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义大利麵上只有番茄酱料,但贤美却吃得津津有味。难以置信这是和自己同龄的十五岁男孩做的义大利麵。麵条柔软,却很有筋道,而麵心有点硬,很有嚼劲。
「振国,你在哪裡学的?」
「跟我妈妈学的。怎麽样?好吃吗?」
「嗯,太好吃了。」
「很简单,如果再加一些别的东西的话,会更好吃。披萨也一起吃吧!」
盛著酸黄瓜的小碟子旁边,放著装在纸盒裡的必胜客大披萨。
「我都已经快吃饱了。」
贤美拿起一块披萨放进嘴裡,她感觉到强烈的马芝瑞拉起士味。她嚼著披萨,喝了一口加满冰块的可乐,心情更加平复下来。因为和雅英吵架的事,她来振国家的路上心情都不太好,可是因为番茄酱料的气味和振国热情的招待,贤美的心情变得好多了,而且义大利麵和披萨都是她极为喜爱的食物。
「其他同学什麽时候来?他们去补习班了吗?」
她嚼著披萨问道。
「啊,小哲吗?他出去一下。」
「是吗?他已经来过了?那个没上学的孩子。」
她看了看四周。
「嗯。」
「他去哪裡了?去买东西吗?」
一定是去买酒或者香淤、下酒菜这些东西吧?她心裡揣测著。身为模范生的她虽然从未经历过,但这些事情实在听得太多了。
「不,他比较认生。」
「哦,那他是因为我才走的啊?」
他慌乱地连忙摇手。
「啊,不是啦,他等下就会回来。他说他出去晃一晃,而且他收集枪,啊!不是真枪,是假枪,刚好跳蚤市场有好货,他想直接去买。他说跟卖家约好在地铁站见面。」
「啊,原来如此,但是只有他来吗?其他同学不来?」
「嗯,大家都说要去补习班,没办法来。」
她点点头,放下可乐杯。他眼睛发亮地说道:
「他那个人真的很好笑,带著枪读书耶。一回到家,他就揣著枪坐在书桌前打游戏或读书,好玩吧?」
「真的?真好笑。」
「他偶尔会从枪套裡拔出枪来,砰砰砰,射完之后再插回枪套裡。」
「他射什麽?」
「只是对著空中开枪。他实在太喜欢枪了。」
「他……对了,他叫什麽名字?」
「小哲。」
「嗯,小哲为什麽不上学?」
「他没必要上学。」
「是吗?」
「他什麽都知道,如果有好奇的东西,就去图书馆找书看,有时候也在网上找。」
「他爸妈也太特别了。雅英的父母也很奇怪……」
「雅英的父母怎麽了?」
「他们信奉比较奇怪的宗教,好像是相信人不会死,能永远活著。」
「原来如此。」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先开了口。
「振国,你觉得人可以永生不死吗?」
「这个嘛……你呢?」
「我觉得有来生。如果没有的话,那人生不就太没有意义了吗?你看了昨天的报纸没?」
「怎麽了?」
他轻轻地向右偏了偏头,流露出好奇心。
「有一个社区裡的录影带店大叔,杀死了八岁的女孩,而且跟他儿子一起把尸体丢弃在田裡烧掉,你没看到啊?」
「啊,那个。」
「那个孩子如果没有来生,岂不太冤枉了吗?她只是听妈妈的话,去还录影带而已,就在那裡结束她的一生,不是太虚无了吗?」
「也许吧。」
「所以会不会有鬼魂呢?」
贤美的话让振国笑著摇手。
「哎呀,世上哪有鬼魂?」
他拿起空的义大利麵盘子站起来,然后又用左手拿起她的盘子。贤美说道:
「我呀,我觉得世界上用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比能看到的东西更多。」
振国把盘子放进洗碗槽裡,打开水龙头,将盘子泡在水裡。
「那是什麽意思?」
振国转身问道。贤美动了动脚趾头回答道:
「下围棋的时候啊,我以前不是下过围棋吗?空位更重要,那叫做家,我说的不是摆满棋子,可是家越大,空位越多的话就赢了。围棋就是这样。所以人也是,比起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更重要。啊,我在说什麽啊?」
振国用抹布擦著餐桌,说道:
「就是啊,我一点都听不懂你在说什麽。我们去客厅吧!这裡的椅子太硬了吧?」
她从座位上起身,椅脚刮著地板的声音很大。
「唉……」
振国身子一缩。
「怎麽啦?」
「楼下住著一个神经病大婶,她一天到晚都竖起耳朵,听我们家有没有发出什麽声音,刚才的声音她应该是听到了。」
就在那时,对讲机音乐响起,是〈诙谐曲〉。振国不得不拿起客厅的对讲机。音乐中断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啊……妈妈啊?她不在……好的,我知道了。」
他挂断对讲机,不住摇头,用右手食指指著楼下,然后指著自己的太阳穴划圈圈,意思是楼下的女人疯了。贤美噗赤一声笑了出来。振国要她安静,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轻声说道:
「楼下原本住了一个读高中的姐姐,从这栋大楼的十八层跳了下去。」
「什麽时候?」
「那个姐姐的功课很好,说是全校前一、二名。」
她睁大眼睛问道:
「那刚才那个大婶是那个姐姐的妈妈啊?」
「不是,那家人因为这件事,把房子卖掉搬走了。楼下那个大婶不知道这个事情,买了现在的房子,房屋仲介没有告诉她。」
「……」
「其实也不一定就是仲介的错,也不是在家裡发生那种事情的。总之,那个大婶可能是搬来之后才知道,之后就变得很奇怪。我妈说的。」
「嗯。」
「对了,坐沙发上吧!我去拿蛋糕,妈妈已经帮我买了生日蛋糕。」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我来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白色的盘子上端过来。那是白色的起士蛋糕。蛋糕不差,如果不是肚子太饱,感觉应该会更好。两人舔著叉子吃蛋糕。
「小哲还不回来?」
她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四十分了。
「是喔?马上就会回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什麽似的,进去自己房间,拿出相簿来。
「小哲他家在哪裡?」
她问道。
「他家?」
他用手擦了擦相簿的封面。
「你问他家干嘛?」
「对不起,不能问吗?」
「不是啦!」
他摇摇头。
「小哲……住在这裡。」
「这裡?跟你一起?」
「嗯。」
她又再次环视家裡。这裡不是容不下另一个中学生住在这裡的狭小住家,而是有三个房间的典型三十多坪公寓。她指著洗手间旁边的房间。
「那个房间是他的房间吗?」
「不是。」
他稍微沉下脸来。很显然,他不喜欢这个话题。她虽想是不是不要再问了,但此刻突然转移话题的话,似乎也很奇怪。
「那他跟你用同一个房间?」
「嗯。」
他一直摸著相簿。比起相簿,贤美对与振国使用同一房间的小哲更加好奇,但她想既然小哲住在这裡,而且马上就会回来,到时就能看到人了。而且说不定他是振国的远房亲戚,那就让人比较放心了。在来这裡之前,她对于振国这些不上学的朋友有些反感,到底这些人一整天是在哪裡做哪些事情?他们会不会是向孩子勒索金钱的流氓?这让她担心不已。儘管振国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但是谁知道呢?
「小哲是不是在你父母的KTV工作,所以才不上学的?」
振国的表情更加僵硬。
「我爸妈不认识他。」
贤美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啊?怎麽可能?」
她又看了一下公寓内部,知道这样看起来很蠢。这个空间怎麽看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无论父母再怎麽因为KTV的事情忙到深夜,回来时已累瘫了;无论再怎麽无暇照顾儿子,怎麽可能不知道家裡有另外一个和儿子一样大的男孩?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贤美的脸色。
「他是个好孩子,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虽然进了孤儿院,但很快就出来了。从那时候起,他就跟我住在一起。」
「你爸妈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的话,就不会允许了吧?」
她翻开相簿问道:
「这裡面有没有小哲的照片?」
他再次阖上相簿说道:
「没有,他不喜欢照相。」
「为什麽?」
「他不喜欢在人前露脸。」
「那他只有你这个朋友?」
「可以这麽说。他喜欢的只有网路和枪。他很懂网路,还是骇客呢!」
「真的?」
「他说如果他愿意的话,连青瓦台的主页都可以入侵,可是如果他这麽做的话,就会因为留下纪录而被追踪,那他住在我们家的事情就会曝光,而且会牵连到我,所以他不想这麽做。他还用别人的身分证号码玩游戏、看A片,总之他没有什麽不会的。」
「真厉害啊!」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读了很多书,网聊也很厉害。」
「读了很多书跟网聊有什麽关系?」
「这很好懂吧,女孩子都非常喜欢这种的啊,他还和大学女生聊呢!」
「是吗?」
「当然,他还卖游戏装备赚取零用钱。装备也是骇来的,然后再卖给其他使用者。我上学的时间他也很忙。」
「你们是小学时候的朋友吗?」
「不是。」
他摇摇头。
「那是什麽时候认识的?」
「上小学以前,我们在公寓的游乐园认识的,每天都一起玩,所以就变成好朋友。我们还一起去网咖玩游戏,还去看棒球。」
「那你们是老朋友了。」
「是啊,可是我们从刚才开始一直只聊他。」
「对啊,是你的生日呢……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电视关著,从房间裡拿出来的相簿已经阖上。振国微微抖著腿,贤美伸出右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力道轻得好像两隻蝴蝶同时停伫时的重量。
「我爸爸说,抖腿的话,福气就会溜走。」
两人的身体第一次接触。这个接触变成信号。他一把抱住她,将嘴唇对准她的唇。她虽然吓了一跳,但并没有积极挣脱,两隻手伸向虚空,没有抱住他的背部,却也没有把他推开,只是轻轻挣扎,然后迎接了他的嘴唇。他生疏地碰触她的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舌头伸进她的嘴裡。振国的舌头试探著撑开她的门牙,伸进她舌根处。她的舌头慢慢迎接他。两人的舌头终于相遇,变得滑润。就好像漫行许久的蜗牛伸出触角,确认彼此的存在一样,两人的舌头小心地彼此碰触。每当此时,他们的舌头会羞涩后退,然后又前进迎向彼此。最终,少年和少女的舌头激烈地缠绕在一起,填满了口腔,为了让他的舌头能更自由地伸展,她将嘴巴略微张大。唾液从嘴角流出,滴落到大腿上。
她的手抱住了他的胸膛,略微施力,把他的身体拉向自己。他的右手抚摸了她的腰际一阵,伸进衬衫裡。贤美此刻才如梦初醒,突然把振国推开。两人的目光相遇,他垂下了视线,她则猛然起身,衝进洗手间裡,然后坐在马桶上想著刚才发生的事,心脏剧烈跳动。她并非第一次接吻。小学的时候,她也曾和同桌的男生糊里糊涂地在公寓的走道上深吻过,但那终究只是比较过分的玩笑而已。可是这次不同。她觉得全身变得湿润。好像生气的时候一样,浑身发热,脸孔滚烫,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她难以原谅刚才的自己。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想打电话给别人,诉说这种感觉。她想阅读能完美表现这种感觉的文字,也想听那样的音乐。
扣扣。振国在外面敲著门。
「嗯?怎麽了?」
她回道。
「没事吧?」
他的声音传来。
「嗯,我没事。」
「不会是生气了吧?」
「没有啦,我等下就出去。」
她按下马桶的冲水阀。刷刷刷,水被吸进那个深而又深的地方,自由落下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她重新拉好衣服、稍微整理一下脸孔之后,走到外面去。他好像罪人一样站著,充血的脸孔泛红。她像妈妈一样安慰著他。
「振国,我没事。我们去看照片吧!」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向沙发。两人之间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慢慢翻看照片。他小时候的模样还留存至今,在百日的照片裡,他露出小鸡鸡,灿然笑著,可是在周岁照片裡,他似乎有些惊吓地睁大双眼。他在相册裡快速成长,才穿著白色长袜上幼稚园,一下就变成穿著制服的童子军;被母亲抱在怀裡,坐著旋转木马的小孩,一晃眼就在补习班的车裡挥著手。她突然思索起变成母亲意味的是什麽?那是否会发生在自己的生命中?她觉得那想必有些可怕,但接吻不也一样吗?就像刚才,曾经觉得可怕的事变得司空见惯,而这种情况一再重複,或许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