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公寓社区的所有车辆,都会在正门警卫室前停车。贴有电子标籤的住户车辆接近的话,拦车杆会自动升起,可是外部车辆或计程车接近的话,只有在得到警卫的许可后才能通过。基荣坐在警卫室后面阴影下堆集保丽龙箱子的地方。那是一个阴暗角落,连刚才结束巡查的警卫都未能发现他。也许是警卫室的灯光过于明亮,那个地方看起来更加阴暗,但从那裡可以清楚看见通过正门的每一辆车。基荣在那裡静静观察进出的车子。
玛丽的身影尚未出现,会不会有人把她带走了?一整个晚上都联络不上她,如果有人把她带走,有可能就是国家情报院。也许她不会太惊讶。「啊,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基荣想像她说出类似话语的表情。
他重新调整坐姿,哗啦啦,背后传来纸箱倾倒的声音。他转过身去,一隻黄猫在黑暗中眼睛闪烁、身体蜷缩著。
九点五十分,一辆计程车停在拦车杆前面,基荣清楚地看到坐在后座的玛丽。差点就错失了。为什麽她没开Golf,而是坐计程车回来?他犹豫了一下,但拦车杆很快就会升起,计程车会快速进入公寓社区裡。幸好只有她一个人。他从黑暗中衝向明亮的灯光处,然后打开计程车的后门,她大吃一惊,身体后仰。
「玛丽。」
「怎麽了?」
司机也吓了一跳,回头看著他们。基荣确认计程表上显示的金额,拿出一万五千元递给司机。
「不用找了。」
他拉著玛丽没有打上石膏的右手腕。
「你下车,有重要的事情。」
「不能回家再说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何必这样?求求你,快点下车吧!」
「不要,我累死了。」
「你以前看过我这样吗?」
「没有,所以才奇怪,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太累了。」
「求求你,玛丽。」
司机按下按键,计程表停止了,后面不知何时已有其他车子驶来,等待他们让开。玛丽不情愿地从计程车上下来,与其说是下车,倒不如说是像萝卜一样,被基荣给拔出来还更正确。
基荣拉著玛丽经过已经不喷水的乾涸水池,去到藤蔓悬垂的幽暗长椅处。气温寒凉,玛丽坐下又站起来,然后又悄悄地坐回去。
「玛丽。」
「为什麽?」
他欲言又止,然后又开口说道:
「你知道你最常说的话是什麽吗?」
「是什麽?」
「就是『为什麽』啊,『为什麽』,我只是叫你,你不就开始问理由吗?不是吗?」
「你把我拉来就是想跟我吵架吗?男人到底为什麽都这样我行我素啊?你们以为女人是玩具吗?」
她提高音量。
「好,我现在也不想纠正你说话的习惯了。」
「说重点吧!」
「我原本想打电话跟你说,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机盖。蓝光照耀她的下巴和鼻孔下方。
「没接到啊,什麽时候打的?」
「打了好多次,我换了手机。」
「怎麽不写简讯?」
「不是能用简讯说明的事情。」
一阵沉默。
「今天有没有发生什麽事?」
基荣问道。玛丽的脑海裡闪过许多画面,和圣塔菲驾驶人大打出手、和警察吵架、和两个男人交缠。片段的画面闪过之后,各种推断如同烟火在她的脑海裡爆发。他说的「什麽事」是其中的哪一项?这个男人究竟是怎麽知道今天一整天在我身上发生的事的?他真的知道吗?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所以他故意避开在家的贤美,在公寓入口等我啊。那麽分明就是在波希米亚旅馆发生的事了,可是他怎麽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他是不是雇用徵信社跟踪我?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尖锐。
「没有,哪有发生什麽事?」
「真的没有吗?」
「不是告诉你没有了吗?」
「那你现在是从哪裡回来的?」
「今天晚上有聚餐。你为什麽一直这样追问?你才有问题。今天发生了什麽事?嗯?到底为什麽这样?」
「聚餐?早上你没说啊!」
「我都还没说,你不就出门了?」
玛丽伸出右手,放在基荣的鼻前。基荣闻了闻,隐约带有蛋白质和脂肪烧焦的气味。玛丽后悔地想道,早知道就不喷纤维除臭剂了。
「我有话要说。」
基荣说道。玛丽放下手臂。
「不能回家再说吗?」
「拜託,让我把话说完。」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强烈的疲倦袭卷而来,但她强撑著眼皮,看著基荣。基荣的态度裡有种让她紧张的陌生感觉。
「你说吧,我听著。」
「如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事,而且运气好的话,也许以后不会有事也说不定。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一定会经历一些事的。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须跟你……嗯,是你,不是别人……我是说……你必须听我说,不,最好是从我这边听到。」
在此之前,玛丽还一直停留在稍早之前情事的磁场中。可是她和基荣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她从基荣前所未见的表情中,预料到在这个阴暗的藤蔓下,将会揭露出足以让刚才的情事完全化为乌有的祕密。即便她知道这毫无意义,知道再等一会儿就会揭晓,但她还是开始努力猜测基荣将吐露的祕密。难道是他出轨了?应该不会是一般的出轨,是跟我的朋友,还是跟我要好的闺蜜?要不然是不是公司发生什麽事了?会不会是在回家的路上发生肇事逃逸?不,是不是几年前的肇事逃逸最近被揭穿了?她的猜测虽然不断翻新,但没有一个可以确定。
「不要吃惊,好好听著。首先,我不是一九六七年生的。」
玛丽偶尔也觉得他好像过于老成了。
「户籍出错了?」
「差不多,反正我是六三年生,而且我的名字不是金基荣。」
基荣说得很急切,好像要把所有祕密都说出来一样。
「我原本的名字是金成勳,在平壤出生,一九八四年来到首尔,进了大学,那之后,就如同你知道的那样。」
她噗赤一笑。那不是基荣预期的反应。她说:
「骗人,你在说谎。」
「是真的。」
「天啊,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你别误会,我没有受到衝击,只是那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哐噹噹。社区外的大马路上,传来砂石车驶过减速带时发出的声音。
「可能。」
「不可能。」
他虽想尽量让她相信,但语调仍充满不安。
「为什麽不可能?」
「我不可能被隐瞒这麽久。我是你老婆。你也知道我有多敏感,不是吗?」
基荣曾经听过这样的事情。简单来说,历史上有名的间谍都是失败的,最优秀的间谍绝对不会被发现,所以能默默退休,享受愉快的晚年,直到死亡。因为管不住嘴巴、胡说八道或者不小心而暴露自己,甚至因为人性的弱点,陷入金钱或女色的诱惑,这些人正是失败的间谍。他们因为失败而有名。相反的,有些间谍就像是终生保障雇用的日本大企业正式职员一样,厌恶出风头,默默地工作,绝对不洩露公司的祕密。他们获得的代价是领取退休金和年金,安享晚年。也许他们并未拥有可以卖给他人的高级情报,所以不会受到任何诱惑。因此可以这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乾淨的人,只是还没受到诱惑而已。
但基荣终究成为「失败的间谍」,如今只等著被这个世界默默除去而已。就在这一天裡,所有事情都变了。不,世界并没有变,变的只是他自己而已。在过去二十年裡,他没有屈从于诱惑(或者说没有受过足够的诱惑),但也没有收集到让购买者感到兴趣的惊人情报,大致上,顺利遂行了上面指示的所有事情,可是他的命运突然改变方向,朝著无法得知的地方前去。无论你是间谍还是其他什麽人,成为失败的男人是非常凄凉的。他把视线转向旁边,那裡坐著失败男人的妻子。她压低声音颤抖著询问道:
「你真的……是间谍啊?」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两人暂时陷入沉默。一个黑色塑胶袋被风颳到花坛旁边,塑胶袋在道路分界石附近迴转几圈后,又被颳向空中。
「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啊?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公司倒闭了?所以一定要跟我离婚吗?是吗?是不是?你倒是说话啊!好,我不会相信你的,你说个能让我相信你的理由。」
他从包裡拿出伪造护照,静静递给玛丽。她就著微弱的路灯光线,读著伪造的文书,他的照片下端印著陌生的名字。
「真是疯了!」
她低声说道,像念经一样无力地都囔著。护照掉到地上。她感到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累积的疲劳,还是因为突然暴露的祕密。他拾起护照。
「对不起,我也是不得已的。」
她什麽话也没说。
「玛丽。」
她还是没有回话,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刚才飞走的黑色塑胶袋顺著旋风再次出现,以令人眼花撩乱的方式迴旋著,又再次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她把脸孔埋进双手之间,然后说道: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话干嘛?」
她转过头来注视著他。
「今天上午命令下来了。」
「什麽命令?」
「明天凌晨以前回归北韩。」
「……」
「我不想回去。」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张开双臂抱住他。他弯下腰,将头部埋进她的胸前,然后抱住她的背部。从她的衬衫纤维中隐约散发出混合著五花肉、消毒剂和烟味等令人作呕的味道。
「刚开始是我骗了你,但是从十年前开始,你所知道的我就是我,和北韩的联络也切断了。我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像你知道的那样,为了养家活口而奋斗,像无依无靠的孤儿一样,为了在这个没有一个亲人的地方活下来而全力以赴。我都忘了,连我是从那裡下来的事实也……」
「如果不回去的话会怎样?」
她镇定地问道。
「那边会很清楚我背叛了的事实。」
他能感觉到她正在点头。
「可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你。」
他抬起埋在她胸前的头,看著她。
「我骗了你,对不起。」
「不是因为这个。」
她说道:
「你听好,人活著会做很多抉择,我也曾经面临过很多次那样的瞬间,这些抉择累积下来之后,变成了现在的我。你知道我在说什麽吗?这就是人不能进行时间旅行的理由。回到过去,即使是改变一个极其细微的事情,这个世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所以我是说,我是说,你这个混帐东西,如果我十五年前没有遇见你,不,就算是遇见了,如果我知道这个事实的话,我一定会做其他选择。而因为那个其他的选择,又会做其他选择,也许现在的我会过著全然不同的生活吧。至少到今天早晨为止,我生命中并没有什麽好后悔的,为什麽?因为那是我选择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当然偶尔会有错误的判断、也曾经失误,但我都接受了。啊,我最害怕的是我的愚蠢。我是愚蠢的,以前是,现在是,今天也是,对,今天也很愚蠢,现在想来,那真是我的老毛病啊!我没药救了。等一下,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要说什麽。我没哭,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我真没用,真是没用的垃圾。我应该从这个世界消失。真是太蠢了,我连我自己的愚蠢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我呀,我以前认为你不肯打开心扉是我的错,所以我努力过,真的很努力啊!可是不知何时开始,我觉悟到这些努力也是有限度的。我放弃了,可是不只是如此。我不只是放弃你、放弃和你沟通,不知不觉中,我对别人也封闭了自己。为什麽?因为我受伤了,不就是这样吗?我连和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无法沟通,还能拥有什麽自信?垂头丧气、逃避人群、畏缩怯懦,我的二十来岁就是这样过的。啊!你真是太邪恶了,你明明心知肚明。我在痛苦的时候,你从来没有从心裡认同我过,你也没想要安慰我,我还以为那就是你的天性。我心想:好吧,试著理解他吧,因为他原本就是这种人,我怎麽能改变别人呢?如果我能和你、和你真的形成某种亲密的关系,也许我现在会变成比较不一样的人,你不这样认为吗?我现在不能忍受的是,你明知道我的痛苦,但是内心还在跟你自己的痛苦做比较,不是吗?我每次吃苦发牢骚的时候,你心裡就是这样想的吧?这种程度的小事至于如此吗?我是间谍啊,我有不能向任何人说的祕密,你知道那种痛苦吗?是吧?没有吗?我现在好像懂了,你的心裡对于痛苦有那种该死的优越感。你是一个将自己的痛苦绝对化,以为那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利己主义者、独断主义者。你啊,对,你是法西斯,法西斯认为只有自己才痛苦,别人的痛苦都是可笑的,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你脸上的表情总是那样,一副假装失败、假装忧鬱的脸孔,背地裡却永远都是蔑视世上一切的优越主义者模样。我早就知道了,但我认为你很可怜,因为你是孤儿,因为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得很困苦,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我还想说,那是我成长过程太顺遂,不懂生活困难的人的处境才会这样。啊,我真是愚蠢啊!除了这个字眼外,实在是找不出能形容我自己的话了。啊,这些都是你自找的,为什麽能表现得这麽泰然?是我要你这麽做的吗?不是吧?那我的人生究竟算什麽?我今年四十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过去想著我已经尽力了,所以即便有些欠缺,但还是过著满足的日子。现在想起来,也许我也可以过著更好的生活,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起于某个人的欺瞒,那我算什麽?你说啊!」
他默默地听著。她深呼吸,调匀了急促的喘息,然后继续说:
「我以前以为遭人背叛是因为觉得被欺骗、上当了,所以会委屈,现在看来不是那样。遭人背叛会摧毁对自己的信任,就是那样,再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了。我以前真的过得好吗?现在也好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我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是如此愚蠢的女人,其他的事情怎麽可能做好?以后还能做好什麽?还是像现在一样被别人利用吧?是吧?不是吗?」
「冷静一点!」
「拜託你改掉那种装酷的习惯,现在是装酷的时候吗?」
「好吧。」
她长叹了一口气,用双手搓了搓脸孔,感觉手很粗糙。玛丽的声音不觉间平静了许多。
「你接下来要怎麽办?」
「我也不知道。」
「欺骗别人十五年了,你总会有一些想法吧?」
「我根本没有想法,因为我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
「……你会回去吗?」
他没回答。她缓缓地摇头。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就不会在这裡等我了,早就一声不响地回去了,不是吗?」
「对。」
他同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清楚知道自己为什麽来这裡。
「你不想回去吧?对这裡更熟悉吧?是啊,你在这裡都住了二十年了,那你应该要自首吧?」
「是啊!」
她吸了吸鼻子。
「我的话,你听了不要难过。我现在已经平静多了。你说的我都懂了,我也理解你欺骗我的事情。当时你也很年轻,上面命令你的,你怎麽可能拒绝?」
「党没有指示我跟你结婚,是我选择你的。」
「获得许可了是吗?」
他点点头,玛丽追问道:
「因为我是主思派,所以才跟我结婚的,对吗?顺利的话,还可以收揽我。是不是这麽想的,你的上司?」
「可能吧。」
「总之,我要你知道的是,我现在已经非常冷静,已经恢复理智了。我没有被愤怒冲昏头,也没有把事情看得太悲观。这个鼻涕是因为刚才流的眼泪,我现在没事了。」
「我想是吧。」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习惯想著,如果是我爸爸的话,他会怎麽做?因为他做每一件事情都很乾脆。这是不是从那个世界倖存下来的人,特有的动物本能?」
「他是那样的人没错。」
基荣想起岳父。岳父不太喜欢他。他虽然努力让岳父满意,但那位老奸巨猾的酒类批发商似乎看穿了基荣内在的某一面。直到去世之前,基荣也无法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岳父反对女儿跟他结婚,结婚后也没有什麽亲近的机会。玛丽很清楚这些情况,所以不轻易在基荣面前提起自己的父亲。
她站起来把面纸丢进垃圾桶裡,然后又回到长椅,开口道:
「回去吧!」
她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反问道:
「什麽?」
「我叫你回去,那才是答案。对不起,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不回去的话,北韩也许会有人下来。」
「我不是金正日的内甥,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
「那他们为什麽要你回去?」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人找到我的档案。」
她用右手指甲刮了左手的石膏。
「啊,真是痒死了。不过你得回去了才知道吧?不是吗?」
他点点头。
「而且我……也许你会觉得心裡不是滋味,但现在要我改名,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以不同的身分生活……我不想这样。」
「那是什麽意思?」
「你如果自首的话,国情院或其他机构不就会把我们迁移到别的地方吗?贤美呢?贤美怎麽办?她放弃了曾经那麽喜欢的围棋,刚对念书产生兴趣,你要怎麽跟她说?我会留下贤美的。你想想,只要你回到北边,所有人都会幸福。北边的人会安心,运气好的话,也许还会再派你下来,那麽就像去国外出差一样,再次出现就行了。他们不会派遣暗杀小组南下,我们也不用改变身分,到哪个地方城市躲藏著过日子。你不看报纸吗?世上的所有父亲为了家人都自愿牺牲,大雁父亲把老婆、孩子送到美国,自己吃著泡麵,把赚来的钱都寄到美国给家人,这种人很多。更何况那裡是你的故乡,父母亲也都在吧?还在吗?」
「父亲还在。」
「应该还有朋友吧?不是吗?我们因为你,你那个该死的……啊,算了,因为那个的缘故,我们得小心夜路吗?我们得隐姓埋名吗?不行,我啊,真的活得很辛苦。你记得我生了贤美以后,再找工作的时候吗?每次投履历表都失败,不得已只能从卖保险开始,去赚家庭主妇能摸到的那点钱。现在终于找到我想去的地方,我已经到了门口了,可是……」
「知道了,我听懂了。」
他无精打采地同意。
「对不起,但是你得为贤美著想,对吧?想想贤美的未来,想想贤美会经历的事情,嗯?贤美她爸。」
「知道了。但我还以为你会抓住我,说不要走……就算只是安慰的话。」
玛丽将自己的手放在基荣的手上。他的手背冰凉。
「对不起,但为人母亲就是这样。我突然了解了。啊,我不是女人,我是母亲。」
「是啊,你是母亲。」
他点了点头,并说道:
「可是我还是决定留下来。」
她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
「什麽?你疯了吗?」
「今天我想了一整天。我在首尔市区裡到处徘徊,真的想了很多。我甚至还去算命,你也知道我不信那个的。我害怕啊,现在那裡应该也变了很多。啊,爸爸虽然可能还健在,但已经很老了,那些不知道为什麽要派我来这裡的人,将会左右我的命运吧?就算我能活下来,大概就只能在黑暗的地下隧道裡,教育即将派往首尔的年轻情报员,度过馀生。那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事啊,你不会知道的。在和首尔类似的某个地方,在那个奇异的摄影棚裡过一辈子……我见过的。啊,也许那还算幸运也说不定,也有可能更加悲惨。只要你帮我就行了,反正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十五年,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不是吗?」
「不行,你把我想成坏女人也没关系。你必须离开,那才是答案。你理智点想想,如果照你所说,你没有犯任何错,那党为什麽会定你的罪?」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真残忍啊!」
「我也想跟你说好听的话,但我没有那种閒情逸致。」
「你是在报复我吗?」
「不,我只是很现实的在找出让大家都幸福的结论而已。你也不需要太过委屈,不是已经过了十五年好日子了吗?而且你对我一定也有不满的地方,我不是那麽温柔的女人。你也可能过上新的生活啊,有什麽好犹豫的?」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不能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吗?我会对你好的。我去自首,完成所有的手续后,当然可能得坐几年牢,但是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努力做一个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我刚才也说过了,那不行的。你也知道,为什麽还要这样?」
「就算你反对,我也有在那个家裡和你一起生活的权利。」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摊出最后一张王牌。
「我再告诉你一个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如果我告诉你今天我跟谁去了哪裡,你听完以后,就不可能再和我一起生活了。」
基荣听玛丽叙述她和崇拜毛泽东和格瓦拉的青年、口吃的熊猫以及另一个来不及到达的男人的事情,还有关于波希米亚旅馆的事。从玛丽的嘴裡,从她的舌头和嘴唇,他听到钜细靡遗的内容。他不得不听。但奇怪的是,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格林童话一样,根本毫无现实感,还带有幻想的感觉,像是弗洛伊德写下的患者的梦。虽然第一人称的「我」也登场,但他全然无法想像那是玛丽,那是自己的妻子经历的事情。一个女人遇见一个少年,陷入诱惑,然后被诱拐到塔裡,她虽然等待救援,但情况却越来越糟……
他悲痛地问道: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不过此刻的我,已经不是今天早上你见到的那个我了。我学到了,人生总有必须说『不』的那一瞬间,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你说得真容易啊!」
「一点也不容易。」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是的,他努力说服自己,玛丽说的绝非事实,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但有一件事情是他难以否认的,那就是玛丽再也不想跟他一起生活了。这点无庸置疑。
「好。」
基荣说道。玛丽看著他的眼睛。
「我走。我会回去。」
「这就对了。我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但是你得走。」
「好,但是我也有条件。」
「什麽条件?」
「我要把贤美带走。」
「什麽?」
她猛然起身。远处传来谁家的宠物狗叫声。
「你疯了?」
「不,我神智很清楚。」
「那是什麽地方啊!你怎麽会想带贤美去那裡?」
「那裡也是人住的地方啊!」
「孩子连稀饭都没得喝,不是吗?你会不知道吗?」
「不,只是没有速食和电脑游戏而已。啊,还有,激烈的竞争和补习、恐怖的大学考试、毒品和避孕,这些东西都没有。」
「我不相信。」
「你以前不是也这样想过吗?你不是相信北韩是我们的替代方案吗?不是吗?你不是还嫉妒林锈卿[1],急著想去平壤?」
她努力恢复冷静,一字一句说道:
「那时候我不是还小吗?而且,现在政治情况已经不同了。」
「好,就算是这样吧,就算北韩的经济情况比当年更糟,但我觉得应该要给贤美选择权。这不是在选择体制,而是在选择父母。她想跟谁一起住,我觉得应该要问贤美的意见。」
「你自己犯了错,为什麽要贤美承担责任?不就是你隐藏身分、欺骗我们母女吗?现在为什麽要让贤美做这麽困难的选择?」
「如果我这麽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卑鄙,但那是你自找的。和二十岁的大学生滥交的女人有资格当母亲,间谍就没有资格当父亲吗?这像话吗?」
基荣提高音量。玛丽也不甘示弱地回击:
「现在什麽话都说得出口了是吗?你啊,原本就是这种人吗?」
「为什麽你连最起码的权利都不给我呢?」
她从手提包裡拿出手机,右手哆嗦著。
「我要报警,我要向一一二报案,我不是开玩笑。你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你不会的。不,你不能打。」
「我完全没有不能打的理由。我会报警,如果你被关进监狱裡,我会提出离婚诉讼,不,是婚姻无效诉讼,因为金基荣这个人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我百分之百一定会胜诉的,我有信心。哦,不要靠近我,我会大叫。」
她按了两次按键一后,把大拇指放在按键二上,瞪著基荣。
「我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了。算了,我认输。」
她放下拿著手机的手,转身离去。走了大约五步以后,她回头看了看。两人的声音好不容易才传达给对方。
「再见,自己保重。」
她的声音轻微颤抖。他深呼吸之后,静静说道:
「快回去吧!贤美等著呢!」
她再次转身,朝家裡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她突然发现一整晚笼罩自己的疲倦在某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新的力量从内部涌出。她迈开大步,离基荣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