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荣看著玛丽离去的身影。她没入黑暗之中后,基荣再次坐回长椅上。悲痛宛如巨大的旋风,撼动了他的灵魂和肉体,压抑了一整天的愤懑涌向即将崩溃的堤防。他静静地抽噎著。呜,呜,呜,他用嘴阻挡迸发出来的哭泣。仔细想来,这是他来到南韩以后第一次流下眼泪。他想起贤美出生的医院,想起和玛丽结婚当日的礼堂。这两天都非常热。那些时刻,他都心惊胆颤地担心有谁会突然出现,暴露自己真实的身分,抢走他的妻子或孩子。临近婚礼和生产的时候,他都会连续做噩梦,噩梦对于基荣而言,就好像豢养了许久的老狗一样,代替他咆哮,代替他痛苦。无法分离,但也不能经常在一起……新娘和孩子的脸孔消失的梦最常出现,前来祝贺的宾客像殭尸一样扑面而来的梦也经常出现,他还梦见过新生儿露出牙齿生气的模样。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噩梦这条老狗不知去向。那时正是他慢慢确信自己生命已然安定的时刻。正如某个中年男子一样,他可以回想,啊,我曾有过痛苦而孤单的年轻岁月。可是那是基荣的错觉,也是对人生的傲慢。
他擦乾眼泪,擤了擤鼻子后,发出啊、啊的声音,清了几下喉咙,然后拿出手机。他非常缓慢地按著按键,铃声响了很久,但对方并没有接。基荣仍将手机贴近耳边,静静等候。好一会儿之后,铃声才中断,传来对方声音。
「喂?」
「苏智?」
「啊,大哥,你在哪裡?」
「外面。」
「你的声音怎麽那样?」
「怎麽了?奇怪吗?」
「好像感冒的人一样,外面有点冷吧?」
「嗯,听你一提,还真的觉得有点冷。」
两人良久无语,他嚥了一口唾液。
「苏智。」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什麽事?」
「刚才你在朝鲜酒店说过的话,还有效吗?」
「我说了什麽话?」
「你说你不像是会一辈子当老师的人,也许会像海明威或乔伊斯那样离开故乡写作那些话,还有效吗?」
她久久没有说话。基荣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感觉时间非常漫长。
「大哥,你没来过我家吧?」
「没去过。」
「刚才我回到家,感觉心烦意乱,之前为了找你的包包,把整个家弄得一团乱以后就出门了,所以三更半夜的做了一次久违的大扫除。可是打扫之后,我觉得家裡乾淨得闪闪发亮。这个房子已经很老了,虽然马上就要重新开发。」
「是吗?」
「感觉家裡的鬼魂好像在欢迎我,你知道吗?家裡没有任何人,可是只要门一打开,就好像有人跟我搭话似的。」
「我知道这种感觉。」
风更冷了。流泪以后,体温会上升吗?他的身体瑟瑟发抖。
「你不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可爱。」
「什麽孩子?啊,学生?」
「嗯,有一些学生的语感非常优秀。我教那些学生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非常伟大的人。贤美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比起老师,你更适合当作家。」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当老师时常感到满足,但当作家时,我从来没有对我自己、对我的作品感觉到这样就行了、满足了。从来没有。这样的话,我也可以被称为作家吗?」
「两者的目标不一样。」
「是啊!」
两人又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大哥,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
「是吗?你知道啊?可是为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
「什麽?」
「嗯……我对我自己是不是好人的问题没什麽兴趣。」
「所以呢?」
「今天我突然明白了。以前我一直觉得人类的苦闷是很抽象的,像人生、命运、政治这些东西。你也知道,我不是喜欢数学吗?」
「你以前经常说,那是纯粹抽象的世界。」
「对,解题的时候,时间一下就过去了。我曾经相信别人也多少有这些层面。可是今天看来,大家……」
「大家?」
「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活下去而疯狂地生活。为什麽只有我不知道?」
两名高中生从补习班下课回来,沿著小路走过基荣坐著的长椅。他停顿了一下。
「大哥,你知道亨利.大卫.梭罗吧?他曾经说过,如果静静地观察,可以知道所有人都在拼命活著。」
「……」
「……」
高中生的谈话声渐行渐远。
他觉得口乾舌燥。对于生命即将到来的终结和坠落,竟能如此清楚的感受,他感到十分惊讶。
「无论如何……」
他把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算了,没事啦!」
「……」
她什麽话都没有说。
「你多保重。我只是在离开之前,想打一通电话给你而已。」
「……我知道大哥你的心情。」
「你知道?」
他笑了。笑声肯定会经由手机传出去。也许听起来会像是嘲笑。
「刚才,我是说刚才,我见过玛丽了。」
「嗯……」
「我见过玛丽了……」
他突然百感交集,说著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流泻,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苏智根本没问玛丽和自己的决定。苏智经由这个反应,悄悄告诉基荣她的决定。基荣察觉到她已经决定不再介入自己的人生、决定要从这个危险中抽身离开。他转移了话题,即使是到了最后时刻,也有必要明智一点。
「啊,没事,我差点就胡说八道了。那再见了。」
「好,我也该睡了。明天再聊吧!」
「这支手机马上就会丢掉的,恐怕不能再多聊了。祝你写出好作品。」
「……大哥你也保重。」
他阖上手机,挂断电话的时候,有人走近他的旁边。那是他非常熟悉的男人。
「社长,原来你在这裡,我找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