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哲秀坐在书店准备的轻便椅子上。李弼的情报是正确的。就在刚才,金基荣分明还在这裡,还在这个地下都市,还出现在他的眼前,可是此刻却又再次不见踪影。光从他选择这个聚集饭店、贸易中心、首尔都心机场站、複合式电影院、地铁站和展览中心的场所来看,金基荣果然不是等閒之辈,对于首尔瞭若指掌。
他本来就很讨厌跟踪。在本质上,跟踪就是苦行。如果决定好目标,整个人就必须投入其中,目标会成为主人,而他则变为僕役,受支配的心情自然不可能太愉快。目标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方向,移动到任何地方,但他只能跟著目标物。不管是进去咖啡厅还是搭乘地铁,那是目标的自由。他就好像一条忠诚的猎犬一样,必须耐心等待主人再次移动。他浑身神经都绷紧了。为了不错过目标,他必须侧耳倾听,还必须处理塞满整个都市的大量视觉资讯,检视招牌和指示牌,倾听从后方来的摩托车排气音,同时还得准确配合目标的移动速度调整跟踪的节奏。每当这个时候,他会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为之大开。最重要的是不能错失走在前方的目标,那才是凌驾所有跟踪原则的真理。
但是他失去了目标。他心情糟透了,简直他妈的跟狗一样。只要引用一次狗的比喻,就很难将之从脑海裡去除。被丢弃的狗也是这种心情吗?是吧?想把狗丢掉的话,像这个COEX就是最好的地方。他真的像狗一样嗅闻。对狗来说,这种地方是最糟糕的,要在各种气味的洪流中,再次寻找跟丢的主人。
手机静静发出震动的声音。
「哦,不是的,我虽然已经预约好了……可是可能得取消。知道了,我会跟您联络。」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裡。书店人很多,他走向出口的方向。他才刚想走出书店,就有两名穿著青色西服的男人挡在面前。他们礼貌地说道:
「对不起,请您过来这裡一下。」
「什麽?」
朴哲秀皱起眉头。
「要请您协助一下。」
旁人纷纷向他投以目光。他暂时陷入两难,是要出示识别证,还是乖乖接受他们的盘查?他不想引起骚乱,于是跟随穿著青色西服的男人,走进书店角落写著「职员专用」的门。门一打开,就出现长长的走道,他似乎知道了进入书店的金基荣是如何消失的。
他们进入小会议室,要求他打开手提包。
「那条走道通到哪裡?」
「为什麽问?」
穿著青色西服的两名男人中,个子较矮的人反问他。朴哲秀没有打开手提包,而是拿出皮夹,出示了识别证。那是国家情报院发的漂亮识别证。
「我现在是卧底,不,我正在暗中追查犯人。」
可是穿青色西服的男人并没理会他。高个子接过他的识别证,仔细审视,但是没有再还给他。他们看了一下彼此,撇嘴笑了。
「没有身分证吗?」
他取出皮夹内侧的身分证交给他们。他们也拿走了,并且说道:
「可以打开一下手提包吗?」
他觉得受到侮辱,决定绝对不能让他们看手提包。
「你们好像听不懂我的话。我现在在抓间谍。你们真的要倒大霉了,如果间谍跑掉的话,你们能负责吗?」
他正想走出去,高个子挡在他的前面。
「让我们看一下你的手提包就行了。」
矮个子说道:
「先生,如果你是清白的话,为什麽不能让我们看呢?」
「你们有这样的权利吗?这是侵犯我的隐私啊!」
「权利?」
「翻看别人手提包的权利。你们有搜索票吗?」
「如果怀疑有偷窃行为时,在徵得同意后就可以搜查。」
他故意嘲笑道:
「只有司法警察官才有这种权利吧?」
两名青色西服嘻嘻一笑。他们就好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将识别证出示在他的眼前。
「我们就是司法警察官,行了吗?来,现在把你的手提包打开。」
识别证证实他们真的是江南警察署的刑警。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究竟为什麽会这样?他打开手提包给他们看。他们拿出包裡的小台东芝无线对讲机,仔细查看之后,放在书桌上。他们如此煞有其事的搜查,搞得朴哲秀也开始对自己失去信心。他突然想到,那个手提包裡,难保不会出现证明他说谎的东西。
「喂!我的识别证上不是有住民号码吗?用无线电向状况室确认一下吧!」
他提高了音量,但他们只是仔细地检查手提包。矮个子看著高个子摇摇头,高个子拿出PDA,将他的住民号码和发证日期传给状况室。
「你们到底想干什麽?」
他抗议道。过了一会儿,身分调查结果传到了PDA。高个子将识别证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接下识别证的瞬间,矮个子抓住他的手臂向后一扭,那是在现代柔道中也禁止使用的腕挫腋固动作。他的手臂一眨眼间就动弹不得。
「这张身分证是你的吗?」
「你在说什麽啊?」
他的脸被按在桌面上,痛苦地大喊。
穿著青色西服的男人将他铐上手铐。
「发证日期错了。那张身分证已经挂失很久了。」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
「啊!那个,我可以解释。我的身分证有阵子弄丢了,所以领了新的。但我忘了,还带著以前的出门。」
可是他们好像不相信他说的话。有人抓著他的手臂让他起身。他的手被反铐到背后,站在两名青色西装面前,模样比一开始还要狼狈。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其程度更甚于愤怒。那是只有雄性之间才能感受到的羞耻。
「请你们打电话给我们公司,皮夹裡有名片。」
青色西服中的矮个子再次翻找皮夹,找出一张名片,推到朴哲秀面前,他点点头。
他拿著名片走出房间。朴哲秀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检查自己的身分证,以前只要「公司」的识别证就足够了。
从外面传来什麽声音,高个子大声回答知道了,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慢慢开门走到外面去。大概是矮个子在外面叫他吧。独自留下来的他环视著房间。这简直令他太难堪了。他不想就这样被他们拉出去,但也没有什麽好办法。他脑中出现各种想像。他们会不会是北边派来的?为了保护逃走的金基荣,他们是有可能耍这种诡计的。要不然也有可能是伪装成警察的骗子,用这种方法在大型书店洗劫别人钱包。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可是他们的确知道他的身分证发证日期是错误的。他起身朝门口走去,用铐著手铐的手好不容易把门打开,走到外面去。两个穿青色西服的人刚好站在门边。他们的目光相遇,他觉得对方的眼神比刚才要柔和得多,正在纳闷的时候,从走道的另一侧传来动静。他转头望去,是「马铃薯」。虽然在不同的办公室工作,但属于同一家公司,他喜欢用「马铃薯」这个代号代替自己的名字。参加防谍等相关研修时,两人因为经常碰面,而且年纪也相仿,所以彼此说话不用敬语。马铃薯看到上了手铐的他嗤嗤一笑,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意思是「看你这个丢人现眼的样子」。他的身后跟著四名职员。马铃薯走近青色西服,低声问说是什麽事,青色西服慌忙找出手铐的钥匙,解开他的手铐,并把识别证和身分证还给朴哲秀。青色西服看起来十分懊丧,并且退后一步。他把钱包放进后口袋,立刻回身用牛津鞋尖踢了高个子的小腿一脚,然后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高个子当场弯腰倒地。朴哲秀踢向矮个子的第二脚却没踢中,因为他抛下同事迅速跑掉了。马铃薯和那些部下跑过来拉住朴哲秀。
「算了!」
可是他的愤怒一时难以褪去,气得直喘粗气。瘫坐在地的高个子一瘸一拐地朝同事跑掉的方向追去。
「算了,让他们走吧!」
「那些王八蛋……」
「冷静点吧!他们也是因为有谍报所以才出动的。不就是听命行事而已吗?」
马铃薯很平静。朴哲秀摸著留下手铐痕迹的手腕。
「你怎麽会过来?」
「我们状况室确认你身分的,刚好我们在附近祕密行动。好像是郑组长联络我们组长的。」
他说的是灰色背心。
「所以你们也在这裡?」
「我们也接到谍报了。」
马铃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什麽谍报?不就是看到我的身分被调查,想跑来看看有什麽新鲜事吗?」
「这也是啦,随便你怎麽想。有没有受伤?」
马铃薯嘻皮笑脸的。这件事大概会在公司流传好一阵子。他竟然跟傻瓜一样,被警察铐起来,真是可怜的家伙。
「那些王八蛋的名字究竟是什麽?」
「怎麽?还想向青瓦台检举吗?你也不是完全没错啊。听说那张身分证已经挂失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开始慢慢朝青色西服逃走的方向走去。几名书店职员探头看热闹,与他目光相对后,立刻关上门。马铃薯和部下留在原处商议事情。他来到走道尽头,打开门,走出书店区域之外,那裡有专用货梯和紧急通道。他现在已经很清楚金基荣是如何逃跑的。他和跟上来的马铃薯道别后,慢慢经由紧急楼梯下到地下二楼,他开来的车应该在那裡。他翻找西装口袋,确认停车券是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