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基荣从锺路四街向西走,路上有太多来往的行人。基荣读著招牌走著,虽然是经常看到的东西,却觉得格外特别。街上熟悉的事物和陌生的东西调和在一起,不,锺路的一切东西都是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最初并不觉得锺路陌生,但过了二十年后的现在,也不觉得这条街道特别熟悉。这裡虽是首尔的中心,可是却经常觉得好像是边境,即便如此,它仍最有首尔的味道。
在平壤一三〇联络所的时期,有天基荣和同事一起上了巴士,除了驾驶座旁边的窗户外,巴士的所有窗户都用板子遮起来。在只开著微弱室内灯的巴士裡,所有人看来都很憔悴。巴士在平壤市内打转,猜不出究竟要去哪裡。然后车子突然开始下坡,过了好一阵子陡地停住。所有人都抬头望著唯一能看到外部情况的前方玻璃,只见在检查站经常能看到的三角路障,后方则是看似防空壕的水泥结构物,以及仅能容纳一辆巴士通过的铁门。拱形模样的入口覆盖著伪装网,大门一开启,他们乘坐的巴士进入黑暗之中。这裡如果遭到核弹攻击,似乎也能安全无虞,而且是个能避开美国卫星侦察的地方。巴士向下行驶了很久后突然停住,他们根据接待人员的指示下车,然后排队走进灰色的小建筑物裡。有人在基荣的耳边小声滴咕,是不是被抓到看守所裡了?这也不是荒唐的猜测。他们进入更衣室,换上重新配给的衣服、袜子和皮鞋,旧衣服和鞋子则放在篮子裡,摆在架子上面。上高中的时候,基荣曾经看过关于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电影,进入集中营的第一道程序和当兵时一样,他觉得这个事实非常有趣。他们必须脱下并交出穿来的衣服,穿上配给的制服,然后剃头、强制洗澡。可是那天的更衣室裡,省略了洗澡和理髮的程序,由此看来,这裡是集中营的可能性极低。基荣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们从另一个门走出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那是首尔的夜间街道。霓虹灯闪烁,穿著南韩衣服的男女面无表情地走在铺著紫色地砖的人行道上。超市裡放满水果,旁边有贩卖OB啤酒的啤酒屋。令人感到有些奇特的是,超市旁边是派出所,派出所旁边是夜总会。虽然他们没有实际看过南韩的街道,但仍觉得这些东西摆在一起非常不协调。其馀的东西都複製得非常逼真,甚至街道上还有乞丐,他们用橡胶皮裹住自己的双腿,趴在地上向前伸出双手。
在商店、派出所、酒店和银行工作的店员、职员或警察,都是由从南韩绑架来或自愿投诚的人所扮演,他们操著一口完美的南韩话,在複製首尔街道的地方度过每一天。丈夫用苍蝇拍赶走停在苹果上面的苍蝇,妻子则坐著整理帐簿,至于他们是不是真正的夫妻则无法得知。
平时绝少露面的李相赫,大步从「希尔顿酒店」正面的迴转门走出来的场面,非常不真实。他像电影明星一样咧嘴一笑,然后走下阶梯,站在候选情报员前面。
「各位,你们好!」
如果在平时,他一定是以「同志们!」开始谈话,而此刻他完全改变为首尔的方式。基荣和同事也用首尔的方式回答:
「是,您好!」
他用手指著街道询问:
「怎麽样?很神奇吧?」
「是。」
「不要异口同声回答。在首尔有人问话的话,不会这样一起回答的,知道了吗?」
这次没有人回答。
「好,这条街道是共和国的电影工作者,在敬爱的领导金正日同志的指导下全力完成的,你们在这裡的举止必须像南下首尔以后一样。」
基荣回想他在那裡接受实地适应训练时,正是南韩最优秀的导演申相玉和其名演员妻子崔银姬脱逃回到南韩之前,他们俩是在金正日的指示下遭到绑架的。基荣被派到南韩以后,申相玉和崔银姬夫妇在奥地利的维也纳摆脱北韩监视人员,经由美国大使馆脱逃。过去不为人知的金正日,因为这起事件让世人知悉了其兴趣和热情。但他对电影的热爱并不单纯只在观看和欣赏,他会下令绑架他喜欢的导演和演员,还会出现在拍摄现场,任意修正电影内容,甚至指导演员的演技。在他这种绝对权力者的脑海裡,会想到把南派情报员的教育结合电影製作的方式,也就不足为奇了。喜欢电影和歌剧的金正日,最终将北韩社会整体创造成一个巨大的戏剧舞台,八万名青年聚集在一处表演团体操,挥舞著红色旗帜,每天唱著军歌来往穿梭于各个街道。他也製作了由几名主演和数千名临时演员组成的巨大叙事创作。北韩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没有所谓的个人存在,主体思想认为对人类而言,社会的生命比生物学的生命更加重要,因此所有人都应属于组织。社会主义青年同盟、女性同盟和劳动党,代表了人的身分。所有组织每天或每隔几天都应举行检讨,事实上,那是视线与视线的监狱;连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犯下的错误,都得在同志面前交待,而这些交待都必须接受评价。在北韩的社会裡,这种事情会持续一辈子,因此每个人不得不在意别人注视自己的目光。如同拍摄现场的演员一样,在北韩,每个人都必须在意「导演」和「搭档演员」的视线,据以行动。一名演员不能只想到自己的失误,还必须经常留意搭档演员的失误,因为单单一个人的失误也会导致拍摄中断,并受到导演的指责。
奇怪的是,这个拍摄现场并不陌生,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因为虽然场景模仿南韩,但本质上还是北韩自身无疑。基荣回望自己现在行走的锺路五街,无论自己再怎麽称讚,它实在不能说是一条美丽的街道。如果说妥善整修、乾淨整齐的状态能称之为美丽的话,那麽平壤可以说比首尔更「美」。锺路是葬乱、不卫生、华丽与细緻的,但至少锺路没有人工的感觉。黄色的南瓜花开在古老的瓦屋上,蒲公英的种子也飞来扎根、成长,比起电影拍摄现场,锺路的街道可说更接近于自然的草原。但是建于平壤地下隧道中的街道,没有日光,只依凭高瓦数的人工照明费力照射的那条街道,和其所想要呈现的首尔风景实在差距太远。不过如果是以金正日等设计者的眼光来看,美学的基准也有可能不同。对金正日来说,那裡是自己专属的微缩主题公园,从那裡只需五分钟,就能从首尔的锺路到达伦敦的皮卡迪利圆环。据说教育南派情报员的首尔街道后方,有著居住了荷兰人、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另外一个世界。韩战当时脱逃的老美军,在澳门和被绑架的泰国女人结婚,此刻却与因为找工作而被拐骗到平壤的法国女人,一起喝著斯里兰卡生产的红茶。在某一层面而言,他们与在东京或首尔补习班教英语的母语人士并无不同。这些人洗掉国籍,教导即将南派的情报员外语,傍晚下班后和妻子一起看著电视,只是他们在世时绝对不能出境,而且电视每天只播放六个小时。
金正日在《电影艺术论》的著述中曾如此说道:「电影文学是反映自主时代要求而出现的主体人类学,经由呈现以自主性为生命的本性,和从中暴露出的问题,将人树立为世界和自我命运的主人,从而对身为主人的责任和功能作出贡献。」
直到现在,他还能背诵这段话。可是他在那个奇特的摄影现场见到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基督教裡所说的「炼狱」,一定就是那个地方。他们在既非此岸、也非彼岸的过渡地带中,持续过著节奏缓慢的生活。那裡是时间停滞的世界,绝不可能发生大量失业、传染病和大恐慌的事情。
李相赫指著三层楼的希尔顿酒店说道:
「各位到酒店裡放下行李,房间裡会有各自的任务卡片,按照上面所写的做就行了。路上的行人或商店裡的指导员会看著各位,如果用这裡的腔调说话,或者因为不了解南韩的情况犯错的话,你们将会被逮捕。南韩人回报可疑人士的警觉性很高,你们也知道,南韩的安企部和警察如果抓到我方的情报员,会用心狠手辣的手段拷打,你们连那些拷打都需要克服。」
李相赫再度咧嘴一笑。模仿南韩的拷打,可能会比实际情况还更残酷。基荣领到韩国银行发行的三百万元纸钞后,进了酒店。前台的职员面无表情,将纸张推到他面前,他在上面写下了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职员拿走纸张,问了他一些问题。抽淤吗?喜欢什麽样的房间等等。虽然经常练习,但回答这种关乎个人喜好的资本主义式问题,对当时的他依然陌生。基荣尽可能沉著因应,并且拿到房间的钥匙。他拿起小小的行李走进房裡,将行李放在衣橱旁边,然后打开任务卡片。命令是首先去超市购买几样生活必需品,再去银行开户,把钱存进去,然后在百货公司购买要送给妻子的内衣。一起进入同一房间的正勳,接收到去夜总会喝啤酒,然后去书店买小说的任务。
「真的会拷打吗?」
「会啊,以前在山裡不也接受过?」
基荣说的是渗透训练。在那裡,扮演南韩特殊部队的情报员将他们抓起来,倒吊在树上,在他们的鼻子裡灌下辣椒水。他不想再承受这样的事情了。基荣不停背诵台词,就像练习外语会话一样。
「……我不太清楚妻子的尺寸,怎麽办?我不太清楚妻子的尺寸,怎麽办?我不太清楚妻子的尺寸,怎麽办?」
「发音真好,不愧是外国语大学出身的。」
正勳对基荣自然的语调感到叹服。基荣对自己的语调还是有自信的,在一三〇联络所指导他首尔腔调的人也称讚过他。那人在和基荣成为亲密的朋友之后,突然如此说道:「如果去了南边,绝对不要把在海边玩耍的不懂事孩子带回来。」他的故乡是全北扶安,基荣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少年的面容有如全像图短暂出现在他脸上。
走出希尔顿酒店,基荣觉得走过身边的人似乎都在偷偷看著自己。这在某种程度上必定是事实。他们之中的几人很显然是指导员,对自己的举手投足打著分数,然后会在检讨时间提出。他进了超市,把几个苹果放进塑胶袋裡。一脸无聊的店员斜靠在水果柜檯,秤重后贴上价格表;他又另外在篮子裡放了一个东源鲔鱼罐头和四包三养拉麵,然后走向结帐檯。柜檯的女人直盯著他,他掏出口袋裡的钱递过去,女人用眼神示意他拿著的篮子。啊!他那时才急忙将篮子放上结帐檯。在北韩是先给了钱以后,店员才会从陈列架上把东西拿下来,因此对先挑选商品再结帐的方式,自然感到陌生。差点就要被拉到拷问室了。他虽然想对帮助自己的女人表示感谢,但因为后面已经有人排队,终究没能说出任何一个字。店员将东西装进大塑胶袋裡,他提著塑胶袋往外走,店员向离开超市的他说:
「谢谢!」
他行将跨出门槛的步伐暂时停顿。在平壤的任何一间商店都不会发生店员向客人致谢的情况,所以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麽。到底是感谢什麽呢?收到东西的人是我啊!
他走进二十公尺外的银行,裡头只有一名职员坐在窗口裡。
「请问有什麽事吗?」
「我想办一本存摺。」
「请填这张表。」
职员递给基荣申请书的表格,是朝兴银行使用的表格。他在空栏中写下事先背好的地址、电话号码和身分证号码。
「请给我您的印章。」
职员用印章在几个地方盖了章。
「您今天要存多少钱?」
他从皮夹裡掏出一百万元递给职员。她将钱放进抽屉裡,并且在存摺裡做记录。基荣接过存摺时恰好与职员四目相对,那个职员也跟超市裡的店员一样,正用眼睛诉说著什麽。他打开存摺一看,在中央部分有著用铅笔写下的字迹,那是南韩七个数字的电话号码以及人名,名字下方写著「请转告这人我过得很好,拜託!」他再次抬头看著职员,她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开始整理书桌。
「再见!」
真是令人困惑。这有可能真的是请求他向家人报平安,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考验基荣意识型态的计谋。他犹豫不决。这瞬间的犹豫让基荣显得懦弱。他转身离开银行,然后暂时站在街道上环顾四周。
「不管是在哪条街道,绝对不可呆呆地站著,那是最引人注目的行为。一定要持续移动,不管你会去到哪裡。」
李相赫经常这麽说。基荣用适当的速度走向百货公司,一进百货公司就走进洗手间。他拉下裤子的拉链小便时,右手再次拿出刚才在银行拿到的存摺。「请转告这人我过得很好,拜託!」他用大拇指粗鲁地搓著那个部分,一个人满怀迫切的文字和数字被揉在一起,无法用肉眼辨识,但那个不吉利的黑色污点仍无法完全消失,于是他将那页存摺撕成碎片,然后放进嘴裡咀嚼。纸张很硬,像乾瘪的小鱼乾。他拼命用牙齿和舌头嚼著,过了许久才变软。他数了三下,使劲吞下这团用唾液调和的纸浆。
过了二十年后,他现在站在真实的首尔的中心,不是摄影棚。那时的那些人现在过得怎麽样?他们会不会就是我回去以后要面对的未来?我是不是也会在那裡结束我的一生?可是北韩这个国家是否能存续如此久远?他走过银楼密集的街道,在侬特利前面停下脚步。他口渴了,进去裡面点了可乐。
「可乐,小杯,少冰。」
「可乐,小杯,一千元。好的,收您一千元。」
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如流水一般自然。刚来首尔的时候,最让他感到自卑的就是侬特利。平壤的那个隧道裡没有麦当劳、汉堡王等自助式速食店。当时是一九八六年,这类新兴行业进入韩国也没几年。基荣多次在侬特利门口徘徊,努力钻研贴在牆壁上的「自助式服务」究竟是什麽意思?人们走向结帐柜檯,几个人拿著餐盘走向某个地方,然后把餐盘裡的东西倒掉,也没有付钱,就直接走出门外。所有人都毫无障碍,甚至连年幼的中学生都好像在哪裡接受过集体教育似的,但问题是他连问都不能问。他曾经走进侬特利裡,找了个位子坐下,就这样过了好久也没有人向他走来。他就那样坐著,观察了好一阵子点餐的人,然后才搞懂了「自助式服务」意味的是什麽。自己点餐、取餐,亲手丢掉垃圾,这怎麽可以称为服务?但他很快就习惯了。除了这个,还有许多他必须适应的东西。在平壤那个巨大的隧道裡,学不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在人潮汹涌的锺路街道上,他才得以逐渐且具体记起他离开的国家是什麽样的地方。记忆正如夏日的苍蝇一般,在他耳边嗡嗡飞舞。他开始喝起拿著的可乐,口渴消失,短暂却强烈的幸福随之而来,随著「咕都咕都」的声音,最后一滴可乐也被他吸进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