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开心果和杏仁的。」
「我要绿茶的。」
钱是基荣付的。脸上还长著青春痘的店员,将银色挖冰勺深深插入冰泣淋桶中,把挖出的冰泣淋装进纸杯裡,依序递给两个男人。他们乖乖地拿著塑胶小匙子,坐到位子上。基荣悄悄察看玻璃窗外,在像似蚂蚁窝的贸易中心地下,许多人真的就像是工蚁一样,行色匆匆地走向某处。
「好久不见。」
基荣说道。
「就是啊!」
三一冰泣淋的卖场裡人不多,虽然有三名看来像是中学生的女孩,但她们只自顾自的说话。两个男人用小匙子吃起冰泣淋。
「最近我喜欢上吃冰凉的东西了。」
「是吗?一般人上了年纪都不喜欢冰凉的东西。」
「好像是身体上火。」
「这是好事。」
「还经常流汗,夏天更不好受。」
基荣愣愣地望著男人。没想到这麽容易就找到他了。在一三〇联络所的时候,他俩关系并不亲近,李相赫透过完全不同的路线管理他和这个男人。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了你的大名……」
基荣说道。男人看著基荣,面无表情,眼神裡隐含著强烈的疑惧。喂!你到底为什麽要来找我?
「这都过多少年了?你竟然还能找到我。」
「刚才我走在锺路上,彷彿得到启示似的,突然想起你的名字,就像数位电子看板一样。」
男人噗嗤一笑。他皮肤黝黑,彷彿因为酗酒导致肝脏不好。整体看来,他的身体健康已经走下坡。基荣发现自己对此觉得不满,因而大吃一惊。他就像从平壤派来进行思想考核的检阅者那样,注视著男人。也许男人也是以同样的视线注视著基荣也说不定。想到这裡,基荣觉得有些不舒服。
「也就是说,你想起我的名字,心想『啊!是啊!应该见一面。』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找我?」
「不是这样的。」
基荣又挖起一匙冰泣淋,甜滋滋的乳脂肪顺著喉咙而下。基荣抬起头。
「李社长。」
「怎麽了?」
被称为李社长的男人缓缓从嘴裡抽出小汤匙,眼神中交织著不安和不满。
「这两天有没有什麽奇怪的事情?」
他开始抖起腿来,桌子轻轻摇动。基荣用右手手肘轻轻压住桌子,让抖动平息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麽?」
男人的眼珠子到处乱转。
「我问你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男人转身观看玻璃窗外的动静。
「没有人跟踪,我这一路上都确认过了。」
基荣要他安心。男人开口说道:
「喂!」
「你说吧!」
基荣催促道。男人低下头,降低声音说:
「……孩子生病了。」
「什麽?」
「脑性麻痹。我和妻子已经离婚了,如果我不在的话,没有人能照顾孩子。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在手机通讯行工作,勉强度日。送孩子上特殊学校以后,就剩不了多少钱了。」
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了。基荣非常难堪。
「你为什麽要对我说这些?」
男人挺起腰来。每次弯腰的时候,他都会微微皱眉,看来大概脊椎有问题。
「放过我吧!」
「……」
「我说要你放过我啊!」
基荣环顾四周,握紧了他的手腕,心想此时必须让他冷静下来。
「喂,李弼同志,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麽。不要担心,我不是被派来要把你带走的人。」
李弼面露怀疑的表情,向右偏著头,似乎还不能完全相信基荣的话。
「真的?」
「当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约你在这裡见面吗?」
男人再次环视周遭,心情似乎稍微平静下来了。
「那倒也是。」
「我能理解你为何如此惊吓。」
「换作是你也一样吧?过了十年突然出现,又把我拉来这裡。」
「我没硬把你拉来。」
男人显得很不满,原本想把剩下的冰泣淋吃完,但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食欲,把汤匙放进杯子裡。
「那你到底有什麽事?」
男人问道。基荣仔细观察他的脸孔,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眼角也出现好几道皱纹,身材发福,整体看来非常疲惫,让人联想到达利画作中因融化而低垂的时钟。
基荣把椅子拉过来,将身子贴近男人,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李祕书好像回来了。」
男人好像从噩梦中惊醒的人一样,眉间紧缩,显露出不安的表情。他整个脸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问号。
「谁?李相赫?我听说他已经遭到肃清了……」
「是啊!当时那件事,我们最后做完了那个,他就……」
基荣鼓起右腮,头部则扭向左边,看来像是在表现某个物体飞向远方的样子。
「飞走了。」
男人点头同意,神情中也隐含著祈求。
「现在李相赫……」
「?」
「在这裡?他来到首尔了吗?」
「还不知道。」
「那?」
「我也不太清楚。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好像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断线都已经多久了啊?」
「今天早上……我接到命令了。」
基荣伸出四根手指头。
男人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有人打电话来,要我确认电子邮件。我打开邮件一看,正是四号命令。」
「回归的时间呢?」
「明天凌晨。」
「哎呀!」
他很明显不安了起来。
「你和我不都是李相赫那条线的?不可能只找到你。是啊,没有这个道理。啊!我儿子怎麽办?他死也没办法住在北韩的,因为他不能忍受这样的环境变化。这次上的学校也是好不容易才进去的。刚开始虽然帮他报了一般学校,但他受不了。这些混蛋,脑性麻痹不是傻瓜啊!孩子们把卫生纸塞在他嘴裡,还用脚踢他屁股。那些家伙不是孩子,是恶魔啊!这些首尔的孩子、这些资本主义的王八蛋不知道怎麽和别人一起生活。他们不知道共同体是什麽,不知道互相帮助是什麽。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因为是他们的父母这样教他们的。」
「不要激动!」
男人炯炯的眼神中露出强烈的敌意,看著基荣。
「你会不会是……」
「是什麽?」
基荣的手和腿都不自觉地用起力来。
「你该不会成了叛徒吧?」
基荣也皱起眉头。
「安企部,不,最近改成了国情院,你是不是被他们吸收了?你这家伙……」
「喂!说话小心点。」
基荣的声音虽然放低了,但每个字似乎都透出被刺痛的感受。
「你老实说啊。喂,金基荣,我们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不觉冒出平安道地区的腔调,这引起了基荣的警觉心。基荣开始深呼吸。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不能受他的情绪影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动摇的。
「你这样认为也是无可厚非。总之我不是叛徒。」
男人眯起眼睛,从座位上起身,绕过塑胶桌子朝基荣走来。像小孩子开玩笑一样,他突然扑向基荣,以极快的动作摸遍他的口袋和裤腰。他的动作十分敏捷,根本不像刚才那个瘫软的身躯可以做出的动作。他大概是在找手枪或手铐之类的东西。基荣抓住他的肩膀,猛地站起来,两人就像拳击选手一样开始扭打。哐噹噹。一把塑胶椅倒了,年轻的工读生尖声大叫。啊!喂!你们搞什麽啊?
「你这个臭小子,不要在这裡,我们出去吧!」
他向基荣提议道,语气很不客气,两人的手臂还纠缠著。
「好。」
基荣也点了点头。他虽放手了,但视线还是紧盯著对方。两人将椅子扶好,向工读生道歉之后,把冰泣淋纸杯丢进垃圾桶裡,走到外面。坐在店裡的中学女生完全不理会他们的骚动,依然聊著天。一走出冰泣淋店,基荣就举起双手。
「来,你翻吧!」
「刚才已经翻过了。」
男人环视周遭,接著说道:
「对不起,但如果你是我的话,也会那样的吧?」
「现在行了吧?」
男人摇摇头。
「不,还不行。」
「你还要什麽?」
「你是不是想收买我?如果是的话,我同意。钱,对,如果给钱的话。操!要我向你下跪几次都可以,真的。」
男人眼珠乱转,看著基荣的脸色,但基荣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小啤酒屋。时间尚早,客人还不太多。那是来电影院看电影的恋人为了打发时间,喝几杯生啤酒、润润喉咙的地方。他们进了啤酒屋,馊啤酒的气味十分刺鼻,裡面暗暗的,职员正打扫著内部。
「开始营业了吗?」
他们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已经进来喝著酒的年轻人。繫著蝴蝶结的服务生,用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脸孔为他们带位。两人一坐定,基荣就点了海尼根,李弼则点了健力士。
「一天喝一两杯啤酒对身体很好。」
他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刚才的骚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对基荣或李弼来说,今天都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日子。不管艰不艰难,他们都算是过著还算平稳的每一天。两人默默等待服务生把啤酒送过来。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快步走来,送上两瓶啤酒、一碟墨西哥玉米脆片和莎莎酱。服务生把海尼根拿给李弼,把健力士拿给基荣,然后就走掉了。两人将放错的啤酒交换过来。基荣安静喝著这瓶荷兰产的啤酒。啤酒十分凉爽。李弼先开了口。
「所以呢?你要怎麽做?回去吗?」
基荣嚼著玉米脆片问道:
「你记得韩正勳吗?」
「谁?」
「一三〇联络所的同志韩正勳,那时我们仨……」
李弼皱起眉头。
「啊!那个人。」
「不见了,昨天的事。说要去国外出差,就离开公司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他老婆也在找他。」
「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正色瞪著李弼。
「为什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追问我啊?我也什麽都不知道啊。我能知道什麽呢?你和我都一样,已经断线这麽久了,现在只是每天忙著生计,不是吗?」
「谁知道呢?」
他翘起嘴角笑了,继续说道:
「没人知道啊。你干嘛在我面前装出一张苦脸?我怎麽知道你安的是什麽心?」
基荣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过去的同僚现在比他更不安,变得神经质也是当然的。可是基荣也同样想抱怨,也想获得安慰。
「李社长,反正我们同在一条船上。韩正勳究竟是回去了,还是躲到哪裡去了,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已经接到命令了,想必你迟早也会收到的。」
「你怎麽知道?」
他用挑衅的语气顶回去,但是声音很低。基荣并未回话。他接著说道:
「李相赫已经被拔掉了,来接他的人应该不会动他这条线的,因为不能相信我们,也许继任者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人员换来换去,终于新来了一个非常仔细的家伙,翻阅文件夹时发现了韩正勳和你。也许他还没找到我,以后也不一定能找到。你也知道现在北边简直就是一团糟。」
「我也希望如此。」
「一定是这样的。我一定会没事的,到目前为止也没发生什麽事,不是吗?」
基荣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好像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算了。好,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基荣说道。李弼好像又找回了从容,往后靠上椅背。
「你会回去吗?」
「也许吧!」
他又坐直身体。
「回去的话,会说我的事情吧?」
他把啤酒杯靠近嘴边,轻轻抬起双眼,观察基荣的眼神。
「这个嘛……」
「我有个脑性麻痹的儿子,刚才也说过了。」
「我也有女儿和老婆啊!」
「我知道,那个时候还在喝奶,名字是……」
「什麽那个时候?」
「就是那时候啊!」
基荣当然知道「那时候」意味的是什麽,但是他不想再说那件事,而且他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提到贤美的名字。他害怕会有什麽不吉之事牵扯到贤美。
「那件事情就别再说了。」
李弼用双手搓了搓脸孔。他的脸就像面具一样扭曲。
「我偶尔会梦到打保龄球。」
「保龄球?」
「在空无一人的保龄球馆裡,我独自站在某个球道,可是我觉得好像有人在哪裡看著我。我有种必须打出好成绩的压力。我把手指插进球孔裡,摆好姿势后,踩著步伐向前跑去。」
「所以呢?」
「我尽全力把球扔出去。突然间球不见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破碎的脑袋……」
「别说了!」
基荣虽然举起手制止他,但他仍然继续说著。
「我以为那是我的保龄球,所以想用两隻手去抓,但怎麽也抓不到。那个脑袋对我说:保龄球绝对不是简单的运动。」
「那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不就是梦吗?总之,那个声音一直重複,保龄球绝对不是简单的运动、必须控制你的思维等等。我虽不知道正确的句子,但大概就是一直重複类似意思的话。我听著听著,真的觉得很可怕,因为是破碎的脑袋说的话。我把两根手指插入黑色的眼睛裡,然后把那个脑袋像保龄球一样举起。有时候因为太滑,脑袋一直从手裡掉出来。」
十年前,他和基荣、韩正勳接到了来自李相赫的最后命令(不过当时不知那是最后一次),他们的目标是代号为北极星的间谍。他们无法得知为何要除掉他,然而命令是未转成暗号就紧急下达的。暗杀虽不是他们三人的专门领域,却凭直觉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去了解情况。他们三个都没有杀过人,但是必须做,而且没有商议的馀地。
韩正勳的任务是引诱北极星,决定由金基荣和李弼负责处决。正勳拿著要转交给北极星的背包。北极星认为那裡面装的是现金。在黑暗的公寓地下停车场柱子后面,北极星接过正勳交给他的背包,用左手拿著。他大概是想掂掂重量,数次微微举起背包。正勳先上了车,离开停车场,安心的北极星缓缓走回他事先停好的车。北极星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繫上安全带,完全没有慌张的神情。可是正观察著他的基荣,觉得肾上腺素达到顶点,脑袋裡似乎有一台自动洒水器在休休旋转一样。北极星繫好安全带的同时,基荣朝他走去,怀裡有一把装著灭音器的点四五口径六连发科尔特手枪。基荣用中指关节轻轻敲打驾驶座的车窗,贴著黑色防晒纸的车窗缓缓降下,该死之人的脸孔终于显现。北极星两眼睁大,向他笑著。
「你不是基荣吗?金基荣?」
可是基荣实在无法回以微笑。会不会是搞错了?这家伙会是那大名鼎鼎的北极星?一瞬间,许多念头从基荣的脑海裡掠过。因为汹涌而来的念头太快太多,脑袋简直要转不过来,此刻,说出口的话反而变得极为平常且冷静。
「是啊!志勳,是我。」
基荣从怀裡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脑门。不,事实上,情况没那麽单纯。枪身的准星被西装内裡勾住,不能顺利拿出来,他不得不拉断几根线。这个场面虽很滑稽,但这种不熟练反而使气氛更加真挚。
「基荣,为什麽?」
北极星脸上的笑容为之消失。他没说「别开玩笑!」这种老掉牙的话。从基荣上下剧烈抖动的手指间,可以读出其内心的决绝。基荣说道:
「对不起,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你。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为了防止他出差错,李弼在副驾驶座旁缓缓地抽出手枪。基荣啪、啪、啪连开三枪,两发命中头部。北极星的胸膛像是遭到电击器电击一样,在重重弹起后,又平复下来。基荣清楚看到他的嘴半张,就这样僵住。在此同时,李弼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拿出背包。关上门之前,他瞟了一眼破裂的右侧头盖骨,那裡遭螺旋形飞出的弹头穿过,如同新挖掘的油田一样,冒出黑色的血和脑髓。没想到这不到半秒的一瞥,竟让他每晚做著噩梦。何况人还是基荣杀的,并非他所为。
他的噩梦太过赤裸裸。暗杀和打保龄球实有相似之处,都要先静下心来,对准目标,之后慢慢竭尽全力朝著目标突进。他也知道李弼现在为什麽想说这个事情。那天晚上,他们开著自己的车离开停车场,过了十年以后才再次相逢。十年来,他们都不希望再次见面,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有个人能倾吐不能和别人分享的经验。
「那个朋友,我是说北极星。」
基荣开口说道。李弼将健力士喝乾,褐色的气泡贴在玻璃杯上,缓缓流下,有如肮葬的泥泞。
「大学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合作过。」基荣接著说。
「对了!你不是上过大学吗?」
「是啊!所以我现在比你和韩正勳过得要好。」
李弼不是滋味地笑著说:
「那不就是资本主义吗?贫富差距、学历差异、财富世袭,80/20的社会。」
「你什麽时候变成了左派?」
可是李弼没听懂笑话。
「你说什麽?」
「没什麽。」
「我问你刚才说了什麽?」
他不放弃地问道。
「我问你是什麽时候变成马克思主义者了?」
他还是听不懂笑话。
「那是什麽意思?」
「我不是说了那是笑话吗?」
「这是什麽笑话?」
基荣抓了抓头表示歉意,但是李弼似乎仍感不快,不理会基荣。
「对不起,我道歉。我想说的不是那个。该怎麽说呢?我只是在想,为什麽偏偏让我干那件事情?为什麽我必须对跟我笑脸迎人打招呼的朋友开枪?你觉得我的心情如何?」
「我们当初不就是为了做那些事,才接受训练的吗?」
李弼似乎也有点惊讶自己口中说出如此冷酷的话,接著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基荣摇摇头。
「你不会知道的。」
李弼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似乎不想再陷入感伤之中,冷冷地说道:
「由谁开枪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剪刀、石头、布猜拳的。」
奇怪的是,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温暖的安慰。
「是啊!可是我认为那个猜拳好像是骗局,连那个都是上面指示的。一开始的剧本就是写好由我金基荣开枪。」
「你觉得那可能吗?」
「不可能,可是我总是这样想,这也没办法。」
基荣自己比谁都清楚这是强词夺理。他看了看表。不管是在哪裡,都不要停留太久。李弼如果什麽都不知道的话,那应该去寻找可能知道的人。那是谁呢?
「喂!」
基荣拿起帐单对李弼说:
「如果是拷打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人拷问我,我就不得不说出你在这裡了,我没有自信保密。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也就是可以协商的话,我会保守祕密的。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样。」
李弼点点头。基荣起身。
「我来结帐吧!」
李弼没有阻拦他。两人就像顺利签下併购合约的企业家一样,佯装热情地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离开啤酒屋分道扬镳。人多了起来,基荣又再次提高警觉,走向地铁站。走著走著,他突然觉得很奇怪,为什麽李弼没有收到任何命令?自己在十年后也能这麽轻易找到的人,怎麽可能如此安然无事?为什麽没有人动他?基荣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大步走在韩国贸易中心(COEX)複杂的地下迷宫,不断改变方向。在角落转弯的时候,或者出现镜子和玻璃窗的时候,他都会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他发现至少有两人的脚步随著他的节奏忽快忽慢。跟踪的人也很紧张,盯梢真的不容易,那可以说是情报战的起始,也是终结。跟踪这个游戏几乎都对被跟踪者有利,只要一识破被跟踪的事实,从那时起,几乎都由被跟踪者所主导,就好像在事先知道答案的前提下猜谜一般。他走进BANDI & LUNIS书店。他知道大型书店都另有进货的通道,还有职员出入的路径。他乾脆连假装翻书的动作都省略,直接打开写著「职员专用」的铁门走进去。没有人制止他。比卖场昏暗的走道上,有几个穿著制服的女职员从他身边走过,一脸漠然。他相信一定会有出口,于是以堂而皇之的态度走著。走道终于到了尽头,出现了消防门。他很轻易就打开门,出现了堆满箱子的开阔空间,从那裡搭电梯的话,可以下到地下停车场。他按下按键,货梯哐噹噹开始运行,但是他没搭乘,而是经由紧急出口走向地下。
地下室停了很多车,如果这是电影的话,主角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用熟练的技巧打开车门进去,接通电线、发动车子以后,开始一场飞车追逐战。但是基荣没学过那类神奇的技术,也不认为那是可能的。他快速走在汽车之间。地下停车场因为必须支撑高楼的重量,牆壁极厚,柱子也很多,有很多视线死角。他往洲际酒店的方向移动,然后又转向首尔都心机场站的方向。在那前面大概会有计程车排班等候乘客。他的背部被冷汗浸湿。为什麽流这麽多汗?他本来是不太会流汗的体质,啊!如果能换一件衬衫该有多好?穿著这麽湿的衬衫被带去某个地方,想来就不舒服。他似乎想重振变弱的决心,于是打紧鬆弛的领带,再次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