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六点,但张玛丽并未从座位上起身。其他职员已经相继下班,最后经理收拾好公事包,向她走来。
「不走吗?」
经理问道。她用有点呕气的表情回答:
「您先走,我还……」
「那明天见!」
他慢慢地走出展示厅,似乎有些不情愿,也或许他是意识到玛丽在背后看著自己。此时分公司就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了。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玛丽突然想起和他一起生活的时装模特儿。这两人过得好吗?有一次,他在酒席之间和男职员窃窃私语说道:「瘦女人没意思,骨盆容易受伤。」玛丽从洗手间回来,无意间偷听到这句话。他们做爱真的那麽激烈,连骨盆都会碰撞吗?也许曾经有过,现在不会了吧?玛丽用原子笔开始在白纸上乱涂,三角形的上面再加上三角形,然后就像大卫之星一样,成为六角形;在那上面又画上三角形,再画上三角形,图画渐渐接近圆形。她在旁边写下「骨盆」二字,也写下「骨盆受伤」,然后又在上面重覆画上三角形,又在空白的部分写下大大的「骨盆」二字。她写了无数个「受伤」和「骨盆」,最后感觉这两个单字是毫无意义的,看起来只像是类似三角形的一种记号而已。她又拿起一张A4纸张,在那上面又开始画上三角形,又开始写下「受伤」和「骨盆」。
「你在干嘛?」
她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金利烨正站在后面。她虽然遮住纸张,但为时已晚。
「你还没走?」
「车动不了。要等三十分钟,紧急道路救援的车才会来。」
他和经理不同,车子是停在大楼后方的收费停车场。因为不是福斯车,所以不能停在展示厅前面。
「我只是在随手乱涂。七点有约。」
两人之间暂时流淌著尴尬的沉默。金利烨原本想开她一个玩笑,于是悄悄走上前偷看,却只见纸上写满「骨盆受伤」。他的脑海裡只剩这两个单字闪烁不停。
「车子哪裡有问题?」
她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动了。我也不想把手弄葬,连引擎盖都没打开,反正保险公司会处理的。」
「能发动吗?」
「不能。」
「那大概是电池完全没电了。」
「大概是吧?糟了,孩子的阿姨一定会生气的。」
「啊,孩子是他阿姨在照顾吧?」
「最近好像在谈恋爱,只要稍微晚点回家,她就会皱眉头。」
「我有连接电线。」
这原本是很平常的话,我有连接电池的电线,可以借给你。但一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太轻率了。如果打个夸张点的比方,就好像是在诱惑路过的男子。她心想这是因为语调的缘故,还是这个提议本身的问题?
「啊?你连那个都带著?」
「当然。」
她得意洋洋地从座位上起身。他一脸惊讶,跟著玛丽走出卖场前面。警卫大叔立刻跑过来将钥匙交给她,大刺刺的说道:
「啊,我把车子开出来了。」
原本停在地下停车场的Golf已经开上地面。不知从何时起,警卫不问过她的意思,就开始一点一点进入她的领域,就如同现在一样。没让他做的事,他却自作主张,或者擅自对各种问题发表己见。
「谢谢!」
她打了招呼后就坐进Golf裡,金利烨则坐在副驾驶座上。她发动车子热车的时候,突然从后视镜裡看到警卫站在车身后方,注视著Golf的车尾,表情令人不舒服。他是在嫉妒还是怎样?她摇摇头,今天究竟怎麽了?为什麽要把所有表情、所有语调都做如此解释?我是不是变得太敏感了?又或者人与人的关系原本就是如此?玛丽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此时,警卫大叔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
「卖场的灯得关掉,门得锁上吧?我来做吗?」
「不,我不是现在要下班。金利烨先生车子的电池没电了,我想去帮他发动。」
「啊啊!」
警卫那时才好像安心似的,不停地点头,然后站到旁边,在后面看著玛丽倒车。玛丽把车倒出来之后,转入巷子裡,开往金利烨的车停放的付费停车场。金利烨降下车窗,向停车场管理员大声说这辆车是来帮自己的,不要收停车费。玛丽把自己的车停在金利烨车子的正前方,两辆车面对面,好像在彼此打招呼说「你好!」似的。她发动Golf,然后从后车厢拿出粗重的电线,将自己车子的(+)极与金利烨车子的(+)极相连,(-)极与(-)极相连。她打著石膏的左手老是碰撞到什麽地方,每当此时,金利烨就会代替玛丽发出「哎呀!」的声音。他出神地俯看著两辆车裸露的五脏六腑。
「你进到车裡去。」
他坐在自己车的驾驶座上,好像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情一样。
「发动车子看看。」
轰隆隆,车子发动了。他踩了几次油门,表情雀跃地下了车。
「哇,太神奇了。」
从无能的男人身上散发的这种魅力,会不会就是进化过程的产物?她无力地笑了笑。
在他的注视下,她先将连接(-)极的电线拔掉,然后再将连接(+)极的电线拔下。之后他将两辆车的引擎盖放下。
「二十分钟以内不能熄火。」
「好的,明天见。啊!石膏什麽时候能拿掉?」
「不知道,快了吧?」
他好像乖巧的少年一样点点头,再次坐到驾驶座上。她也上车,倒车后驶出停车场。他也跟著把车开出停车场。她把Golf再次停在公司前面,并向警卫说以后再来取车,要他不用费心。她一看手表,已经六点三十五分,和成旭见面的时间快到了。她回到卖场,锁上抽屉后,将后方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下展示厅的灯,然后去洗手间洗手之后,开始补妆。口红几乎都已经掉了。她仔细在脸上补妆,然后用纸巾擦手。虽然很想抽根淤,但还有第一次见面的人,她不想浑身上下沾满淤味,况且年轻的爱人也不喜欢。她走出卖场,向出来告别的警卫点头示意,然后站在斑马线前面。
信号灯转绿之后,她和别人步调一致,越过了斑马线,坐上一辆正停著的计程车。
「到江南站。」
司机默默开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