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美蜷缩在床上,手裡不住摸著手机。家裡很安静,只有蝴蝶在贤美旁边闭著眼睛,舒服地睡著了。贤美伸脚去踢蝴蝶的腿,蝴蝶只是不耐烦似的蜷起腿,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贤美摸了摸蝴蝶的后腿,又用力按了牠柔软的粉红色脚掌。她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下定决心打了电话。
「喂,嗯,是我,我回到家了。刚才谢谢你了,很有意思。小哲回来了吗?是吗?能见到他就好了,真的就差那麽一点点。我家?还没有人回来,爸妈都还没回来,他们经常这样。我?我看了一下围棋节目……什麽老人啊?很有意思,你不会下围棋才那样,真的很有意思,我不是开玩笑……雅英?怎麽了?她说她今天有别的事,啊,我不知道,为什麽问我?对不起,我没发脾气。是吗?小哲说什麽?真的?他还真有意思。哦,哦,真的?真的?嗯,嗯,嗯,刚才?刚才什麽?刚才我们做了什麽?……不知道,算了。就这麽想吧!你怎麽想?嗯?……你说嘛,这个嘛,感觉有点奇怪,啊,我真的不知道啦!小哲不在旁边吗?说这种事情没关系吗?……是吗?那也不好吧?五子棋?我也下五子棋,那个也是一样,想下得好很难。当然,还有排名呢!嗯,你上网看看,高手如云呢!跟围棋不一样,但也差不多,关键在于谁能估算到往后几步……我妈?啊,她不久前手受伤了……嗯,嗯,但车还是开得很好。我就是放牛吃草吧……好什麽好?不过我爸爸今天来学校了,嗯,嗯,不过是苏智去见他的。什麽?我国语很棒……嗯?苏智……好像跟我爸爸年纪差不多吧?外遇?哼,我爸爸不是那种人。喂,你再说这种废话试试看!好啦!你打电话的时候,小哲在干嘛?啊,是吗?他一个人也能玩得开心啊,他说不无聊吗?那倒是,最近可以一个人玩的东西太多了,哦,是吗?我妈好像回来了,再打电话,拜!晚安。」
贤美打开了玄关门。是妈妈没错。她蓬鬆的头髮耷拉在脸颊旁。
「我的乖女儿还没睡啊?」
玛丽摸摸女儿的头。
「嗯,现在才几点就睡啊?」
「今天没什麽特别的事吗?」
「……没有。」
「吃饭了吗?」
「嗯,有个朋友生日,去他们家吃的。」
玛丽把高跟鞋脱下来,放进鞋柜裡。
「哪一个朋友?」
「就有嘛!」
「谁?」
「他叫振国,是雅英的朋友。」
「啊,那个玩什麽业馀无线电的孩子?」
「嗯,就是他。」
玛丽脱下衣服,丢在椅子上,大概明天会送乾洗。
「可是,妈妈……」
「怎麽啦?」
玛丽走进浴室,转开水龙头。
「那个振国啊,跟一个叫小哲的孩子住在同一个房间裡。」
「是他弟弟?」
「他说只是朋友。」
「房间大概很大吧?」
「不,跟我房间差不多。可是更好笑的是,振国的爸妈不知道他们住在一起。」
玛丽将洗面乳涂在脸上,用右手接水,泼在脸上。用一隻手洗脸不太容易。
「晚饭吃了吗?」
她的声音被哗啦啦的声音盖过,分成几节。
「嗯。」
玛丽用乾毛巾擦脸,然后又问道:
「晚饭吃了吗?」
贤美不耐烦地说道:
「刚才我都说了,在他家吃的。」
「哦,知道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玛丽漫不经心地说完,拖著疲惫不堪的双腿走进主卧室。方才短暂出现的活力消失了,令人窒息的疲惫从鼻尖发出臭味,她真想快点入睡。
「妈,可是……」
贤美拉住即将走进卧室的妈妈的衣襟,可是被玛丽冰冷地打断。
「贤美,妈妈现在真的很累,明天再说吧!嗯?」
贤美没有回话,走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房门。玛丽再也没有应付贤美的力气了,但她还是关紧所有的窗户,确认玄关的门锁,把窗帘确实拉好,设法爬上了床。她虽想思考一些问题,却事与愿违,以飞快的速度进入梦乡。
妈妈在混乱的梦境裡徘徊的时候,贤美在自己的房间裡仔细回想著今天的事情。那一瞬间,正如同冷水突然从莲蓬头喷出一样,某种顿悟骤然浮现。
小哲根本就不存在。
小哲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振国脑海裡的人物?这麽一想,就觉得越想越有道理,原本无法解释的无数问题都能合理说明。振国的奇怪行为,以及不可能一起同住的狭窄空间。贤美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振国和想像中名为小哲的孩子,并排躺著有说有笑的面孔。可是贤美的心裡,更多的是对振国的怜悯,而非恐惧。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想像自己紧紧抱住振国的情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杀死那个叫做小哲的孩子,也就是把他从振国的想像中抹去,再由自己填补那个空位。嗯,这应该不是什麽难事,她对自己说,然后将被子拉到眉梢。
林锈卿,1968~,一九八九年她就读韩国外国语大学时,未经政府许可,以全国大学生代表协议会的代表资格,赴平壤参加第十三届世界青年学生庆典,受到热烈欢迎。她归国后遭到逮捕,判刑五年,后来被特赦释放。
PM 11:00
开心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