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只觉身体沉重,嘴裡还散发出口臭。随著意识逐渐清醒,一个词彙慢慢浮现,正如穿过浓雾走来的陌生人一般。「头痛」。因为他活到现在从未经历过头痛,如果有人宣称那就是头痛,他也只好接受。但是向他严袭而来的这种微妙且生硬的疼痛,若仅以「头痛」这两个令人洩气的字来表现,实属不当。这个始于昨晚的疼痛,让他对于除了这张床以外的世界即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产生不祥的预感,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对自己的肉体感到憎恶。锁骨下方沉睡已久的肉身,彷彿突然从睡梦中转醒,发现了它上方沉重而权威的存在,继而咚咚咚地粗鲁敲门抗议。肉体的苦痛和精神的不快巧妙混合在头痛中,因之从未经历过这种感觉的他,终究不知道应该如何驾驭。
在他思索头痛这个问题的时候,疼痛感愈发严重,就好像有人用细小的针连续猛刺著他后脑勺的右侧。他决定将这个陌生的疼痛视为客人,如此一想,似乎比一开始要好受多了。
他伸出手抚摸躺在身旁的妻子的骨盆,妻子用鼻音娇哼一声,缩回屁股。他把右手伸进妻子的内裤裡,抚摸著直长到肚脐下方的茂盛阴毛。妻子未做任何反应。他从内裤裡将手抽出来,用那隻手揉著眼睛,手指间散发出些许腥味。妻子用含糊的声音问他:
「不出门吗?」
「什麽?」
「我问你不出门吗?」
「你呢?」
「喂蝴蝶吃早餐。」
她把脸埋进枕头裡。他掀开棉被,慢慢地下床。一如既往,蝴蝶走上前来,用牠的脸颊磨蹭著他的脚背,这是示意主人快点喂牠早饭的信号。他用不锈钢汤匙将饲料盛进牠的饭碗裡,三色猫蝴蝶非常幸福地咯吱咯吱嚼著乾饲料,杂乱生长的棕色、黑色和白色毛有如世界地图。他轻轻抚摸蝴蝶的脖子后走进浴室,将咬在嘴裡的牙套拿出来,放进杯子裡。「你如果不管它的话,可能马上就要装假牙了。」去年冬天,牙科医师如此警告磨牙十分严重的他,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咬著订製的牙套睡觉。
他把漱口水的盖子打开,将蓝色的液体倒进放入牙套的杯子裡,然后在牙刷上挤上牙膏,机械性地刷牙,思考著进入脑裡的细针。他愈想忘记细针,其存在就愈发明显。此刻,这支细针正如同要疏通堵住的排水管一样,执拗地攻击某一处地方,他虽用左手轻轻敲著后脑杓,但也没有什麽效果。
「爸!」
镜子裡出现女儿的身影,他嘴裡咬著牙刷,与女儿四目相对。
「你哪裡不舒服?」
「呜嗯呜呜。」
他原本想说「没什麽啦!」但声音没能清楚发出。女儿贤美用食指戳他的后背,嘴一撇。十五岁的少女身穿粉红色米老鼠图案睡衣,迈著八字脚走向餐桌。她把家乐氏燕麦片倒进碗裡,打开冰箱的门,拿出鲜奶。牛奶与燕麦片在碗裡咕噜噜混合。贤美咯吱咯吱地嚼著浸湿的燕麦片。蝴蝶用脸颊在她的脚背上磨蹭后走开了。贤美感觉那不是猫,彷彿是蟒蛇经过。「喵……」不知是不是察觉出她的想法,蝴蝶发出抗议似的声音。基荣漱口后,从浴室走出来,突然一把抱起蝴蝶。这时妻子玛丽才从卧室裡走出来,全身上下只穿著内裤,连胸罩都没戴,乳头附近的紫青色静脉让她显得很冷的样子。她用打著石膏的左手搔著肚脐下方,右手捂住打呵欠的嘴。她走到餐桌旁,用搔过肚脐的手轻抚著正在吃燕麦片的女儿的头髮。
「我的乖女儿,睡得好吗?」
贤美摇摇头,没回答。她不喜欢妈妈在家裡不穿衣服的行为,每当妈妈脱光的时候,她甚至连瞧都不瞧一眼。基荣轻轻用手指按著太阳穴说道:
「我头痛。」
「你不是从来不会头痛?」
「可能现在开始了吧。」
玛丽走进浴室前,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疯了吗?」
「什麽叫疯了?」
「啊,对不起,我随便说的。是偏头痛吗?只有一边痛吗?」
「感觉好像有根针在脑子裡转来转去。石膏什麽时候可以拆掉?」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淹没了他的问题。
「什麽?」
玛丽微微皱眉。
「我说你的手,石膏。」
「啊,医生要我下星期去看看。痒死了,裡面好像有蚂蚁在爬。」
「也许真的有也不一定。」
玛丽把浴室的门关上。手腕骨裂开是发生在两週前,百货公司的手扶梯突然停下,她被人群推倒在地,左手因而骨折。
「你听听仓本裕基的音乐。」
贤美把碗放进洗碗槽裡,向基荣说道。
「什麽裕基?」
「日本的钢琴家,听说对治疗头痛有效。」
「不可能吧?」
「爸,你也觉得小孩只会说蠢话吗?」
贤美直盯著他问道。
「不是。」
「试试看吧,就当作是被骗一次。」
不过须臾,贤美的手上已经拿著仓本裕基的专辑。他接过来放进包裡,那一瞬间,基荣突然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像是后脚跟都要翘起来的幸福心情。虽然无法置信,但在接过仓本裕基专辑的那一刻,头痛好像已经在逐渐消失。他认为自己应该是从女儿担心父亲的表情中得到某种安慰,而不是託日本新世代钢琴家之福。心情好起来的他向贤美说道:
「好像已经开始好转了。」
「看吧,我就说嘛。」
贤美把房门关上,看样子是在换衣服。浴室裡传来玛丽冲马桶的声音。他进去主卧室的厕所开始洗脸和刮鬍子,水温正好,泡沫很柔软。他用乾毛巾擦掉脸上的水,开始想一天的日程。这一天应该不会太忙,下午虽然要和戏院核算收入,但因为那也只是例行公事,只要打一通电话就能结束。
他穿上新衬衫,繫上青灰色的丝质领带,衬衫外面再披上深蓝色的外套,就算完成了上班的准备。他拿起文件资料,轻轻敲了妻子所在浴室的门。
「今天会早点回来吗?」
「什麽?」
玛丽打开浴室的门,探出脸来。
「你说什麽?」
「我问你今天会不会早点回来。」
她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你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虽然还没有什麽特别的事情。」
贤美繫著校服衬衫的扣子,走出房间,然后穿上彪马休閒运动鞋,用力打开玄关的门。基荣跟在后面。
「那晚餐就各自解决吧!」
玛丽出来关上浴室的门,说道。
「好,晚上见!」
他向妻子道别。
「嗯!」
玛丽走向玄关,向贤美唠刀著:
「贤美呀,你一下课就会直接回家吧?」
「我回来干嘛?反正家裡也没人。」
「那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
砰的一声,贤美关上玄关的门。玛丽又略微打开大门,用严肃的脸向贤美说:
「爸爸妈妈是因为工作而忙碌,你又不上补习班,到底想去哪裡呀?」
「我哪裡都不想去。」
这次玛丽不接话,把玄关门关上。站在电梯前的父女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爸!」
「嗯?」
「我有时觉得你们真的很奇怪,好像希望我真的出什麽事一样。我就是那种不能让你们放心的孩子吗?」
「不是啦,只是……这个社会实在太乱了。」
「你们不用担心啦!」
贤美噘著嘴。电梯停在一楼,门一开,父女俩依序走出电梯。贤美对想走向地下停车场的基荣说:
「爸,我去上学了。」
「嗯,晚上见!」
和女儿分开后,他原本想走向地下室,却察觉到暂时平静的头痛又开始了。脑子裡的细针再次蠢蠢欲动,而且这次不只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