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荣从乙支路入口地铁站出来,经过乐天百货公司前面。正逢下班时间,大楼不停地将人们吐到街头,想要在行走时不碰到他人的肩膀都很困难。百货公司后方是威斯汀朝鲜酒店,他没有进入大厅,而是在酒店周围绕圈。他看了看即将没落的朝鲜王朝最后的虚荣象徵——圈丘坛[1],又用眼睛馀光瞟了瞟代客停车专用停车场的车子。如果情报机构派出监听用车辆的话,应该就是停在那裡。可是他没看见没有车窗的轿车。他又观察了一下坐在大厅入口处沙发上的人,也没有什麽可疑之人。苏智坐在礼宾服务处后方的沙发上看著书。
这家酒店场所绝佳,发生事情时无论从何处均可轻易逃逸。往乐天百货公司方向的话,可以迅即融入人潮之中;走小公洞地下道的话,可以连接到南大门市场入口;明洞或市政府方向有无数的地下商场和阴暗的巷子,逃亡者可以轻易藏匿于其中。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还连接著总统酒店的停车场。
他看了看表,六点十五分。他走向公用电话打电话,话筒中流泻出的并非信号音,而是俄罗斯浪漫曲,过了一会儿,苏智的声音传来。
「喂?」
「噢,是我。」
「啊?哦,这是什麽号码?」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这是公用电话。我临时有点事,所以晚点出发,可能会迟到……对不起。」
「没关系。」
他仔细聆听她的语气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他挂断电话后,又走向外面,再次观察她坐著的模样。过了五分钟、又过了十分钟,没有任何人靠近她,也没有人打电话给她,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书。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走进大厅,持续观察了一会儿。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他转身再次走向明洞,可是明洞方向的出口处有许多穿著制服的警察排成一列。有什麽事吗?是外交官或高官要来吗?还是预计会举行示威?总之他不想经过警察面前。他佯装接电话,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放在耳边,然后改变方向,再次走向朝鲜酒店。到了酒店入口,他又再次观察四周。
许久没有游泳或打网球的人,也许会对自己僵硬的肌肉和频频失误感到失望,但也会对身体并未忘记基本的原理感到讶异。现在的基荣就是如此,就在这几个小时裡,他再次使用许久未曾动员的精神肌肉。五感更加敏锐,视野愈发宽广,进入视网膜裡的形象立即化为文字储存起来。穿著西装的健壮男子有三人,戴著墨镜的女子一人,坐在车裡的司机两人,门童两人,没有可疑的车辆。
他转入酒店后方,从后门进入大厅,几个男人正从冷冻货车裡搬运货品,从打开车门的车裡流泻出玛丽.霍普金(Mary Hopkin)〈往日时光〉(Those were the 诶ays)的后半部。「朋友啊,我们年岁徒增,却未增长智慧。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站在苏智前面。她抬起头看著他。
「来了?」
「很早就到了吗?」
「不,我也是刚刚才到,大概是刚才接到电话的时候。」
「我们下去吧!得吃饭啊!」
两人走楼梯到地下一楼。日本料理餐厅的经理亲切且郑重地迎接他俩。两人坐定后,用温热的毛巾擦手。他看了看她的手。
「苏智,你的手怎麽了?」
她的手背上有著红色的伤口,上面擦了药膏,伤口透出粉红色。
「受了一点伤。我在做事的时候弄的。」
她笑得好像做错事受到指责的学生一样。
「早上就已经这样了吗?」
「不,下午受的伤。」
「你打学生了啊?」
「怎麽可能?」
她大吃一惊,连忙摇手。
「我开玩笑的。」
基荣点了寿司。苏智原本想点蒸鳕鱼头,但服务生说准备的鱼头都已经卖完了,于是她也点了和他一样的寿司。他觉得分量可能不够,于是加点了炸虾。
「清酒,热的,怎麽样?」
「当然好。」
基荣向要收回菜单的服务生点了热清酒。
「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起身走出日式餐厅,环视了一下周遭,没有徘徊的人。地下一楼的通路大致分成三个方向,他快步确认了每条路的退路。日式餐厅和西餐厅的厨房之间有一道门,厨房应该会有从酒店外面搬运食材进入的小门。他也确认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通路后,回到位子上坐下。
「对了,东西带来了吗?」
两人目光相对,苏智问道:
「大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没带来吗?」
「这个嘛,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他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裡面究竟是什麽东西?真的是小说吗?」
「你为什麽突然对那个感到好奇?」
「我是想说……」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保存了那麽久,就好像是我的东西一样。你知道那种心情吗?」
「嗯,我知道,但那是我的,暂时让你保管一下而已。」
「是啊,不过我保管了那麽久,觉得至少应该知道这五年来我到底是保管了什麽东西吧?有个作家叫李承雨,他的小说集裡有一篇叫〈人们连自己家裡有什麽都不知道〉。」
头髮盘成髮髻的服务生端来蒸蛋和两杯清酒。基荣拿起汤匙插在柔嫩的蒸蛋表面。
「不知道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蒸蛋极香,但是滑进食道的时候感觉不好下嚥。
「据我所知,无知对于人类毫无助益。无知只是所有无意义之暴力的源头而已。」
基荣把汤匙放在空碟子上。噹的一声,声音格外响亮。
「苏智,这跟人类完全无关,是我金基荣个人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和我未来有关的。」
她无言地舀著蒸蛋吃,然后说道:
「大哥,说到那个个人问题,好吧,我难道绝对不能参与那个所谓的个人问题吗?在那个未来裡,绝对不能有我吗?」
她的声音虽然低沉而柔和,但其中蕴含的迫切意味,让他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麽啊?」
「大哥,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子,我觉得奇怪不也是当然的吗?」
「奇怪?」
「突然出现在学校,要我交还五年前交给我保管的东西,在酒店的日式餐厅请我吃饭,这不是很奇怪吗?好像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走了之一样。」
他用筷子夹起生薑放进嘴裡,然后问道:
「你喜欢生薑吗?」
「不喜欢。」
她睁大眼睛,摇头回答。
「那蜂蜜呢?喜欢蜂蜜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不是在转移话题,我是真的很好奇才问你的。」
「这两者我都不喜欢,虽然偶尔会吃,不会刻意去找来吃。」
他嚥下生薑后,喝了一口热清酒。
「是啊,生薑或蜂蜜都是那样,大家偶尔都会吃,比如像这样来到日式餐厅,或者前一天喝了很多酒。」
「是啊!」
「苏智,我啊,也许我要去一个蜂蜜或生薑都很贵的地方,在那裡,产妇生完孩子后,医院会用几汤匙的蜂蜜泡水给她喝。产妇喝的时候都会感激不已,因为这太过贵重了。」
她紧皱眉头。
「你要去寮国……之类的地方吗?」
他注视著她的眼睛。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去吗?」
「这个嘛,要去多久?」
「好一段时间,去了也许就不能再回来了。」
因为服务生端来炸虾和寿司,他俩的对话暂时中断。她吃了一口生薑,基荣的腿开始颤抖,又喝了一口清酒。苏智说道:
「我好像以前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我一直觉得好奇怪,大哥不像是这裡的人,也许因为你是孤儿吧?看起来就像是在陌生的火车站下车,然后左顾右盼的人一样。」
「我看起来是那样吗?」
「我不是和你睡过吗?」
「只有一次。」
她笑了。
「不能随便跟女人上床。不然从那之后,女人就要主宰男人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跟我说吧!大哥,你到底要去哪裡?」
他把一块寿司塞进嘴裡,不知道那是什麽鱼,只知道是脂肪较少的白鱼。
「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麽?」
「吃寿司吧!」
他用筷子指著苏智的寿司。苏智夹起虾寿司,放进嘴裡,然后慢慢地嚼著。基荣舀起味噌汤喝,味道温润而顺口。苏智说道:
「大哥,我呀,要说点真心话,我的意思是,不是刚刚突然想到的。我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好像不会以老师这个身分终老。我相信眼前会展现悲剧、戏剧化的人生。我的梦想是像海明威或乔伊斯那样离开故乡,在遥远的地方写小说。玛丽姐姐也说要跟你一起离开吗?」
「我没跟她说。」
「什麽?」
她张大嘴巴,可是又立刻闭上了嘴,开始仔细思考这句话意味的是什麽。
「是还没跟她说,还是以后也不会跟她说?」
「我不会跟她说的。」
「为什麽?」
「她不可能跟我一起去的,而且我也没有权利让她变得不幸。」
「可是你们是夫妻啊!」
「曾经是,直到现在。」
「大哥,你怎麽这麽无情?以前都看不出来。」
「你真的要跟我去啊?」
「可是你得等我一阵子,我得领退职金,还有得把房子的租金拿回来。」
他露出进酒店以后最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
「笑什麽?觉得高兴吗?你现在很高兴吗?」
「不是。」
他摇摇头。
「你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啊。我要去的那个地方。」
「当然不知道。我怎麽会知道?」
「可以把包包给我吗?」
他伸出手来,苏智从购物袋裡拿出黑色的手提包,递给基荣。基荣接过之后,用手指按了一下,揣度裡面的东西是否安好。锁头仍完好无缺。
「谢谢,谢谢你帮我保管。」
他俩举起清酒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
她咬著双唇。
「你不是说人们连自己家裡有什麽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又不是常用的东西。」
「在哪裡找到的?」
「在酱缸裡。」
「是吗?」
他把手提包拿起来闻闻味道,如同下雨之前乾燥大地的气味隐约袭来。
「不会有味道的,因为我拿来装米。有没有米的味道?」
「好像有。」
「因为想把它拿出来,连缸子的盖子都打碎了。」
「手就是那样受伤的?」
「嗯,因为我想抓住快要掉到地上的盖子。天啊,谁能抓住掉下去的缸盖?」
他们暂时沉默了一阵子,两人的寿司碟子也渐渐空了。基荣问道:
「苏智,你不是作家吗?」
「嗯,怎麽了?」
她回答道。
「身为作家,无论人生中发生任何事,都能欣然接受,你是这样想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像是吧,我还觉得过去这几年过得太安逸了呢。海明威参加过西班牙内战,法国作家安德烈.马尔罗(An诶ré Malraux)参加过毛泽东的长征,可是我环顾四周,突然觉得革命已经不可能了,任何地方都没什麽危险,除了外遇以外。可是我连搅入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冒险都不想,你知道我在说什麽吧?」
「经验这种东西,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对创作有帮助吗?」
「至少比没有要好。盲人也能画画吧?他们甚至能画出令人十分惊讶的画作。但如果他们的眼睛能看见,一定能画得更好。」
「可是如果他们受到能看见的东西所影响,会不会连他们原本具有的感觉都为之动摇?」
「你是不是在说燕岩[2]的故事?他的散文裡有过这样的描述:有一个盲人突然能看见了,他去了闹市,但却迷了路,所以盲人发牢骚说,他完全不知道回家的路,拜託谁能来带他回家,于是有一个经过的路人劝他说,要他再把眼睛闭上就行了。」
基荣毕生不曾著迷于隽语。他不喜欢精彩的话语、机智的表达和矛盾的修辞。他也不认为那些东西能呈现生命的真实。每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总会如此回应:
「很有意思的说法嘛!」
「但我觉得那是燕岩的傲慢。在那当下可能会迷失方向,但如果能结合眼盲时和能看见以后的感觉,也就是能调和视觉的话,一定会更好的。」
他知道一个这样的人,阿道斯.赫婿黎(Al诶ous Huxley)年轻的时候失去视力,接受手术之后,在接近三十岁时再次恢复视力,从此以后尽全力写作,他并没有「再次把眼睛闭上」。
「就像辩证法的发展?」
「对!就是这个,依存直觉而讚美无知,那终究只是放弃自己而已。」
她的眼睛发光。基荣觉得好像又看到了大学时期的她,他把眼睛闭上。和许久未曾谋面的人见面之后又得分手,回去的路上总会感到悲伤,那是因为他们带著自己年轻的模样逐渐老去之故。不是少年变成老人,而是少年老了,成为衰老的少年,少女也成为衰老的少女。
「大哥?」
「嗯?」
他张开眼睛。
「你累了吗?」
「不,只是眼睛有点刺痛。」
他用双手使劲按了按眼睛。
「什麽时候离开?」
他把手从上眼皮挪开,眼睛虽然睁开了,视线并不清晰。
「明天。」
「那麽快?都准备好了?」
「没有。」
「你该不会有什麽奇怪的念头吧?」
她眯著眼睛。
「奇怪的念头?」
「你没有忧鬱症吧?」
「没有。」
「你好像得了忧鬱症。」
「我如果得了忧鬱症,应该就会躺在家裡吧,怎麽会这样到处乱晃?」
「那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至少有一个人担心我会不会自杀。」
「不是有玛丽姐姐在吗?」
「玛丽只是我的室友。」
「你如果是想勾引我,带我去上面的话,现在可以停止了。」
苏智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天花板。天花板上面应该就是铺著洁白床单的客房。
「玛丽好像没有性欲,是不是已经到了男性荷尔蒙大量分泌的年纪了?」
「我能不能说实话?」
「你说。」
「她不喜欢你,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就算不喜欢,也会有性欲的,她完全没有。」
「你怎麽知道?」
「我能知道。」
「用什麽方法?」
对话好像乒乓球一样,在球网上方来来去去,两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能知道。」
「是吗?用什麽方法?」
「我受过训练。」
「什麽训练?」
「偷听别人谈话,刺探情报的技术。分辨出话语是真实或谎言的技术。」
「你以前是在什麽特殊部队吗?」
「苏智。」
「嗯?」
「你知道我的故乡在哪裡吗?」
「哪裡?」
他笑得不太自然,在餐巾纸上用汉字写下「平壤」。苏智眯起眼睛读著,突然大为惊讶地抬起头来。
「啊?是真的吗?」
「别激动,小声点。」
他把剩下的最后一块寿司放进嘴裡,因为口乾,喝了一口味噌汤。
「是真的。」
「怎麽可能?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从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不是吗?」
「我是在那之前下来的。」
苏智用右手撑著额头。她震惊的时候,就会出现这个习惯。
「我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大几岁。」
「啊,原来如此,所以……是啊。噢,难怪,原来是这样。是啊,所以……大哥,不,唉!真是的。喂,金基荣先生,不,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吧?到底……那麽,真是的,为什麽啊?我们究竟做错了什麽,不,也不一定是要我们做错什麽才会被派来。」
「你冷静一点,我只是接到命令而已,我没对别人说过这个事情。」
「玛丽姐姐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她的脸上同时浮现得意和困惑的神情。
「那玛丽姐姐这十五年来究竟认为自己是跟谁一起生活?」
「一个微不足道的电影进口业者吧?」
「你为什麽要告诉我?」
她眼睛睁大,凝视著基荣。
「你……」
基荣犹豫著。
「你……不是作家吗?无论人生中发生什麽事,作家都能欣然接受……」
她的表情变得冰冷。
「就只是这样吗?」
「怎麽说呢……」
「所以你现在是在给我素材吗?我是不是要给你谢礼,表示感激呢?」
「不是那样的,我希望你能了解。今天早上我接到命令,明天早晨得回去。这太残酷了,不是吗?我今天一整天被跟踪,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在这裡喘一口气。」
「韩国的国家保安法裡知情不报是有罪的,你知道吧?」
他点点头。
「看到像你这样的人,却什麽也没做的话,也构成犯罪事实,对吧?」
「对。」
「我以前觉得,这实在是非常独特的罪行,不是做了什麽,而是没做什麽。我一直觉得,遭遇这种事情的人一定觉得很荒唐。」
「对不起。」
「我要收回刚才我说的,无知对于人类毫无助益这句话。知道本身就已经构成犯罪了,我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在这裡大放厥词。」
他低头吃下生薑,又吃了韮葱。他的脑海裡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现在被逮捕审问的话,嘴裡一定会冒出韮葱的味道。
「大哥。」
「嗯?」
「别走。」
「不走的话能怎样?」
「自首吧!」
「你不怕我吗?我是情报员,也是发誓对党和首领效忠的劳动党员啊!」
「你已经变了。不,是一定已经变了,我了解你。你不是喜欢鳍酒、寿司、海尼根啤酒,和山姆.毕京柏、文.温德斯(Wim Wen诶ers)的电影吗?你热爱莫梭枪杀第三世界人民的故事[3],你也在极右派同性恋作家三岛由纪夫的美丽词句下划线,星期天上午吃海鲜义大利麵,星期五晚上在弘大前面的酒吧裡喝苏格兰威士忌,不是吗?你不就因为不想回去,所以才向我透露的吗?你不就是满心期待我能够挽留你吗?不是吗?」
「这所有的爱好也许只是伪装,你没想过吗?」
「为了什麽?为了拉拢我?」
「诸如此类的。」
她闭上眼睛,好像在整理思绪一样。
「不是有那种演了非常久,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戏剧吗?你就像是演了太久裡面的角色,而忘了自己原本是谁一样。不管白天过著怎样的生活,一到晚上,就得变成那个角色。如此一来,晚上的生命要比白天的生命更有连贯性。奥斯卡.王尔德的小说《格雷的画像》裡不是有代替主人公老去的画作吗?我不知道你原本是怎样的人,但是你因为将这个角色演得太好了,此刻到了无法和角色区分的地步。就好像那张画像是真的,而格雷是假的一样。这个世界的你才是真的,你就忘掉原来的自己吧!」
「那边的朋友不这样想。那边认为我金基荣是假的。事实上,在过去十年当中,我完全被遗忘,但是好像有人下定决心要把我找出来,把文件上的我和实际的我叠合。鼓掌吧,啪啪啪,表演结束了,回到化妆室吧,说起来就是如此。」
她把手伸到桌上,抓住他的手。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别走吧,大哥。」
「我不回去的话,他们会派人来,会杀掉我的。」
而且南韩的公安当局也会逮捕他,以杀人罪加以起诉,但是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你回去也不会安然无恙的。」
「可是回去的话,至少有一半生存的机率,不回去的话……」
「反正生与死的机率各占五成,死了就完全结束了,所以机率毫无意义。俄罗斯轮盘的机率在数学上是六分之一,可是每次扣扳机的时候,机率永远都是五成,不是生,就是死,不是吗?」
他什麽都没说。她默默地掉著泪。为什麽哭呢?他觉得很好奇,可是看到她哭,心情也不算太坏。服务生走上前来,在杯裡倒入抹茶。她鬆开他的手,擦了擦眼角。茶水温暖而柔和。
建于一八九七年,朝鲜时代祭天的地方,现存于朝鲜酒店庭园内。
朴趾源,1737~1805,号燕岩,著有《热河日记》、《燕岩集》、《许生传》等作品,为朝鲜后期实学家兼小说家,强调利用厚生的思想。
此句为卡缪《异乡人》内容。
PM 07:00
正如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