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拿起烧酒瓶。
「正如初次[1]。」
飞鸟的翅膀下面用类似木刻板画的字体如此写著。她把商标下端印製的文句念出声来。
「含有丰富自然矿物质的硷性水烧酒。」
成旭举起酒杯。她在他的酒杯裡满上烧酒,然后说道:
「正如初次!」
她无意间吐出这句话,竟好像有种苦苦乞求的氛围。成旭也笑得意味深长,複诵道:
「正如初次!」
两人碰了碰斟满烧酒的酒杯,尴尬地坐在旁边的朋友,也慌忙举起自己的酒杯。那男孩把Von Dutch的帽子压得极低,以致无法捉摸他的眼神,名字听过之后就忘了。成旭管他叫熊猫,说是因为他眼圈极黑而被取这个外号。若不是听成旭说过,光看他外表很难相信他已经通过第一轮的司法考试。
三个人的杯子杂乱交错,各自的酒杯碰触各自的嘴唇。酒精浓度二十度,不淡也不烈的无味烧酒湿润了舌根和食道。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成旭对熊猫说道,烤肉店裡播放著节奏强烈的舞曲,听不太清楚他的声音。
「那是虚无主义。」
熊猫似乎在嘲笑似的,嘴角略微上扬。
「什麽、什麽、什麽是虚无主义?」
熊猫有口吃的习惯。
「大家在观光景点穿著印有切.格瓦拉脸孔的T恤,并不意味他所追求的愿景变得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切.格瓦拉作为商品销售是商品销售,而革命就是革命。如果没有古巴革命,现在古巴人民会怎麽生活?一定跟海地没有不同,政治不安、军事政变、无止境的混乱……」
「你怎、怎、怎麽知道?」
有口吃的话,也能成为优秀的法官吗?她一边摸著烧酒杯,一边胡思乱想。
「拉丁美洲的国家哪个不是这样?」
「智、智、智利啊。」
成旭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
「你该不会是支持独裁者皮诺切特(Pinochet)的吧?」
「我、我、我是说还是有政、政、政治安定的国家,不管是不是皮诺切特。」
「你支持那些惨绝人环的拷问、绑架、屠杀、军事政变吗?」
「那你对于毛泽东假文化大革命之名进行的大屠杀怎麽认为?全中国死了几千万人,比史达林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熊猫反击了。这次他没有口吃。
「所以你现在是说皮诺切特和毛泽东一样吗?」
玛丽插嘴道:
「喂喂喂,肉都烤焦了。」
两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烤盘上。焦黄色的五花肉在烤盘上冒著烟。她加了一句:
「你们两个再继续吵的话,我就要走了。」
成旭瞪了熊猫一眼,开始安慰她。
「对不起,这不是吵架,只是小小的政治争论,彼此的立场不同而已。」
她用右手食指抠了一下左手手腕。你们还真方便啊,政治立场即便不同,也可以在同一张床上做爱。
「是吗?原来如此,可是太可惜了,肉都烤焦了。你们乾脆争论一下肉食和素食怎麽样?你们怎麽没有一个人说说看压榨可怜家畜的肉食?」
气氛更加冰冷。成旭坐到玛丽身边,悄声说道:
「怎麽突然这样?是不是我们只顾著说自己的,所以生气了?」
玛丽摇摇头。她打著石膏的左臂痒得要命。
「我哪有生气?我只是好奇才问你们的。」
成旭向熊猫使了一个「我们走吧!」的眼色,熊猫拿起包包。
「我们要不要走了?」
玛丽环视了一下烤肉店内部。肉类烤焦的烟气和香淤的烟气混在一起,烟雾缭绕,整个店裡都是白色的。她突然非常想抽根淤,只要一根,只要能抽一根,那就还能再稍微忍受这个不愉快的饭局。
「能不能等一下再出去?」
店裡的空气虽然很糟,但她也不想就这样出去。出去的话,他们一定会像石器时代的雄性一样,得意洋洋地带她去阴暗的旅馆。
「我们不是都吃完了吗?要不要出去喝杯啤酒?」
成旭把烤盘的风量调节开关转到「Off」,然后把那上面的几块肉迅速放进嘴裡。围绕在颈部的热空气突然消失,好像有人从后面把围巾抢走一样。她起身拿起手提包,两个年轻的男人跟在玛丽后面。她走向柜檯,递出信用卡。
「四万五千元。」
老板笑著递给她喷雾式纤维除臭剂。她交给成旭。成旭在她的背部和臀部喷了几下,人工紫丁香的香气十分刺鼻。她好像辩解似的说道:
「不这样喷一下的话,会有肉味……」
烤肉店老板把信用卡签单交给她。她签名以后,拿著签单走出店外。
「谢谢。」
熊猫向玛丽致意。成旭满脸得意的神情,好像是他自己付了钱一样,轻轻地拍了熊猫的背部一下,熊猫也故作亲密的抚摸成旭的手臂。他们就好像两头十分友好的大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