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美走在公寓社区的小路上,经过一〇四栋前面的时候,她暂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早晨七点四十二分。她轻轻皱起眉头,这时有人从后面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她一转头,食指正等著她。那隻食指重重地戳中她的脸颊。
「干嘛?」
她转头一看,朋友雅英正笑著。
「每天都上当耶?」
「你找死啊!」
贤美用右脚轻轻踢了雅英的小腿。雅英就像漫画裡的人物一样,双手向天高举,开玩笑似的啊啊大叫。两个身高相仿、髮型也一样的少女,开始慢悠悠的走向学校。雅英问道:
「你那个作业做完了吗?」
「哪个?」
「蝮蛇的。」
「啊,数学!还没。」
「你怎麽办?」
「去学校再做就好了。」
两个少女嘻嘻哈哈地走著,出了公寓社区,走上大路,从樱花树下经过。在便利商店前的斑马线上,贤美向雅英说道:
「雅英,我告诉你一个祕密,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祕密吗?」
「什麽?」
「这真的是祕密,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啦,知道了,到底是什麽事?」
贤美极其严肃地说道:
「我妈妈,事实上是后母。」
「啊?」
「我说我妈妈是后母。」
「疯子!」
雅英大吃一惊。
「真的啦!」
「怎麽可能?」
雅英噘著嘴,似乎觉得不可能。
「我无所谓啦,知道了以后,反而觉得是一件好事。」
「你是怎麽知道的?」
绿灯一亮,两人开始越过斑马线。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只是没说过而已。」
「你外婆不是非常疼你吗?」
「她是为了想掩饰后母的事才故意那麽做的,都是在做秀!」
贤美停下脚步,看著雅英的眼睛。
「你……不相信吧?哼!」
「不,我相信。」
「才不是,我觉得你不相信。」
「啊,我说我相信嘛!」
两人越过斑马线时,其他孩子的身影开始逐渐增加了。雅英挽著贤美的手臂。贤美问雅英:
「雅英,你觉得人生的目的是什麽?」
「你怎麽了?一大清早的。」
「你觉得人毫无意义地活著,然后死去,这像话吗?」
「不能那样啊。」
雅英回答得很敷衍。
「是吧?我要当修女。」
「你以为你是德蕾莎修女啊?」
「哦,你怎麽知道?我昨天才读过她的传记,雅英,你真是天才!」
「我知道的修女只有德蕾莎修女,考试不也考过?反正你的问题就出在你读了太多东西,你上星期不是说你要当居礼夫人?」
「修女不能学物理吗?李海仁修女还写诗呢!」
「说点正经话吧,你这死丫头,诗和物理一样吗?」
「反正我短期之内只想寻找人生的意义。」
「你好好找吧!」
「你不要只会嘲笑我!」
「知道了。」
贤美深深叹了一口气。
「建立家庭好像太没有意义了,不管怎麽说,女人太受家庭的束缚了,不是吗?」
雅英突然鬆开贤美的手臂,接著问道:
「对了,你完全放弃围棋了吗?」
「……我总是输给男孩子。他们好像机器一样。对坐下棋的时候,我感觉他们就像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
「可是如果赢了,不是可以赚大钱吗?」
「那种人没有几个。你看起来好像很喜欢钱啊?」
「不,我讨厌钱,可是……啊,如果我是你的话就好了,可以不用上学,只要下围棋就好了。我为什麽没有像样的本事?」
校门就在眼前,学生也越来越多。女学生像鸟群一样,唧唧喳喳地步入校门,小快步走向教室。男学生看起来就像画错的素描一样,身体比例完全不对。几个男学生瞄著雅英,走过她的身旁。
「他们还是那样吗?」
贤美用责备的眼光怒视著那些孩子。一进入校门,雅英很明显畏缩了起来,然后小声都囔著:
「别理他们,让他们去死吧!」
贤美好像要保护雅英似的走在前面。
「啊,真倒霉,一大早的就要这样吗?」
贤美好像是故意说给雅英听的。雅英避开他们的视线走开了。雅英在和男朋友视讯聊天时,让他看了自己的胸部,那个男孩侧录下来,用简讯四处传送。这虽已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孩子们还是没有忘记。不只没有忘记,其他的恶意传闻如泡沫一样层出不穷。如果不是有优秀的贤美做伴,恐怕雅英会更难承受。其他孩子都觉得贤美不好惹。下围棋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出名了,放弃围棋后,她的成绩也很出色。贤美和一般女生不同,个性有强势的一面,因此颇受关注。她在女同学中间比在男生之间更受欢迎。
两人走进了教室。一进教室,雅英深深叹了一口气,在教室后方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贤美则走向窗户旁边自己的位子,并悄悄回头看了一下雅英。她始终无法相信像雅英这麽害羞内向的孩子,怎麽会这麽大胆地对著镜头展露自己的胸部?感觉就像猛然偷窥到黑暗而阴险的人生背面。我的身体裡会不会也存在著我不知道的东西,就像异形一样隐藏著,等待时机出现。
贤美亲眼目睹了丑闻扩散的过程,亦即如何将一个人变为代罪羔羊的过程。至于雅英,那所中学的所有成员,从校长到大门的守卫,他们记住的只有「胸部」而已。她过去是露出胸部的女孩,现在也是,未来也会是这样。
刚开始,贤美也像其他孩子一样,心想雅英当然会转学,她甚至已经写好要给雅英的送别卡片,可是雅英的父母并没有如此做。她的父母有相当独特的世界观,他们相信现世的永生。因为生命科学和複製技术的发展,人类将会获得永生,那是许久之前来到地球上的外星人预备好的计划。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对于年幼的女儿受到同龄朋友的羞辱,自然不觉得很严重。他们认为马上就会得到永生,对于暂时的羞辱难道不能忍受吗?和永生比起来,中学三年只不过是刹那而已。「永生」所需要的并非挚交,而是戒律。他们总是吃著粗茶淡饭,也不买车,禁食肉类,生吃蔬菜,大多数日子几乎都待在圣殿,所以雅英经常都是在空无一人的房子裡,独自吃著泡麵。
「那些都是不重要的。」
雅英的妈妈总是这麽说。总之她没能离开学校。她最讨厌必须跑步的体育课。她认为自己在奔跑的时候,同学都看著自己的胸部,那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她不想去运动场,要求独自留在教室,对此体育老师总是露出诡异的微笑,彷彿在做善事似的,也不问理由就同意了。
贤美看了看表,离早晨八点还剩下十分钟,这个时间数学作业很容易就可以做完。她从书包裡拿出笔记本翻开,却无法很快进入。她托著下巴想著,雅英长大以后会变成什麽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