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仔细倾听的话，会从楼下隐约传来扣、扣的碰撞声音。朴哲秀偶尔会紧闭双眼，听著那些声响，好像深夜的暴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塔、塔塔。春雪，因为饱含湿气而沉重的雪，会令人联想到齐克果的「炽热的宁静」。雪安静落下，树枝则尽全力支撑。树枝并没有进化到能支撑压制在上方的力量。树枝只是竭力比其他树枝往更高的地方伸展，藉以争取更多的阳光。如果积雪太多，树枝终究会折断。
每当夜间演出的收入不理想的时候，父亲会把朴哲秀送去江原道横城。在海拔六百公尺的高山地带，因为中风而瘸腿的爷爷，和终生智障的奶奶住在那裡。儘管瘸著腿，但爷爷什麽都不缺，小仓库裡木柴堆积如山，马铃薯、玉蜀黍、稻米也很充足。十月的最后一週，爷爷拿著十字镐挖掘即将埋下泡菜缸的地坑。奶奶虽然智能不足，但不是傻瓜，也不是疯子，最重要的是，她性格稳定，始终如一。她天性温和安静，比谁都疼爱孙子哲秀，而且能毫不保留地表现这种爱，这是在江原道山谷的木讷老奶奶身上罕见的特性。她不太会数数（不，几近于无知的水准，弄不清楚五以上的数字），也不识字，但是却能听懂、理解别人说的话。年幼的哲秀读童话书给奶奶听的时候，奶奶会躺在房间裡，用幸福的脸孔沉浸在孙子读给她听的故事中。
「啊！这像雪人一样有趣。」
「风在吹哨子吗？」
她经常会使用出乎意料之外的比喻说话，听到悲伤的情节，她会眼泪直流，听到高兴的情节，她也会尽情拍手，但很奇怪的是，她不喜欢电视连续剧，总是深锁眉头、困惑不已。比起场面经常更替、新的角色出现的连续剧，她更喜欢把书一读再读。奶奶最喜欢的故事是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诶e）的《快乐王子》和法兰西斯．伯内特（Frances Burnett）的《小公主》。如果别人听说住在江原道山谷独户人家的奶奶，听《小公主》故事听得眼神发亮的话，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但至少哲秀是完全不会感到神奇的，因为这只是寻常小事。反倒是朋友们正常的奶奶在哲秀的眼裡更加奇怪。那些老奶奶面目可憎、心眼太多，表情好像马上就会露出牙齿，吐出粗重且肮葬的气息。
爷爷的家位于马铃薯田中间，为了抵挡冬天的强风，屋顶很低，像秤砣一样悬挂著石头加以固定。爷爷、奶奶跟埋在地下的泡菜和马铃薯一起过冬。在大雪纷飞，似乎要压断树枝的某个夜晚，老夫妇安静地进行著房事。
「不要乱动！」
哲秀听到爷爷在被褥裡翻来覆去，用强壮的右手将奶奶的裙子掀起，薄棉布织成的衬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房事总是随著爷爷哼哼两声迅速结束。房事结束后，老夫妇盖上被子，在那裡面说著让人听不懂的话，像孩子一样嗤嗤地笑。
爷爷也是在一个下大雪的日子，瘸著腿走在雪地裡，离开了家。因为奶奶得了感冒，咳嗽日益严重，爷爷想下去里长家拿一些药。但是他没有回来。因为奶奶在家裡踱来踱去的缘故，哲秀彻夜没有睡好。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隔日清晨，聚集而来的村民开始寻找爷爷的踪迹，脚印朝向山上。从一开始，爷爷就没有去里长家。右脚的脚印虽然鲜明，但拖著的左脚印却非常模糊。在知名大企业经营的牧场入口，脚印突然消失了，好像就直接飞上天一样，脚印的痕迹就在那裡中断。周围是没有一棵树木的平坦草原，冬季的牧场乍看之下，就像是滑雪场一样，没有树、没有岩石，只有平缓的稜线。爷爷究竟去哪裡了呢？村民都觉得十分讶异，怎麽会瘸著腿爬上离家六公里的地方，然后消失得了无痕迹？他约莫走了两个小时的夜路，而因为该地距离非武装地带不远，脚程快的人如果沿著太白山脉向上爬的话，大约只要一天就能到达北韩，所以警察也出动调查是否逃往北韩。他们也在心裡惦记著爷爷的故乡是咸镜南道元山，但是花甲老人抛下心爱的妻子、穿越及膝的雪地、瘸著腿越过数万名军人警戒的休战线回到故乡，这揣测也未免太有违常理。
奶奶看到人们在家裡进进出出，却看不见爷爷的脸孔，她直觉就知晓发生了什麽事情。有时候，奶奶的直觉比其他人还要发达。她对于语言虽没有高度的感受，但经由语调和抑扬顿挫感知事情的能力十分出众。在某种意义上，奶奶像似在家裡活了很久的狗。她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悲伤地哭著。
「我和知了一起悲伤，我和知了一起悲伤。」
哲秀一直以为奶奶是特别害怕知了的叫声，但后来才知道她是可怜牠们。儘管文法错误，不，也许正因为错误，奶奶的悲伤更加真切地传入哲秀的心裡。将之名为悲伤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年幼的哲秀也能用身体感受其沉重。奶奶的悲伤就如同马铃薯袋子一样，重重压在他的肩膀和背上。他祈祷父亲能快点来将自己带走，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父亲在爷爷失踪两天后才从首尔赶来。他抱著奶奶，好一阵子没有说一句话。奶奶被父亲抱在怀裡，像少女一样抽泣著。以逗别人笑为职业的父亲，在故乡没有笑过一次。爷爷个性木讷，一年当中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国民教育宪章字数那麽多，奶奶则是根本不能把话说好，他们两位生下来的父亲如何能拥有那麽华丽的口才，这真是个谜。也许父亲从小就感觉到必须证明自己口才的压力也未可知，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从傻瓜的孩子这个枷锁中快速挣脱。父亲以一边跳著狗腿舞、一边像机关枪一样不停讲话著称，在某个节目中，还算过他一分钟内能说多少字。一篇短篇小说的内容，经由父亲叙述，不超过两分钟就能结束。父亲不停地说，大家听著故事，根本没有时间反问。父亲的绝活就是不管人们说了什麽故事，他都能完整複述，然后再加油添醋。「啊！所以老师是说这样这样吧？但是我认为……」就是用这种方式。
朴哲秀无法得知父亲和奶奶确切谈了些什麽。他下去村裡吃完柿饼再回家时，父亲已经在整理行李，看来奶奶拒绝跟随父亲离开。奶奶已经用自己的方法克服悲伤，她总是连爷爷的饭菜也准备好，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就好像爷爷还在身边一样。如果是正常人这麽做的话，可能早就被送到精神病院，但没有任何一人觉得奶奶那样做很奇怪。
父亲带著他回到首尔。
「奶奶呢？」
「村裡的长辈会照顾她的……」
三年后，採蔘人在距离脚印消失之处五公里的溪谷裡，发现爷爷被腐叶掩盖的尸体，他怎麽能走到那裡？为什麽去那裡？这些始终是疑问，总之，爷爷就躺在那裡。爷爷的葬礼举行完没过多久，奶奶就在睡梦中安详过世。朴哲秀的父亲那时刚好主持电视的固定节目，非常忙碌。他一脸不耐烦的再次回到老家举行葬礼，表情彷彿是在责问「一起过世不就好了？」
撞球的撞击声再次传来。灰色背心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突然察觉朴哲秀的眼神，微微睁开了眼睛。
「怎麽了？」
「没什麽。」
他转过头。
「还是继续跟踪女人比较好。听说女人长得不错？」
「就算长得不错，也还是人家的老婆，都已经结婚十多年了。」
「他老婆一定会去找他的。跟著她。」
他慢慢地起身，灰色背心貌似无心地对著他的背后说道：
「女人也有可能是他们那边的，所有事情都应该做好全面准备。」
他点点头，正想走向出口的瞬间，灰色背心的电话响起。嗯，嗯，嗯，知道了。两个人的视线交会，他没有走向外面，而是静静站著等候，灰色背心挂断电话。
「他们说不是同伙。」
灰色背心一边说著，一边在便条纸上潦草地写下什麽，然后递给他。
「要抓起来吗？」
「不，只要跟踪就行了。现在这小子看起来已经是心急如焚了。」
「知道了。」
「如果跟丢了，就跟踪女人，知道了吗？」
他把门关上，离开了办公室。
民族解放民众民主主义革命论（National Liberation People's Democracy Revolution; NLPDR)是一九八〇年代以后韩国民主化运动、进步示威运动圈存在的派别。缩写为民族解放派（National Liberation; NL)。
民众民主（People's Democracy）的简称，是八〇年代初韩国左派民主化运动势力其中之一。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后，韩半岛北纬三十八度线以南地区由美军驻守，从该年九月八日起至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南韩单独政府成立为止，美军共实施三年的军事统治时期。
军事政府在高中、大学成立的组织，意在鼓舞学生反共意识。
PM 03:00
锁骨切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