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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3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小棚子裡非常闷热。基荣还没做出决定,究竟要不要回去?过去二十年来,他竟然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陷入两难的窘境,他对此感到惊讶。是不是出于对命运的怠慢,或者是迴避?仔细想来,他也从来没有接受过健康检查。他不知道自己血压和血糖的数值,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要躺在床上,在家人的围绕下安然死去之故。加布列.贾西亚.马奎斯在被宣告得到淋巴癌之后,曾经说过他之所以变成大淤枪的原因。在几近于无政府状态的哥伦比亚,身为批判性的知识份子、反体制的媒体人,他从来不相信自己能活这麽久。他的祖国哥伦比亚,会有人在大白天射杀世界盃比赛中造成乌龙球的后卫;在暗杀和毒品充斥的城市波哥大,古巴产雪茄的烟雾几近于香气。他避开所有子弹、私刑、监禁和驱逐,一直活到癌症找上他为止。

枪,就好像畏惧又渴望第一次经验的年轻女人,也像三岛由纪夫对刀的感觉一样。他想起自己曾幻想闪著金光的细小弹头,猛烈进入自己布满弹痕的头盖骨。这个幻想一直紧紧跟随著他,延续到现实中的记忆——对准志勳太阳穴的科尔特四五手枪。想像和现实纠缠,现实感快速挥发,就像在皮肤上涂抹酒精的时候,会有短暂而刺激的快感。

他很久以前读过一个男人的故事,那人和自己一样也只剩下一天时间。埃瓦里斯特.伽罗瓦(Évariste Galois)。如同司汤达尔或巴尔札克的小说一样,故事是从拿破崙开始。十九世纪初,埃瓦里斯特.伽罗瓦是狂热的共和派政治家之子。当时拿破崙皇帝被驱逐到厄尔巴岛,路易十八登基。拿破崙逃出厄尔巴岛后,进攻巴黎,但是又再次被捕,最终,他被流放到大西洋的孤岛圣赫勒拿岛,当时形势十分严峻。伽罗瓦的父亲随著皇帝的回归被选为市长,自然随著拿破崙这个风云人物的命运,历经政治的浮沉。少年伽罗瓦顺理成章成长为性格刚烈的反体制革命家,同时,他也显露出在数学方面的惊人才赋。

当时数学界最关心的是求取「五次方程式的公式解」,伽罗瓦开始埋首于此问题,最终提交给科学院两篇论文,那是数学史的难题即将解决的瞬间,可是科学院要求将这两篇才华洋溢却艰涩难解的论文缩略为一篇,伽罗瓦也如此做了。他的论文十足具备获得当年数学奖的资格,但因为负责审查的委员突然死亡,该篇论文最终未能获得审查。伽罗瓦认为这是政治阴谋,当然非常愤怒。他会这麽想也无可厚非,当时曾经是政治模范的父亲被阴谋逼上绝境而自杀,伽罗瓦进入高等师范学校,开始对抗保皇派,最后参加共和派义勇军的团体——州防卫军,走向职业革命家的道路。他后来遭监禁入狱,释放后,每天都去街头示威,并成为酒精中毒者。他也和一名女子坠入爱河,这个名为丝黛芬妮—菲里斯.波特林.杜.莫特尔(Stéphanie-Felice Poterin 诶u Motel)的女人原本已有未婚夫,可是偏偏未婚夫德尔邦比尔(诶'Herbinville)是法国第一神枪手,因未婚妻的背叛伤心欲绝的神枪手,毫不犹豫地要求伽罗瓦决斗。年轻的天才虽竭力避免,但未能如愿。在举行决斗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拼命写下求取五次方程式公式解的方法,在这个写满公式和证明的难解笔记本空白处,他近乎呐喊似的潦草写下「我没有时间、我没有时间!」、「哦,那个女人,丝黛芬妮」等字句。那天晚上,他将计算和证明都完成后,写信给他的朋友奥古斯特.谢瓦利耶(Auguste Chevalier),要求说如果自己死了,请他将这本笔记交给最杰出的数学家。

隔天,一八三二年三月三十日星期三清晨,伽罗瓦和德尔邦比尔在平野见面,用枪瞄准彼此,神枪手沉著地将子弹射入年轻天才的腹部,然后抛下流著血的伤者扬长而去。伽罗瓦虽在几个小时后被送到医院,但因出血过多和腹膜炎死亡。当时,这位提出五次方程式公式解重要证明,最终对数学史的发展有重大贡献的数学家,只有二十二岁。

他想著那赋予伽罗瓦的最后一天,想著这个反覆说著我没有时间、我没有时间,却执著地埋首于所谓五次方程式这个极其抽象之物的年轻人。但他毕竟有彻夜写成、遗留下来的东西,处境也许比自己还强也说不定。

他又想到,年届四十二岁,我的人生究竟算什麽?没犯什麽过错,在比别人稍微危险的职业中,没有重大过失,过著安定的生活。前面的二十一年在北韩,剩下的二十一年在南韩。我的人生恰好一分为二,一半是前途光明的平壤外国语大学英语系学生,另一半是个安静的非法移民者,自愿成为孤儿,两者像是对不上的拼图一样,四散一地。他没预料过自己会过著这样的人生,在过上这种人生之后,必须忘记自己的前半生。突然知道自己前世情况的人,心情是否就是如此?原本以为即便遗忘也无所谓的过去,如同病毒般潜伏著,在决定性的瞬间显现自己的存在。

他曾在坎城影展中进口汉斯.舒伯尼兹导演的德国电影《呐喊》,最终却未能上映。剧情描述一个罹患失忆症的男人,在医生的悉心治疗下终于恢复记忆的故事。男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自己的记忆再次回复。他为了追逐若隐若现、忽明忽暗的记忆,身体翻来覆去。他拼命回想自己是谁、从哪裡来,终于,第一个记忆穿透云雾而来,那是几个星期以前医生宣告自己时间所剩不多的记忆。因为这个衝击,他彷徨于街道上,从而发生交通事故,也因此丧失记忆;不知此事的急诊室医生使用药物和电疗,完美地唤醒了宣告其来日无多的记忆。他从病床上一跃而起说道:「谢谢你,医生!我刚才想起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件事。」

他偷偷环视自己所在的棚子。棚子很窄,空气也很浑浊。坐在他面前的老人戴著似乎老人就该有的厚重老花眼镜,翻阅泛黄的书页,在压著文镇的A4用纸上,潦草地写著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草书。

「父母应该很早就过世了吧?早年吃了不少苦。」

「母亲很早就——」

「应该是的。」

算命先生打断他的话。

「没有什麽财运,也没有妻运,会结两次婚。」

「是吗?」

他隔著老花眼镜,望著基荣的脸孔出神。

「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什麽?」

「你虽然穿著那麽体面,可是还是看得出来。」

「您在说什麽?」

「你的担忧,担忧啊。」

算命先生抽了口淤。

「如果没有担忧的话,我怎麽会来这裡?」

「被炒鱿鱼了吗?」

「什麽?」

「我问你是不是被公司开除了?否则怎麽会这个时间还不回家,在外面閒逛?人也还很清醒。」

「我只是心情很鬱闷。」

他又仔细看了基荣的生辰八字,然后好像念书似的,都都囔囔地解释起八字来。

「这是中年运,嗯……因为自信心不够,常会在乎别人的眼光;老是为别人考量,努力创造和谐的气氛。你虽然常常带著爽朗的微笑,但看起来好像是想要吸引对方。为了不树敌,你对任何人都很和气,试图用雅量宽待别人,但你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你的思虑虽然很深、个性很温和,却过分犹豫不决,没有决断力……」

「今年的运势怎麽样?」

算命先生暂时看了一下八字后说道:

「我来看看,今年运势相当好。到去年为止应该很辛苦,既有离别之运,也有损失财物之险,可是今年非常好,经手的每一件事情都能成,过去对别人的好现在都变成福报,回到你的身上。大家会把你视为贵人,也会很尊敬你。只是,你要注意搬家的问题,最好是沉稳地守住自己的位子,收穫过去撒下的种子。」

「……不是这样的,您再帮我看看。」

「不是啊,真的只有这些。」

「事实上,我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搬家?不是说过今年搬家不好吗?如果非搬不可的话,东边比较好。」

「东边?」

「嗯,东边。」

「北边怎麽样?」

「北边?」

算命先生瞪大眼睛,露出觉得荒唐的表情,摇摇头。

「北边有什麽?」

「啊,没什麽。只是在考虑东西南北的时候,随便说出口的。」

他慌忙摆手。

「东边比较好,或者东南边。」

「知道了,谢谢。」

他从狭窄的钓鱼椅上起身。算命先生对著正要走出去的他说道:

「喂,哪有人年轻的时候不辛苦的?年轻的时候是最辛苦的,一定要忍耐,那些都会变成福报的。」

他没有回答,走到外面去。棚子比他的身高还矮,可是从外面看还显得很幽静。棚子的后方写著「命运是从前方飞来的石头,知道了的话,虽然可以避开,但灵肉会疲惫不堪。」他苦笑著。什麽?因为自信心不够,常会在乎别人的眼光?他虽短暂出现想一脚把棚子踢翻的衝动,但一如以往,他不会付诸行动。为了不树敌,对任何人都很和气……

他又拿出手机,按了号码,只传回电话已经关机的讯息。他又开始头痛,不,也许头痛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只是他没有意识到罢了,反正,头痛是何时开始的也不重要。他使劲用右手按了按后颈,要不要像贤美说的,听听仓本裕基的专辑?他不停摸著后颈,醉鬼接二连三开始出现在街道上,像是吃了药的蟑螂一样。

PM 09:00

职业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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