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智一整天都在想著基荣的事情。认识他也不是一两年了,但像今天这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也确实了解到自己对他实在是所知甚少。举目无亲的孤儿、表情总是略带灰暗、不会说笑话、似乎不会害别人或诬陷他人。有时看起来,他像是遗失了才能和力量的数学家;有时看起来,他又像是个想要引发女人母性本能而故意哭丧著脸的男人。但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给人邪恶或卑劣的印象。他身上有种历尽沧桑的男人才有的冷漠,而他就是以此武装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但反过来看,前面所言其实也就昭示了自己对他著实一无所知。
今天的他和过去认识的他完全不同,像是方才开枪打死人的男人一样。苏智想起不久前杀死妻子却还照常上班的某个公务员,那人一整天慌慌张张,甚至还因为妻子没接他的电话而向警察报案,后来才承认是自己杀了妻子。丈夫可以杀死妻子。不,没理由不行。他们的力气比妻子大、更具攻击性,听不太懂女人的话,不愿意受到责备。
他五年前交给自己保管、突然急著要拿回来的那个包裡,究竟放了什麽?她从五年前起就对此相当好奇。当时流行寻找同窗的网站,只要建立一个厉害的主页就能大赚几百亿元,就在那风险热潮即将结束之时, 许久不见的他突然将那个包递给她。
「你可不可以帮我保管一下?」
「这是什麽?」
那个包很鼓,上面锁著用三排数字组合的小巧金锁。
「我对写小说也产生了兴趣,所以写了一点东西,放在家裡不太好。裡头还有日记本,我暂时不想让玛丽知道。」
她吓了一跳,从来没想过基荣会写起小说。她虽然知道他喜欢书和电影,但没想到他会直接创作。那时她刚跻身文坛,成为作家,正在写第一篇长篇小说,题目暂定为《水獭》,内容叙述一个男人为了守护自己家而奋战的故事。在这个男人都拼命想买房子的国家,却没有一本关于买房子和保护家庭的小说,对此,她觉得非常奇怪。
「山姆.毕京柏(Sam Peckinpah)的电影中有一部关于这个内容的,片名是……」
基荣听完她的构思后说道:
「Straw 诶ogs,《暴力正义》?应该是这个吧。达斯汀.霍夫曼饰演一个为了躲避暴力的城市,来到妻子乡下故乡的数学家。可是从以前就和他的妻子有过关系的那些男人,在修建车库的时候,一步步地接近他的家。」
「有这种电影啊?」
「达斯汀.霍夫曼无法拒绝他们的提议,跟著他们一起去打猎。突然间,他发现打猎场只剩他一个人,那时候,村裡的男人正在轮姦他的妻子。内向、胆小的达斯汀.霍夫曼拿著猎枪,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开始跟他们对抗。」
「我得看看这部电影。」
「也许和你想写的小说没有任何关系。与其说是保卫家园,还不如说是雄性暴力本能的电影。」
「那倒是。雄性的暴力本能?什麽时候会发挥呢?为了保卫家园而奋战这句话,还意味著保护女人和孩子的意思。」
基荣表示同意。苏智继续说道:
「可是为什麽我们国家的小说缺少了这个部分,我是说死守家庭的男人的故事。有多少人的房子和家庭被强取豪夺?打个比方,在最近这个信用不良的时代裡,很多男人因为为数不多的债务,把自己奋斗了一辈子购买的房子抵押给别人,可是大部分的人也只是袖手旁观而已。为什麽没有人拿起武器?为什麽不静坐示威或者自焚?我们读大学的时候,为了不认识的人遭到拷问愤然而起,那些人现在都是家庭裡的家长,成为这个社会的中坚,为什麽自己的房子被高利贷公司或银行抢走也无力反抗?」
「你在问我吗?」
基荣问道。
「这间啤酒屋裡除了你还有谁?」
「我也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啤酒。
「美国西部电影都是这类情节,如果有人要夺取自己的家和农场,至死都会抵抗,如果不行的话就会报仇。我们为什麽没有报仇的文化?遭遇这麽严重的事情,为什麽报仇的故事仍不发达呢?你曾经看过我们的小说裡有讨论报仇的情节吗?」
「好像没有。如此看来,大家好像宽容的比较多。」
「是吧?我觉得我们对于善跟恶的关注,不像西方人一样那麽强烈,因为不去思考对与错,所以报仇也变得无力,结局往往都是:其实他们也都很可怜,就这样结束了。」
「对!」
「可是即便是对善、恶的概念不清楚,自己的家被夺走,总是会愤怒的啊!」
「让读者发火是你的目标吗?」
「不,但我想去挑动隐藏在人们心裡的愤怒,只想告诉大家愤怒是存在的。伟大的作品不是都这样吗?问世以后才醒悟到过去从没有发现过的东西。」
两人之间流淌著不自然的沉默。
「你会成为伟大的作家的。」
基荣勉励她。
「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就不要说了。」
她难为情地说道。他也笑了。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很相信。」
她又摸著基荣交给她的包问道:
「你写的小说是关于什麽内容?」
「没什麽啦!」
「说说看嘛!」
在苏智催促下,基荣无法拒绝,只好说了几句,然后又闭上嘴巴。
「就只是八〇年代的故事,大学时期的内容……」
她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是那种内容的话,不要现在写,以后再写吧!现在写的话,会让人觉得太老套了。」
「是吗?」
「当然,那类小说不知道出版了多少。」
「那倒是。」
她如果真的知道他在写什麽的话,恐怕就不会说得这麽武断了。基荣一直持续在写跨越人类生死界限的故事,只是没有写在纸上而已。自从一九八四年南下后,他十几年来一直负责创造职位。数百名情报员经由他四散到南韩各地。他为他们创造了适合的名字和职业。只有在南韩这个语言混乱的海洋中长久生活的人,才能从事这个工作,北韩三十五号室是无法做到的,因为那裡只能接触到间接的资讯、图书和杂志。北韩编写的故事总有不合时宜的漏洞。语言会随著岁月的流逝逐渐老化,新的词彙出现,过去的词彙则以不同的意义留存下来或者消失。成为一个情报员,仅凭书本或连续剧熟悉的语言是不够的。基荣的任务就是准备新鲜的词彙,以及不会遭到任何人怀疑的故事。李相赫判断他是适当的人选,他也很喜欢这个任务。这个工作不用擧枪瞄准别人的心脏,也不用穿著潮湿的潜水衣,呆在氧气稀薄的潜水艇船舱裡嚼著乾拉麵,与晕船对抗。他阅读韩国文学全集,录下纪录片《人类时代》,读著录影带的字幕,将句子完全背下来。他认为应该了解南韩各阶层的人是如何生活的,所以在周末去市场与人交谈,在光化门搭乘即将出发的观光巴士,去到江原道的山裡。周末去登山的人聚集在巴士裡、在寺庙的山泉出口、在山顶的直升机起降场、在结霜的山脊芒草田裡,毫无保留地倾述自己的人生大小事。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是剧团雇用的专属剧作家,所做的事情就是只要角色一定下来,就为他创作故事。经由金基荣之手分赴各地的情报员,把蔚山的工人、菲律宾出身的留学生或者退休教师的故事背下来,然后离开职位创造站。他没有必要知道他们的演出如何,演出和演技是别人的任务,他只要像收音机的编剧一样,无止境地编写新的故事即可。有些人接受他所赋予的角色进入社会,在任务完成后平安回归,偶尔也有结局与此相反的。每当接到不幸的结果时,他虽然会变得忧鬱,但他很难区别这份忧鬱究竟是对于一个人不幸的感同身受,还是对于自己创造物不完美的不快。
「写完以后会给我看吧?」
「你先帮我保管好包包。」
「知道了。想再动笔写小说的时候告诉我。」
「要是有个K书中心可去就好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可以写。」
「时间才不会平白无故地等你,要自己抽出时间来。」
苏智记得他俩的对话就是在这裡结束的。她下了地铁,往家裡走去。她在阿岘洞都市更新预定地租了一间平房,即将开始的都更却无限期延迟。多亏如此,她才能以低廉的房租住了好多年院子裡能看到苹果和木莲的房子。这是个老社区,没有遮挡天空的高楼,只有小巷子。电线杆和电线杆中间,挂著「庆祝都市更新促进委员会成立」的褴褛横幅,随风飘荡。邻居在路上遇到会打招呼,小店也可以爽快地赊帐。在这个社区裡,不太可能随便把男人带回家裡,但对于写小说的苏智来说,这裡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只要打开气窗就能瞧见只穿著背心的男人与老婆破口大骂的生动场面;有时她也会和偷别人家辣椒酱的大婶四目相对。邻居都叫她苏老师,也称呼她住的房子为苏老师家,还有些人以为她是房东,不是租房子的房客。
她打开大门进去,将电子钥匙对准数位锁,大门应声而开。她进到家裡,关上门,随著叮铃铃的声音响起,门又自动锁上。她脱掉鞋子,走进客厅,将带回来的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作为工作室的隔壁房间。因为窗户朝北,所以房间阴暗而潮湿,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光线还被百叶窗挡住,如果不开灯的话,什麽都看不清楚。她把檯灯打开,坐下来,仔细想著基荣交付给她的包包放在哪裡。实在想不起来。因为她认为这是重要的东西,所以藏得很深,但究竟「深」到什麽程度,她实在是想不起来。
她打开衣柜,翻看被子,但没找到。她也踩著化妆檯椅子查看衣柜上方,但也没有,只看到厚厚的灰尘、不知是谁的博士论文以及从美国带回来的书。她从椅子上下来,查看书架周边,如果是包包的话,不会像书一样插在书架上,也不可能放进抽屉裡。她打开流理台下方柜子,甚至连鞋柜也翻遍了。她看了沙发下面,还走到阳台外面张望。她不可能把地板挖开,放到裡面去,也不可能放在浴室天花板上。包包裡又不是有枪或毒品……想著想著,她突然觉得似乎也不无可能,包裡面也许有金基荣这个人完全不同的一面。
她看了时钟,快五点了。她有些著急,另一方面,她又对包包裡究竟放了什麽感到好奇,几乎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到最后,她乾脆看到什麽就翻出来,并开始翻抽屉。抽屉裡除了杂物以外,什麽都没有。终于,她的视线就像艾德加.爱伦.坡〈失窃的信〉内容一样,停留在书桌旁的大型行李箱。这个用弹性极强的聚丙烯製成的行李箱看来极为坚实而顽强。不知是否因为已经翻遍家裡之后才发现的缘故,那个红色行李箱看起来十分陌生,好像从她身后悄悄靠近,挖苦她说:「你这个傻瓜在找我吗?」虽然知道看起来很傻,但她还是出声问道:
「你从什麽时候开始在这裡的?」
行李箱没有回答。她把箱子拉出来放倒,随著「啪」的声音倒下的箱子,并没有乖乖地张口,因为箱子是用密码锁上的。苏智按了783,但箱子并没有开启,783是家裡电话的前三码,接著调417,也没有奏效。既不是她的生日531,也不是姑且试试的000。她在好像遭小偷的凌乱房间裡,与密码展开搏斗,额头上冒汗,散乱的刘海贴著额头。她原本打算在见基荣之前整理头髮,再重新化妆,但时间已经不够了。腋下也出了汗,她把衬衫脱掉,丢在一边,只穿著胸罩再次与行李箱搏斗。没办法了,她只能按照000、001、002、003的顺序开始尝试……。转动每一个数字盘,检测所有的数字并非易事,偶尔两个数字盘同时旋转,010之后变为021,将其再往后调时,竟然不是011,而是010。她又看了时钟,已经五点二十了,数字盘只转到183。她从鞋柜裡取出工具箱,不知是不是工具箱的拉链打开了,六角扳手掉下来,击中她的头顶后掉到地上。她有些头昏眼花,而且扳手还差点砸中她的脚背。她从工具箱裡拿出锤子,深呼吸之后,走向那个该死的行李箱。她扶起箱子。「起来,臭婊子!」在美国认识的一个男人,经常会拉著她的头髮在房间裡走来走去。她睡到一半,意识还没清醒、内衣也没穿,就被他从床上一把扯下来,像山羊一样羊羊叫,眼睛看著地板被到处拉扯,这自然不是愉快的经验。那个男人十岁时跟著父母移民到美国,在纽约大学拿到MBA学位后,在曼哈顿南边世贸中心大楼裡的日本投资银行工作。他父母一到美国便离了婚,他由父亲抚养长大。他父亲是放射线科医生,虽然很早就找到工作,却是个酒鬼。当时她是留学生,需要拥有房子、工作和医疗保险的男人,纽约物价太高,但她厌恶父亲寄来的葬钱。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她在首尔的这间房子裡无所事事,看著有线电视播放英格丽.褒曼主演的老电影,当时出现「轻型飞机撞上纽约世贸中心大楼」的字幕,她没有转换频道,但是当字幕从「轻型飞机」改为「民航机」时,她立刻将频道转到CNN。人们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一般,哗啦啦地从高处往下坠落,不一会儿,北侧的大楼突然开始崩塌,捕捉逃跑的围观者的画面四处摇晃。摄影师也在跑,电视裡传来阿拉伯语、中国语、英语、西班牙语、韩国语、日本语以及无法分辨的世上所有语言的惨叫声。他也死了吗?他像往常一样,一早就起床上班了吧?穿著乾淨、熨好的棉衬衫,繫上丝质领带,外面套著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用眼神向接待柜檯的胖女人打招呼。可是苏智不认为他会死。他的办公室位于美国联航UA175航班撞击的南侧大楼九十二楼,撞击位置在八十楼附近,据说在该位置上方的人,死亡人数要远超过存活人数。
九月十二日,一个在纽约一起住过的室友打电话给她。那名室友辍学后,在布鲁克林开了一家美容院。她传来他奇迹似生还的消息,她虽用了好几次「奇迹」二字,但苏智绝不相信那是奇迹,因为他不是会那样轻易死去的男人。听说他一得知美国联航飞机撞上了旁边大楼的消息后,没有等待任何人的指示和援救,就搭电梯直下一楼。许多美国人按照从学校和电视裡学到的,在办公室裡等待救援队员到达,但他是绝不会期待来自那种社会体系善意的人。警卫虽然告诉他不需躲避,要他回到办公室等候,但他无视那名警卫的制止,甚至还用力将他推开,跑向楼下。他到达一楼大厅的时间不到上午九点,走下地下商场的瞬间,再次听到了强烈的爆炸声。他办公室所在的南侧大楼也遭飞机撞击。飞机尾翼的铝合金碎片、水泥块、影印机的碳粉盒、爱马仕包、迴纹针、班尼顿行李箱、强化玻璃、组合音响、小型保险库、弯曲的钢筋、楼梯扶手等滚烫的物质,就像冰雹般落下的时候,运气好的他正在地下商场。不一会儿,他在西街的北端好整以暇地看著一起喷火的两栋大楼。苏智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只是讶异于这世上有人活著只关注生存和控制。这个人内心空虚,完全不相信神或超自然的存在,甚至也不相信来世。
她拿起锤子,小心翼翼地推著行李箱的手把,对准指著183的数字盘,然后又放下锤子,拨著184、185、186。箱子还是没开。她又拿起锤子重击箱子的密码锁,弹性极强的聚氨酯素材将锤子弹回,差点击中她的额头。她又开始锤箱子,一次、两次、三次,数字盘已经破碎,无法辨识号码,但行李箱仍然没能打开。如果家裡有锯子的话,也许她会把箱子锯开也说不定。她从厨房取来菜刀,插进行李箱的隙缝,然后往旁边移动,传出铁和刀刃碰撞的尖锐声响。声音虽然十分刺耳,但她没有停止。她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用刀砍密码锁,声音虽大,但没有任何效果。她气急败坏,心想要是有铁锯就好了。她走进厨房,拿起挡门的木垫,塞进用菜刀好不容易撬开的隙缝,加以固定,再用锤子狂砸木垫的后方。隙缝渐次扩大,那个顽强的密码锁终于「啪」的一声掉落。行李箱无力地倒下,张开了嘴巴。
PM 05:00
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