口琴才会停止演奏。
父亲喜欢钓鱼,经常带著年幼的基荣去大同江边,父子二人默默放下钓竿,然后将钓到的鱼装进桶裡,再走回家裡。父亲是设计水库的土木工程师,曾设计过鸭绿江和临津江的水库,在该领域领的是最高待遇。在电力不足的北韩,水力发电所是重要的资源,为了防范美国的轰炸,水库和水力发电所的位置属于机密,所以父亲总是受到严密的监视。他七〇年代初期曾去莫斯科短暂留学,那时他也没有什麽行动的自由,甚至每天都要向保卫部报告当天的日程。但后来基荣到南韩来一看,那些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美国对于北韩的一切动态瞭若指掌,而北韩的高层也不可能不知道美国的情报能力,监视并非针对美国,只是官僚的长久习惯。在那个地方,无论是什麽,都可成为最高机密,甚至江河的水质也是祕密。含有重金属的工厂废水和生活废水没有经过任何淨化装置处理,直接排进江裡。可是所有破坏社会主义乐园神话的语言都是机密,甚至,根据诉说者身分的不同和诉说方式的相异,不是机密的内容也有可能变为祕密,还有可能被诬陷「美帝国主义间谍」的罪名。
「冷吗?要不要暖手炉?」
「没关系。」
父亲从鲫鱼的嘴裡拔出钓钩,将鲫鱼丢进桶裡。好大的一条鲫鱼。
「你看,鱼从水裡捞出来以后,就不再翻腾了吧?」
「有不是这样的鱼吗?」
父亲又把钓竿甩进江裡,一尾鲫鱼在乾水桶裡挣扎著。
「没有,鱼如果没有水,鱼鳃就会不停开阖,翻腾一阵子之后死掉。我在盖水库的时候,有时要竖起栋梁,将好水抽进隧道裡,唯有这样,才能浇灌水泥。来不及逃走的鱼都会死在水底,其他一起作业的同事高兴极了,纷纷抓鱼回去煮汤。即便如此,数量之多吃也吃不完,最后就腐烂了。因为腐烂,泛出了臭味,真是噁心啊!吃下去的东西好像都要吐出来了。我想说的就是,你不要成为一条鱼,要成为青蛙,在水裡能游泳,出来以后也能跳跃……听懂了吗?」
那次钓鱼,是他被选进金正日政治军事大学情报员班(又名一三〇联络所)之前的最后一次。父亲似乎对他的命运有所预感。如今回想起来,父亲要他成为青蛙的忠告裡,隐藏著预知的成分。基荣比谁都能适应这个混乱的南韩社会,甚至李相赫在派系肃清中被除掉之后,他也能靠著自己的力量存活下来。
基荣和父亲一起提著装有鲫鱼的桶子,默默走在口琴公寓的走道上。因为已是日落之后,走道显得更加阴暗。家家户户煮饭的味道瀰漫整个走道,并且混合在一起。有的家裡做大酱汤,有的家裡煮青菜。后母正打开门东张西望,接过水桶来。火炉上的水已经烧开了。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去见了西海龙王了?」
父亲呵呵一笑,脱下衣服。
「至少要抓回一条鱼才有面子啊!不是吗?」
后母接过鲫鱼,用熟练的手法剖开肚子,掏出内脏,切成一块块适合入口的大小,然后放进已经煮沸的辣椒酱汤头裡。弟弟们舔著汤匙,围坐在一起。后母一边责备他们,一边看著父亲和基荣的脸色。那时还不太缺食物,而且首都平壤比其他地方的情况要好得多。
后母是中学老师,偶尔会有家长拜託她多照顾自己的孩子,而送上各种各样贵重的东西,所以他们家要比别人家宽裕。后母虽然和父亲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但因为还要做家事,所以事情更多一些。当时弟弟们的口袋裡都放满钉子,因为他们喜欢从工地捡来钉子,和朋友一起在运动场玩碰钉子的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是拿自己的钉子砸别人的钉子,如果对方的钉子出线,就可以据为己有。尖锐的钉子经常会将口袋刺破,但后母总是不发一语地在昏暗的灯光下,为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缝补衣服。尖锐的东西怎麽可以装在那麽柔软的口袋裡?后母轻声责备弟弟们时,老么如此顶嘴道:
「妈妈,所以不是有句话说囊中之锥吗?」
「你们这些小鬼,囊中之锥不是这个意思。」
在一边看报纸的父亲哭笑不得,插嘴说道。他的专业虽然是水土的性质,但汉学的造诣也很高超。
不知道弟弟们瞭不瞭解这句话的意思,两人在狭窄的地板上缠在一起嘻笑打滚。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结束超过十年的无趣军队生活,被分配到工作岗位上,做著自己应该做的事。后母也应该在某个地方生活著。
基荣的生母和后母不同,出身很好。她出生在黄海道载宁,基荣的外公因为死于右翼之手,因此母亲享有被害者家族的待遇。当时只要是被害者家族,在各方面都不虞匮乏,大部分担任党和人民军队的要职。
与母亲相较,父亲的出身不太好。他是在巨济岛俘虏收容所中选择回到北韩的「共产俘虏」,亦即所谓的「归还兵」。活著回来的他们无论到哪裡都不受欢迎,只有极少数的归还兵被拣选出来,因为要凸显领袖金日成的雅量。基荣的父亲就属于这种幸运的特例。一批归还兵出身的大学生搭乘西伯利亚横贯铁路到达莫斯科,他在莫斯科学习水利学,一九五九年回到平壤,旋即进入「平壤电力设计事业所」,成为水力发电部门的职员。归还兵出身的父亲和被害者家族暨劳动党员的母亲,任谁看都不是相配的一对。基荣从未听过他们相遇的原因和方式,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三缄其口。总之他们认识、成为夫妻,应该不是出于被迫。如果父亲的身分更高,或许还有强迫的可能,但以他们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可能的。
过了几年之后,这对不相配的男女分配到一厅一室的平壤典型小公寓作为新房,并且在新郎的工作单位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直到那时为止,并没有人预料到他们悲惨的结局。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好,成为夫妻应该也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当时照片裡的母亲年轻、清秀,一脸愉悦地挽著父亲的手臂。
两人婚后一年就生下了基荣,之后又生了两个男孩。基荣脑海裡留下的生平第一个记忆,是父亲站在光线照射进来的窗边,淘气地笑著,并亲吻母亲鼻子的画面。母亲皱著眉头说鼻子痒,你这人为什麽这样,基荣对于这个表情感到莫名的恐惧。在那之后,基荣只要看到母亲皱起眉头就会嚎啕大哭,更大一点之后,乾脆连看也不看,直接就跑掉了。大人觉得有趣,常要母亲做出这个表情,看到基荣害怕的样子,他们就会开心不已。可是后来母亲来到不幸的终局之后,所有人才说,基荣一定是感应到只有年幼的灵魂才能看到的某种徵兆。
母亲一点一点的慢慢疯了。起初她在劳动党对外商业管理所工作,处理与中国、香港、澳门相关的事情,其中主要负责计算数字和金钱的业务,偶尔也得去北京长期出差。她的职位可以接触外币,也可以经常出国,所以其他被害者家属都虎视眈眈地盯著她的工作。或许对神经脆弱的母亲而言,这个位子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她。
有人说她是对外商业管理所内部政治的牺牲品,也有人说她是受到觊觎那个位子的其他被害者家属的诬陷,还有人说她被非常严重的腐败牵连,受到上司严厉的指责。但其中究竟哪一项属实,基荣至终也无法得知,坦白说,他也不想知道。总之,母亲后来离开那个单位,短暂在家休息后,进到外汇商店担任经理。以她的出身来看,那是个近乎没落的单位,但她并不太在意,默默地上著班。
外汇商店裡经常有很多人,平时人们将从各种管道获得的外币,拿来购买外国製造的产品。她的薪资很高,而且不时有许多想及时买到想要东西的人送红包,可是她不容许任何人有例外和违法交易。如果结算有误,她不会原谅自己,一直计算到正确为止才会回家。有时她会留在商店,打著算盘直到深夜。因为她看来没有任何违法情事,而且认真工作,所以没有任何人想到她有如此严重的问题,只是说柳明淑同志太过仔细、令人咋舌而已。
外汇商店在基荣上学的路上。他在外城中学读书,偶尔会去母亲那裡打声招呼。母亲会低声跟他说,有人在队伍的后面骂她。
「你仔细听,那些女人一整天就那样骂我。」
仔细聆听的话,其实并非如此。她们只是聚在一起聊天而已。拿著外币来买东西的这些人,因为购买昂贵东西的喜悦,大部分都是兴高采烈的。但对她来说,这一切看来都只是密谋的手法。
「妈,不是这样的。」
他一这样说,母亲就皱著眉,直摇头。
「我能读唇语。我在人民军队学过。但是她们骂我也没用,因为伟大的领袖和党在我后面。」
基荣没有想到这是一种病。他只认为商店的业务原本就是面对人们的要求,能听到各种声音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如此而已。在家裡,母亲会在七点铃声响起之前起身,有条不紊地准备好家人的早餐,一起吃饭,然后和父亲一起出门上班。
基荣十六岁那年,母亲开始怀疑起父亲。不,也许从更早以前就开始怀疑父亲。在父亲口袋裡发现的小纸条点燃了母亲的疑心,纸条上有女人漂亮的字迹写著「在别人不知道的田间小路上默默绽放的花朵,你知道那朵无名的花吗?在颠簸不平的田间小路上香气瀰漫之时,请你瞭解我的心。」父亲辩解说这段文字是〈怀抱喜悦之歌同行〉的歌词。母亲虽也经常听,知道这首歌,但母亲坚信这是爱恋父亲的「某个贱女人」,藉由歌词向父亲传达的情书。父亲说他是在收音机裡听到这首歌,觉得很好,所以拜託下属写下歌词,但母亲却疑心未减。基荣和父亲某一天去大同江钓鱼,父亲抽著淤对他说道:
「我很担心你母亲。」
他们全家住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不可能对儿女隐藏祕密。这格局让孩子不得不提早成为成人,但那一瞬间,基荣领悟到父亲并未对他主张自己是清白的。亦即,父亲并未诉说自己的委屈,只是说担心母亲。他虽隐约明白这意味著什麽,但却不露声色。
母亲则抓著他,对他诉苦。
「你是长子,不管发生什麽事,都要站在妈妈这边。你爸爸身边原本就有很多女人,而且他天生就是个书呆子,女人贴上来的话,他总是任人牵著鼻子走。」
母亲说著说著,突然降低音量,四处张望。
「嘘!隔壁在偷听,这些告密者。」
「妈,不要这样。」
基荣不自觉地大喊。母亲突然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随即陷入悲痛绝望之中。
「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基荣转过头去。父亲有外遇也好,不是党员也罢,就算做了更严重的事情都无所谓。在那一瞬间,基荣只是极度渴望有另一个母亲,希望有个善良、温暖,不怀疑别人的成熟女人,来当自己的母亲。她责备基荣:
「我就知道,你也是个男人,所以站在你爸爸那一边。」
母亲威胁父亲说要向党和单位举报,但父亲不置可否。有个假日,父亲将母亲独自留在家中,带著基荣和两个弟弟去了溜冰场。那原本是一个池塘,结冰后自然变成溜冰场,一无所知的弟弟们在那溜著冰。挂在溜冰场上的巨大温度计水银柱上,标示著气温是零下十度。小孩从口袋裡掏出玉米,一边啃一边玩著雪橇,大一点的孩子则溜著冰。基荣穿著父亲的溜冰鞋,鞋子比自己的脚稍大。那天,父亲询问基荣:
「主体思想是什麽?」
基荣迟疑片刻,回答了学校教的内容:
「人类是具有创造性、意识、自主性的存在,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的革命思想。」
父亲看起来很疲惫,冬季的太阳直射在他的脸上。他皱起眉头。
「……人类真有那麽伟大吗?」
那一瞬间,基荣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是在学校裡不可能听到的不敬言语。
「啊?」
父亲抽起淤来,火星点燃乾巴巴的纸卷后,旋即熄灭。
「古代希腊相信世界是由四种要素组成的。」
「我在学校也学过。」
「那四种要素是什麽?」
「水、火、空气和泥土,这种希腊哲学很快就被辩证法的唯物论——」
父亲打断他的话。
「好了,你也知道我是专门建设水库蓄水的人,也就是说我是学习那四种要素中水和土的性质的人。我对其他东西也不懂。比方说,我本来就对人类是怎样的完全没有兴趣。主体思想嘛……应该是对的吧,因为党这麽说。可是你看,说人类具有创造性、意识、自主性,还能开拓自己的命运?这话虽好,但你想想,前年黄海道不是淹大水了吗?只要是淹大水、水库崩裂,人和猪、狗其实也没有什麽不同,都被淹没、冲走了。」
「所以才需要像爸爸您一样的人运用理论建设水库、控制自然,不是吗?」
「那只能暂时把水堵住而已。前一段时期的战争是火的时期,美帝投下炸弹,把首都平壤炸回石器时代,所以接下来是土的时期,我们拿著铲子建设城市,经由千里马运动[1]建设了不逊于世界其他国家的共和国。现在是水的时代啊,外表看起来虽然很和乐,但事实上,水具有非常巨大的能量,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控制水。到目前为止,虽然我们一直是这样做,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对这个部分打包票。接下来,可能就是空气的时代要来临了,到了那时,比起火、水的时代,也许会更痛苦。眼睛虽看不见空气,但如果没有空气,人类是没有办法呼吸的。」
当时基荣不知道父亲想要说什麽,但随著岁月流逝,他再次回想,父亲正是在嘲笑主体思想的虚妄、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并正确地预言北韩的未来。几年后,亦即九十年代初期,历经多次洪水的侵袭,所谓「苦难的行军」运动于焉展开。那是飢饿的年代,挖草根、剥树皮、吃泥土的时期;因为没有食物,肠胃总是空空如也,在这种情况下还总是打嗝,这就是父亲所说的空气的时代。后来基荣在首尔听到北韩军方怀念「火」的时代,主张与其这样,倒不如和南韩、美国大干一场,拼个你死我活的消息,不禁想起父亲。
父亲悄悄地转移了话题。
「你妈是土人,世世代代都是农民,但你也知道,我是水人。」
基荣的爷爷是大同江的船夫。日本在大同江上搭建铁桥,夏目漱石、李光洙和罗蕙锡等作家曾行经于上的时期,爷爷也仍然是船夫。基荣的父亲从巨济岛回来的时候,爷爷也仍然在垂柳茂盛的大同江边窝棚裡等待著儿子。正如同柳树必定会有枝条垂在水面上,父亲身上带著些许沉闷和潮湿的气息,有话不直说,总是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不像泥土和火的属性,反而接近于水。善于察言观色、语感极佳的基荣已然理解了父亲的真意。他说自己是水人,被土人母亲堵塞,也许何时那水会把泥土给冲垮。基荣觉得不自在,为何父母亲要把自己的儿子强拉入他们的感情游戏之中?
基荣溜冰的技术很好,即便穿著并不合脚的溜冰鞋,转弯的时候仍然比别人更快,脚下冰屑飞溅,却能准确停在自己想停的地方。他把腰部弯得更低,双脚交替向前滑行。他以逆时针方向,溜在最外圈的冰上。初学者在内侧以顺时钟的方向慢慢地滑著。零下十度的寒风虽然抽打著脸颊,但他却不觉得痛苦,为了驱逐寒意而点燃的稻草烟气,散发出芳香而刺鼻的味道。基荣卯足全力,用后脚滑冰,通过最后的终点线。他伸直腰部,双脚聚拢,冰屑纷纷扬起,漂亮地停了下来。
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跟贞姬说话。贞姬也住在口琴公寓的同一楼,她家是在透入光线的走道南端最后一间。她的双颊泛红,鼻子小巧而高挺。早晨七点二十分,孩子们在各班集合的位置聚集,齐步上学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偶尔会交错,在溜冰场也是如此。贞姬脖子上戴著用毛线编织的红色围巾,对著基荣微微一笑,基荣错失了回应的机会,从她身边经过。对于十六岁的基荣而言,实在没有再次回去搭话的勇气。基荣和父亲分开,抓著木桩,嘴裡呼出白色的烟雾时,贞姬优雅地舞动修长的四肢靠上前来。
「你溜冰溜得真好。」
基荣对于分明在远处看著自己的父亲,以及不知在何处的同学视线非常在意。他虽然感到骄傲,但因为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所以这情绪形同无用。
「是你的溜冰鞋吗?」
贞姬忍不住问道。
「不,是我爸爸的。」
「原来你会说话?」
贞姬又笑了笑,踩著短刀花式溜冰鞋,朝溜冰场的内侧滑去。现在想来,虽是俗气到令人面红耳赤的对话,但那裡是七〇年代中期的平壤,男女光明正大地谈恋爱是思想安逸的象徵,当然会成为遭到残酷批判的对象。不只基荣,没有任何人知道应该如何和在溜冰场遇见的同龄女孩对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因为那是被明确禁止的行为。不久之后,他将热呼呼的东西吐在她的身上,而且过了二十年后,他们又在想像不到的地方不期而遇。如果他能事先预料到这些,那天的见面或许就不会那麽生疏了吧。
贞姬在学校很有名。她从十一岁起,就被选拔为学校代表,和从全国聚集而来的孩子,一起在纪念劳动党创建日或战胜纪念日举行的大规模团体操中演出。超过八万名的孩子分成十多个小组,依序上场表演几近于杂技的绚烂团体操。贞姬因为个子高,技巧也很好,所以经常站在最前方。团体操表演只要一开始,就会持续二十天,平壤市内的大部分学校都会集体前往观赏。学生穿著校服,男人穿著西装,女人则穿著红色或蓝色的韩服,打扮妥当后,从巨大的梁柱之间走进大剧场。团体操的内容是由抗日武装斗争等革命史的场面构成剧情。基荣和班上的其他男孩一样,目光都跟随著自己学校的代表——贞姬的动线而移动。她向后弯腰,拿起一个小球抛向空中,又像小鹿一般跃起之后,将大腿併拢,接住落下的球。超过一百名的女孩同时将球抛向上方,又用大腿接住,但没有一个孩子失误。因为画著浓豔眼线和红色唇膏,贞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基荣和朋友望著贞姬的跳跃和旋转目瞪口呆,也羡慕将她高高举起行进的其他孩子。这样的贞姬为何走过来向自己搭讪?基荣非常讶异而吃惊。过了一会儿,贞姬的人影已然不见。弟弟们都累坏了,太阳也慢慢落到牡丹峰后。父亲、基荣以及两个弟弟收拾好溜冰鞋和雪橇,一起回家。
过了几天,父亲要去检查鸭绿江水系的水库和发电所,因为日据时代建设的水库发生龟裂,所以平壤的工人必须大举前往新义州。当天恰好是基荣十六岁的生日。一切都有其象徵意义,水库龟裂,父亲不在家,平壤停电,两个弟弟被选为学校代表去妙香山露营,也不在家,只有基荣和母亲两个人庆祝的生日。这让基荣产生很奇怪的不安感。
「你妈妈应该已经做好了红烧鸡,我从新义州回来的时候给你买个礼物,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一支原子笔。」
事实上,基荣想让父亲送他一双好鞋,但从嘴裡说出来的时候,只能说请父亲买支进口原子笔。父亲摸了摸基荣的头,去单位上班了。父亲乘坐下午六点的火车离开平壤车站。火车刚驶离车站,就好像按下开关一样,平壤市内突然一片漆黑。不知是不是鸭绿江的水力发电发生问题所致,抑或将电力传送至平壤的电线发生问题,没有任何人知道。在北韩,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类问题的答案,报纸或电视也不会报导,只有流言善尽媒体的功能。熄灯的平壤不曾发生任何骚动,停电是日常的一部分,就算不是停电,也经常举行预防空袭的灯火管制训练,如果说有什麽差异,那就是警报器响与不响而已。父亲搭乘火车离开平壤站的下午六点,基荣从地铁站出来,走路回家。十二月的太阳很早就西沉,四周陷入黑暗,所有灯火都熄灭了。母亲工作的外汇商店也已关门。他摇了几下铁卷门,走回家去。他走过公寓的楼梯,快接近家裡的时候,传来阵阵红烧鸡的味道,开门以后,味道更加强烈。
「妈,我回来了。」
家裡一片黑暗,只有厨房的瓦斯炉火冒出蓝光。他关掉瓦斯炉,进去主卧室,母亲不在那裡。基荣再次来到走道,四处张望,会不会是去哪裡借蜡烛了?有几户人家开著门,他探头探脑地寻找母亲,可是却找不到。他在走道遇见结束练习回来的贞姬,即便是凭藉著隐约的烛光,也能知道贞姬正看著自己笑,朝走道尽头大步走去。她不愧是练习体操的孩子,脚步敏捷而轻快。基荣再次回到家裡,把书包扔进书桌下面,红烧鸡的气味比刚开始淡了许多。他进去浴室,用脸盆舀出浴缸裡的冷水,将手、脸和脖子洗乾淨。浴室裡一片漆黑,连镜子裡自己的脸孔都看不见,他摸索著寻找毛巾,却滑倒在浴室的地板上。他用手撑著地板,想要站起来,但又再次滑倒。地板很湿而且很滑。基荣坐在地上抚摸著疼痛的臀部,他发现了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坐在浴室的角落裡。他用手摸了摸,摸到了衣服,接著还摸到了衣服内侧的女人胸罩。基荣摸到脸孔和腰部的时候,不由得大声尖叫,那是个瘫倒的肉体。他猛地站了起来,跑到走道上,朝著透出些微光线的走道尽头跑去。啊!啊!他大声叫喊,靠在走道尽头的栏杆上喘著粗气。连基荣自己的耳朵都能听到喘气声的嘈杂。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野兽,就像在猎捕的现场被逼入绝境的野猪一般。就在那时,门打开了,方才回到家裡的贞姬拿著蜡烛出来,儘管基荣全身都已经沾满血迹,但因为火光阴暗之故,看起来只像沾上肮葬的泥土一样。被尖叫声吓到的居民纷纷开门,来到走道上。贞姬大胆地搂著他,走到聚集在走道的人看不到的狭窄阳台。从黄海上颳来的西风猛烈地抽打著他们。他被贞姬抱在怀裡,气喘吁吁,将一股酸热的胃液吐在她的腹部。
「怎麽了?嗯?到底怎麽了?」
他没有回答。基荣跪在地上,贞姬把他的脸深深按入自己怀中。她校服上沾到的呕吐物又弄葬了他的脸,同样地,他手上沾到的血迹也染到她的校服上。
「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好好,我知道。究竟是什麽事?」
「妈妈,妈妈,好像死了。」
因为发音纠结含糊,所以贞姬没听清楚「好像死了」这句话。但她清楚听见了「妈妈」这个单字。对面公寓的窗户透出鬼火般闪烁的微光。
「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
她连连说著没事、没事,安慰著基荣,然后拉著他,慢慢走向走道一方。好像担心他会从栏杆上跳下去一样。仍然处于停电状态的黑暗走道上,人声闹哄哄的,看起来就像徘徊在墓地的幽灵,只有烛火和人的脸孔漂浮在空中。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谁?」
住在贞姬家对面的男人用蜡烛照耀基荣的脸孔,被他身上沾满的血迹吓到,赶忙退后一步。烛火正如一群飞蛾舞动,基荣沾满血痕的身体和脸孔,就像卡拉瓦乔的画一样,在黑暗中发光。
「啊……啊……」
基荣虽想说「浴室」,但却说不出口,代之以费力地用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家。一听到女人们的尖叫声,男人们穿著鞋子衝进他的家裡。烛光排成一列挤进基荣的家,走道上又再次陷入黑暗。贞姬虽仍抓著他的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
社会安全部的职员来把尸体收拾好之后,往妙香山和新义州发送了电报。基荣换上邻居大人给的乾淨衣服,直到那时,他才感到强烈的愤怒。为什麽偏偏要在自己十六岁的生日那天割腕自杀?您有那麽恨我吗?究竟为什麽要选在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呢?如果她还活著的话,他真想反覆问她,但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随著时间流逝,这种愤怒却开始混杂著执拗的自责感。如果我能多倾听母亲的话;如果那天我不和同学打篮球,早点回家的话;不,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世界上的话……这些想法纷至踏来,一直折磨著他。
社会安全部将刚到达新义州的父亲再次召回平壤接受调查,也察看了母亲工作的商店帐簿,但仍查不出什麽来。这是令共产主义者最难堪的情况。毫无理由地自主脱离社会主义乐园的行为,也就是自杀。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自杀的统计,因此也无法得知自杀率,表面上不会有人自杀的社会。社会安全部的职员最终找到了她罹患精神病的证据。商店的柜子裡,摆满毫无意义的统计数据和帐簿,是她从自杀前几个月就开始写下的。帐簿的内容与仓库的物品不一致,和供给物品的其他单位的帐簿也不同。记载她幻想中交易的帐簿多达数十本,其中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虚拟的人物购买了大量的虚拟商品。这麽大量的帐簿内容是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记载的,物品的实际流通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所以没有任何同事怀疑从未出过事、总是勤以任事的她。
后来,基荣在首尔看了史丹利.库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导演执导的《鬼店》,他看到在白雪覆盖的洛矶山脉山庄裡,慢慢疯掉的杰克.尼克逊的模样,想起了许久未曾想起的母亲。主角杰克.尼克逊用打字机反覆敲打多达数百页的相同句子,「All work an诶 no play makes Jack A 诶ull boy.」(老是工作不玩耍的话,杰克会变成傻瓜。)他看到在商店办公室裡独自笑著写下虚拟帐簿的母亲身影。他没能把电影看完,租来的录影带超过了期限,还付了罚款。从那以后,基荣一直远离红烧鸡和史丹利.库柏力克的电影。但是直到将近三十年后的今天,他偶尔还会好奇,如果那天没有停电,母亲依然可以在商店的办公室裡写著她一直在写的怪异帐簿,那麽母亲是否还会自杀?或许父亲的出差、突如其来的停电和基荣的生日,这些并非日常的事件重叠在一起,撼动了她的生理节奏,存在于脑部某个部位的安全装置为之瓦解也未可知。
再次见到贞姬的地方是在二〇〇一年的首尔。他坐在从南到北横渡汉江的三号线地铁上。贞姬注视著他。她握著也许是假货的LV手提包的带子,凝视著坐在对面的他。母亲过世那天,就是这双手抱过他的头。他也迎视著她的目光,但刚开始,他没能认出她。可能是因为周遭闹烘烘的吧。他从未想过会在首尔见到她。他反覆思量,她究竟是谁?她穿著长度略微盖住膝盖的端庄青灰色裙子,年纪接近四十,虽然眼角和脖子有点皱纹,但仍是五官分明的美女。头髮用髮夹和髮带固定,牢牢地扎在额头上面。她的手腕极细,肩膀略窄,妆容古典,细眉红唇,没有涂睫毛膏。不知为何,她死命抓著手提包的带子,乍看之下,似乎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从另一角度看,又像是悲伤万分,表情实在令人摸不著头绪。他转过头去,直到此时,她方才连忙低下头。可是片刻之后,他们又再次彼此凝视。
首尔地铁的车厢结构让乘客非常不自在。坐在椅子上的乘客,不得不望著彼此的脸孔,想打招呼又离得太远,视而不见又嫌太近,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他眯著眼再次观察她的脸孔,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是在哪裡见过的人。绝对不是电影界的人,也不像是在南韩读大学时认识的女人。如果是电影宣传公司或相同领域的人,绝对不会像这样让人感到不舒服。她到底是谁呢?他想过去问她,但如果从座位上起身,大步走向她搭话,车厢裡的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他们。他也没有习惯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询问:「对不起,您是哪位?为什麽这样盯著我看呢?」这不是他的风格。
她的凝视考验著基荣的耐性。地铁仍然行经于汉江之上,她的嘴唇扭成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笑,笑容裡还隐藏著某种悲痛的乞求。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她是谁了。贞姬,他轻轻地说出她的名字,因为音量太小,那个声音一出口就了无痕迹。可是她正读著他的嘴唇,表情立刻变得僵硬。过了一会儿,地铁在药水站停车,她突然猛然起身,很快下了车。基荣也跟著她下车。她快步走向换乘六号线的通道,他避开蜂拥而来的人群,一直跟在她身后。她边走边频频回顾,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她跌跌撞撞,好像快要跌倒,最后终于跑了起来。基荣也跟著跑。她到底为什麽在这裡?又为什麽那麽拼命要摆脱我?
最后,他俩终于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她背靠牆壁,蜷缩著肩膀,气喘吁吁。旁人用眼角的馀光看著他俩,从旁边经过。她流下了眼泪。
「求求你,求求你。」
「贞姬,怎麽了?你是贞姬吧?是吧?」
基荣问她,但她只是反覆这句话:
「求求你,求求你。」
她好像在祷告似的双手合十,频频点头,求基荣大发慈悲。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不会碰你的。我会走开。你起来吧!」
她贴在牆上,身体慢慢地滑下去。基荣想去扶她,但她好像摸到蛇一样,甩开他的手。他摊开两手,退后一步。
她艰难地站起身来。
「谢谢!谢谢!」
基荣转身走向三号线的换乘通道。她在确认基荣走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朝六号线走去。基荣走了好一阵子之后,回头一看,她早已消失不见。
不久之后,基荣才得知她和丈夫一起经由澳门和曼谷逃离北韩。网路新闻裡详细说明了她逃亡的路径和动机。进入二十一世纪,逃离北韩已经不再是什麽稀罕的新闻了。也许过去在平壤认识的人中,有几个人已经来到首尔,走在路上和他们不期而遇,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了。他被转调到一三〇联络所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贞姬。那时她也已经进入北韩最优秀的舞蹈团——万寿台艺术团。他对她说,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她当然知道一三〇联络所和三十五号室意味著什麽,因此她也知道他作为情报员被派到南韩来。如此说来,那天她之所以显露如此畏惧的表情也就不难理解了。她一定误会基荣是接到前来杀死自己的命令才出现的。这也不是什麽荒谬的事情。一九九七年,金正日的内甥李韩永也被作战部所属的暗杀组枪杀在公寓玄关,暗杀组则平安回到北韩。
贞姬的丈夫曾在澳门管理北韩的海外祕密资金,听说不久之前在首尔开了家冷麵餐厅,曾是北韩最杰出舞蹈家的她,应该会帮忙丈夫送上冷麵吧?他也曾经想过去找她,但终究未能实现。他们现在才刚找回安定的生活,他不想再让两人心生恐惧,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向帮助他们定居的警察报告他的出现。即便如此,他有时还是会想起贞姬,想起他曾经把头埋在她温暖腹部的触感。
他在电影院入口的咖啡厅点了在浓缩咖啡裡加水的美式咖啡,然后坐在模仿蚂蚁腰部製成的黑色铁椅上。电影论坛办公室裡走出几个人,跟他打招呼,很公式化地问他过得还好吗?来看电影吗?下回要引进什麽电影等话题。就好像是约好了似的,那些男人都戴著黑色角质框眼镜。
他拿出手机,按下号码,但没有接通,只传来您要找的用户现在不能接听电话的语音。他又再次按下每一个数字,拨打电话,不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喂?」
「啊,请问社长在吗?」
一片沉默。然后女人提高音量问道:
「请问您是?」
「我是他朋友。」
「……社长去国外出差了。」
每次去正勳办公室的时候,她总是开著聊天软体认真打字,每一句话的语尾句型都一样,好像在下定什麽重大决心似的。但基荣故意装作不认识她,继续问道:
「国外?哪裡?为什麽突然去了国外?」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基荣嚥了一口唾液。他所认识的这家汽车零件代理公司老板,不会有这麽急著得去外国出差的理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电话彼端的女人突然紧张地问道:
「喂?您究竟是哪位?真的是朋友吗?」
「好,我知道了。」
基荣答非所问地想挂断电话时,电话彼端传来急促的声音。
「您是不是金基荣社长?」
「……是的,你记得我的声音啊?」
「当然啊!」
基荣原本以为她是个只知道网聊的女人,内心不免有些难为情。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社长在哪裡。前天突然进办公室,整理好东西后就走了。今天从一早开始我就接了好多电话。啊!对了,社长夫人也来过公司,说社长两天没回家了。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您能想到他去哪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