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曾经这样过吗？」
「没有，我来公司已经四年了，他从来没迟到过。」
「他最近有没有接到追讨债务的通知？」
「债务？您和警察说的一样。我们公司哪有什麽负债呢？」
「警察也来过了？」
「社长夫人可能是报案了，警察刚才来把公司翻了一遍。」
应该要挂断电话了。
「不要太担心，我也帮忙打听一下。」
「如果找到的话，麻烦您给社长夫人打个电话。」
「好的。」
电话挂断了。一定出了什麽事，也许从几天前开始就有某种徵兆，只是他没看出来而已。
正勳是他一三〇联络所的同期，和他同属李相赫这条线，成为他的下属，被派到南韩来。在李相赫遭到肃清之后，和他一样断了上线而在南韩漂流。除了基荣以外，正勳是唯一一人了。不，不是唯一的，曾经还有另外一人，但在联繫明显中断之后，那人就立刻到西雅图留学，在那裡拿到学位，成为教授，还拿到公民权。除此以外，基荣认识的唯一同志就是韩正勳了。但即便如此，他与基荣之间也不是彼此依靠、交情深厚的关系。就像电影裡的太空人为了修理太空船来到船外，却与母船断了联繫，在宇宙无尽飘流的情节，他们两人在过去连接彼此的力量消失之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他和基荣在南韩都是举目无亲，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去、养家活口，但偶尔也会聚在一起喝酒，每次的话题也都跟南韩每个高中同学会一样陈腐。都是问说过得好吗？卢武铉会当选总统吗？明年经济会不会好转？你和老婆的感情怎麽样？啊！肚子都出来了……诸如此类的对话。两人一起喝酒，偶尔还会去KTV唱金建模和申承勳的歌，然后各自回家。他们从未交谈过关于最近事态的情况，因为恐惧感总是像幽灵一样，在他们身边徘徊不去。杯觥交错的时刻不可能愉快，他们深恐说出口的话会成真，于是总是努力说一些无趣的话题，但无论如何，他们不安的预感此刻已成现实。
二〇〇二年世界杯足球赛之前，基荣购买了四十吋的电视，虽然不是为了看世界杯足球赛而买，但购买的时间点却刚巧一致。在南韩和葡萄牙举行小组预赛的那天，基荣邀正勳来自己家裡，大概也有一点想炫耀自己买的电视和公寓的心理。正勳还住在租来的二十多坪公寓，基荣却已成为三十多坪公寓的主人。
「房子真不错啊！」
正勳递上啤酒说道。
「你第一次来啊？」
「很宽敞啊！三口人住刚好。」
「……还有一些贷款。」
基荣觉得有些惭愧，但这种惭愧是非常複杂的，应该是说向知道彼此过去的朋友揭露出自己内在的庸俗吧？在首尔出生、长大的人都很难达到的梦想，基荣成就了，而且此时此刻还在炫耀。
「那当然，哪有人拿自己的钱买房子呢？啊！对了，贤美和弟妹呢？」
「玛丽说她会晚点儿回来，贤美和朋友一起去加油了。」
「去喊大——韩民国了？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正勳笑著模仿加油的动作。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用烤鱿鱼和海苔当作下酒菜，喝著啤酒。正勳说道：
「我还不习惯吃海苔，我们不是原本不吃海苔吗？」
「北边原本不产海苔嘛！但迷上了的话，味道也不错，要不要再来点别的下酒菜？」
「有没有小鱼乾之类的东西？」
基荣拿出明太鱼乾，两人看了韩国队和葡萄牙队的比赛，希丁克教练率领的韩国队与葡萄牙队分庭抗礼，毫不示弱。
「你知道一九六六年的世界盃吧？」
正勳问道。
「在伦敦举行的那次？」
只要是在停战线以北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那场著名的比赛，那是北韩在世界体育舞台上扬名立万的事件。
「朝鲜赢了义大利，然后在决赛中和葡萄牙决一死战。」
因为突然觉得朝鲜这个词很生疏，基荣一时之间接不上话。
「小时候经常看这场比赛。」
「那个千里马足球队不是有个队员叫朴升进吗？就是那个和智利队比赛的时候，在下半场四十二分钟射进一球，在跟葡萄牙比赛的时候，也踢进一球的……」
「啊！我知道。」
「他是我舅舅。」
「真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朴升进和朴斗益两人是北韩的体育英雄。
「你为什麽一次也没说过？」
正勳露出苦涩笑容。
「……我担心别人会要我踢足球。我运动非常糟糕，如果我说朴升进是我舅舅，所有人一定会要我露两手看看。」
「那是一定的。」
「小时候如果舅舅来我家玩，邻居的小孩都会聚在一起，舅舅会叫孩子排成一列，然后让他们一个接一个轮流顶球，之后再到后面去排队。」
「现在那边也在看这场比赛吗？」
「怎麽可能？谁知道？也许录影以后再播放吧？」
比赛越来越激烈，两个人的身体会随战况猛然弹起，每当换队伍控球的时候，他俩都不自觉地发出呻吟。而当朴智星提脚射门，把球踢进葡萄牙球门裡的时候，他俩不约而同从沙发上跳起来，高声呐喊。但是当进球的朴智星衝回教练席，扑进希丁克的怀裡时，正勳的表情变得僵硬。他再次坐回沙发，灌下一口啤酒。
「为什麽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呢？非要外国人教练不可吗？选手染头髮，总教练和教练都是外国人，这支队伍还能说是我们民族的代表吗？」
基荣虽不同意他的意见，但也没有加以反驳。民族主义，特别在北韩，那是一种政治的血盟，基荣心想，对于金日成和金正日近似宗教的崇拜，也许会因为某个契机而消失，但民族主义会持续更久。每次见到正勳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愈加坚定。也许正勳已经撤销对北韩政权的信赖与忠诚。全世界各民族都崇拜金日成首领和他创造的主体思想，像这类幼稚的幻想，在他离开北韩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破碎了。但是从小养成的某种价值观终究未能改变，那些超越民族主义的种族优越主义、对于单一性的过分执著，乃至于韩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民族的优越感，没有丝毫改变。
直到韩国队击败葡萄牙，确定以分组第一的成绩进入决赛时，玛丽仍然没有回来。他们换成喝洋酒，又喝了几杯，那时正勳突然问了基荣一个问题。他虽然竭力装作一派轻鬆，但基荣从他的问题中感觉到，某种迫切感已经到达了顶点。
「你晚上不做梦吗？嗯？做什麽梦？嗯？」
基荣已经记不得那时他是怎麽回答的了，但他觉得这问题相当危险，这个记忆始终留在他脑中。正勳究竟去了哪裡？他把盛过咖啡的纸杯丢进垃圾桶裡，开始走下乐园商场的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