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基荣戴著手铐，和魏成坤并排坐著。成坤好像刚结束公演从舞台上下来的演员一样，虽然还化著妆，但和在舞台上时完全不同。唯唯诺诺的语气消失了，弯曲的腰部也挺直了，虽然秃头依旧，但现在看来似乎也呈现出胜利者的从容。
「怪不得，我什麽都不知道，还以为所有事情都轻易解决了。银行绝对没有那麽好对付。我还以为都是我厉害、我聪明、对于这个资本主义的世界适应得太好。一想到你们不知在背后如何嘲笑我，我就……」
他平静地说著。成坤安慰他说：
「其实也不完全如此。社长您也做得很好，有几部电影也很卖座，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也算得上是中上程度了。」
「不，不是的，资本主义社会没有这麽简单的，不是吗？可是，成坤啊，你戏演得真好，我彻底被你骗了。」
「我没演戏，现在您看到的才是演戏。我在公司的时候就跟我在家裡一样，看A片，挖鼻屎，打瞌睡。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参加过戏剧社，那时我听过这样的话，演戏这码事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发现自己内心的不同面貌。」
可是基荣没有心情悠閒地听成坤说这些无用之论。他觉得好像有一隻蜥蜴沿著食道往上爬。
「你真是王八蛋啊！」
「什麽？」
「我说你是王八蛋。」
「……」
「承认吗？」
成坤的表情僵住了。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
「所以我说你是王八蛋，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那正是王八蛋啊！」
他直视著成坤的眼睛说道。成坤的肌肉明显的紧绷并发抖，即便在黑暗中，这些波动也清楚而细微地传来。
「你们的圈套都设好了，只有我一个人什麽都不知道……」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他的语气中全然感觉不到歉意，语调只像是公务员在面对烦人的请愿民众。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信用不良者和A片上瘾者的模样。
「如果社长您处于我的立场，不也一样会这麽做吗？」
「大概吧！」
现在他才隐约理出头绪。他想像著四号命令为何下达的原因。他之前相信，某个接任李相赫的人，偶然发现了基荣的档案。这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工作狂、有著彻头彻尾的党性、同时罹患某种程度的强迫症，这男人心想这家伙究竟为什麽还留在首尔？在万分讶异之下，经由各种管道下达召回的命令。可是现在看来，也许这几年以自己为中心，两边展开了相当激烈且可怕的无声对决。他就像捕捉蟑螂的圈套，自以为在那幽深的洗碗槽角落裡与世隔绝，可是事实上，气味已经飘散到四面八方。他本身对大局而言无足轻重，可是就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两边某种微妙的势力均衡已然崩塌。
当然，这所有的推论也有可能是谬误，但他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过去他什麽都不知道，未来也仍继续一无所知。
这时，从基荣的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成坤从位子上起身，弓著腰打招呼。那是灰色背心。成坤没有再坐下，灰色背心用下巴示意他离开。他走出藤蔓的树荫。
「你好！我姓郑，大家都叫我郑组长。」
他一屁股坐在基荣旁边，然后从口袋裡拿出开心果袋子，递给基荣。
「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了。」
「别这样，吃吃看嘛！是加州生产的。这种东西在乾燥的地方生长得很好，只有外表坚硬、内裡湿润才是好货。」
「好吧。」
基荣从他那裡接过开心果，丢进嘴裡。
「你在这裡住很久了吧？」
「大概五年了。」
「房子应该涨了不少。」
「嗯……是涨了一点，但比起江南……」
「我大概四年前也在中溪洞买了一间房子，四十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裡的补习班比较好，房价涨了不少。」
对话在此处暂时中断，只听到开心果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嚼碎坚果的声音。从补习班回来的国中、高中学生走过他们坐著的长椅前。
「我知道你有一个女儿。」
「是啊！」
「成绩怎麽样？还不错吧？」
基荣把开心果壳扔在脚前。
「是啊，成绩很好，像她妈妈一样，聪明。」
「我儿子迷上篮球，老是坐不住。我真是担心啊！」
「要是在那方面有天分的话。」
「若是那样就好了……对了，尊夫人真是美女呢！」
「……？」
「啊，别误会，我们想你可能会去找她，所以今天派人去她公司附近潜伏。她应该不知道。」
基荣闭上眼睛想著玛丽。她张开双腿接受了两个男人。他睁开眼睛，也许这所有场面都像真人秀一样，现场直播到某处去。
「如果我自首的话……」
「我们会像另外两位一样处理。」
「另外两位？」
「你明明心知肚明，为什麽还问？这种事情跟申报所得税一样，当然你也可以自己来，但是会有很多不利的地方。你经营过公司，一定知道我在说什麽。你把我们当成会计师就好了，一切都交给我们来处理，只是需要多一点手续费，这样想就行了。」
「手续费……」
「但是你在许多方面都会获益。在贸易上，不是有比较优势这个词吗？有这个东西吧？你把我们要的东西交给我们，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顾客。那就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
「真的吗？」
「就算有人从那边下来——因为最近那边的美元情况不太好，会不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又或者就算检调那边闻出了什麽，只要我们彼此协助，绝对不会有什麽问题。你也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
如果有人在旁边偷听两人的谈话，一定会以为是想共谋作假帐的违法企业主和会计师之间的对话。
「那麽韩正勳也去你们那裡了吗？」
郑组长咧嘴一笑，用门牙咬破开心果壳，咔塔作响。
「他有什麽特别的地方吗？」
「看样子没有人回去吧？」
「据我们所知没有，可是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总是笼罩在雾裡。」
两个穿著黑色夹克的男人走向郑组长，在他耳边说了悄悄话。郑组长频频点头，然后下达指示。
「嗯，让他们守好现在的位置，这裡还没有说完。」
两个男人行注目礼后退去。
「我的属下好像有点冷了。」
「你们会怎麽处理我？」
他俯视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说道。
「这就要看你怎麽做了，如果配合的话，所有过程很快就会结束。」
「如果调查以后，发现曾经犯下很多罪，那会怎麽样？」
郑组长的眼睛发亮。
「我们不是圣堂。」
「什麽意思？」
「我是说，我们不是那种可以赦免其馀未知罪行的地方。」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罪的话，我们会调查清楚，之后再进行下一步。」
基荣抬起头。
「可是你们为什麽不把我带走？为什麽跟我在这裡谈话？」
郑组长微微一笑。
「因为你还有一些必须做的事情，还得继续演下去。」
魏成坤和郑组长之间有某种共同点。为什麽他们这麽能言善道？是不是在用大学戏剧社那种不入流的玩笑愚弄自己？这是他们的游戏吗？或者是想让他降低警戒的一种招数？又或者他们是想说服自己，这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齣戏罢了？他们究竟为什麽这样？不，或许他们正畏惧身为牺牲者的基荣也未可知。就好像古代奉献燔祭的祭司长一样，唯恐对牺牲者产生感情，因而受到伤害。他们用索然无味的玩笑、浅薄的警句和牵强的笑容，把自己从左右人生死的状况下分离出来。啊，你们这些可怜的东西。这样想过之后，基荣产生了非常微小的从容。他也首次从这一整天自己经历的各种状况洪流中脱离，有了俯视这一切的馀裕。你们如何能不畏惧呢？在这个陌生场所发生的这些破事，对你们来说也是很大的压力吧？
「那是什麽？」
郑组长从西装内袋裡拿出一只黑色的电子表，递给基荣。
「请你戴上这只手表。那是一种电子手环，一旦戴上，就很难再拔下来。不但不容易拔下来，你在试图拔下的那一瞬间，信号就会传达到我们那裡。你看，从外表看起来跟手表一模一样吧？因为很轻，戴起来也绝对不会造成不便。当然，可以当作手表使用，还有闹铃功能。」
手表的表面印有「卡西欧」的字样。
「为什麽不立刻把我带去调查？」
「有那麽急吗？慢慢来也行，你回去以后，跟平常一样行动就可以了。」
他猛然从长椅上起身。花坛后方突然传来忙乱的动静，那是盆景的枝叶磨蹭到衣服的声音，好像有几个人正潜伏著。
「我不能那样做。」
「为什麽？尊夫人和令嫒都在等你吧？」
「我刚才已经和妻子谈过了。我都告诉她了。」
他坚绝说道。他回不去了。郑组长将开心果扔进自己的嘴裡。
「对不起，我们也听到了一部分。」
基荣的脸孔发红。
「都已经听到了，还能说出这种话？我不会回家的。」
「你必须回去，贤美不正需要父亲吗？」
基荣突然无言以对。贤美真的需要我吗？
「我妻子会好好抚养她的。」
「她还在成长的阶段。」
他又坐回了长椅。
「你刚才也听到了，妻子希望我回北边去。」
「那是一时说的气话……而且正如你看到的，你已经不可能回去北边了。」
「她不是你老婆，我比谁都了解她。」
基荣提高了音量。
「你当然最了解她，但是你也站在尊夫人的立场想想。你不是欺骗了她十五年吗？她之所以这麽说，完全可以理解。人家不都说，夫妻吵架就如同抽刀断水吗？」
基荣没有回话，郑组长也暂时默默坐著，然后把空了的开心果塑胶袋随手一扔。地上已丢满开心果壳。他又从口袋裡拿出奶油麵包，撕开包装纸。
「对不起，我因为得过胃癌，切除了一部分胃部，所以好像饿死鬼一样，要不停地吃东西。」
「你吃吧！」
灰色背心嚼著奶油麵包。基荣把刚才拿到还没吃的开心果放进嘴裡。坚果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感觉不出什麽味道。
「组长，你好像还不了解我金基荣这个人。」
「这是什麽意思？」
「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大概十六岁左右，也就是贤美现在的年纪吧。我回到家，发现母亲出事了……啊，从那时候开始，回家对我来说，实在是……你大概不了解这种心情。家裡变成了地狱，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麽要告诉你这些话。直到现在，我在某些夜裡还是会惊醒，因为误以为这裡是平壤我住过的公寓。在梦中，我还停留在那个时候。」
「你受苦了！」
「你没有必要挖苦我。我认为父母最该做的事情，是尽量多给子女创造美好的回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没能给贤美留下多少东西。另外，我觉得身为父母，更重要的是不要给子女留下恐怖的记忆。我现在回家，追问妻子的外遇，追究、攻击她；妻子也会加以反击、揭露我的祕密，互相诅咒。我实在不想给正在成长的女儿这些伤害。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妻子说得没错，我一个人牺牲就行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这也要看你以后怎麽做吧？金先生，你一定得回去那个家裡。」
「我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他突然大声喊叫。郑组长以难堪的表情说道：
「好，好，冷静下来。我被金先生你说服了，真的，相信我。但我也只不过是我们公司的小人物，你听得懂我的话吗？我只是个跑腿的。」
身体裡的血液犹如黏稠的粥缓缓流淌著，基荣被这幻想短暂吸引。严重的无力感就像湿透的衣服一样，紧紧附著于皮肤之上。如同寻找城堡的测量技师K，完全不知道应该在哪裡、如何斗争，也无从揣测终点在哪裡。也许这正是开始，基荣有预感自己只要同意这些人的要求，就会像卡夫卡笔下的人物一样，在某个複杂的闭合电路裡忙碌并反覆来回，自己急迫的悲剧会持续变为他人觉得可笑的喜剧。这些人会像研究动物行为学的生物学家一样，从客观角度俯视自己的行动，观察他的交配、养育、工作和娱乐。
「反正我现在说什麽都是白费力气了吧？」
「是的，你先回到家裡吧。事实上，家庭生活不就是有好事，也有坏事吗？即便知道彼此的错误，也会加以掩饰，努力理解，然后继续过下去。所以你现在回去解决你的问题，跟平常一样生活就可以了。」
「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你真的认为那可能吗？」
他的声音透著悲痛，但郑组长似乎不为所动。
「当然。有件事说起来很丢脸，但我在结婚没多久、我老婆怀孕的时候，你也知道，女人怀孕不就不能做那个了吗？那时我找了别的女人，结果被抓到了。事实上，我和大姨子，也就是我老婆的姐姐上了床，唉！反正很意外的就这样了。人活著不都有这种时候吗？当然啦，当时乱成一团，我现在还是搞不清楚我老婆是怎麽知道的。她当时大叫说要把孩子拿掉，但现在就好像没发生过那件事一样。我虚长你几岁，才跟你说这些话的。」
「那大姨子后来怎麽样了？」
郑组长在见到基荣之后，第一次显露出犹豫的模样，嘴唇轻微掀动，最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自杀了。啊，不要误会，我的连襟经营零件公司，专门生产脚踏车踏板和车座，因为公司倒闭，所以全家在旅馆服毒自杀。他们家的孩子长得真好看……」
他紧闭双唇，无言地坐了许久。公寓社区旁边大马路的汽车噪音几乎消失，邻近的家裡传出的电视声音反而更大。基荣终于打破沉默。
「好。」
「什麽？」
郑组长反问后，他淡淡地说道：
「……那个，卡西欧手表，给我吧！」
「啊，那个呀？哎哟，你这麽想就对了。」
郑组长发出信号，朴哲秀从后面走出来，解开基荣手上的手铐。郑组长用道歉的语气向基荣说道：
「这会比手铐舒服多了。」
郑组长把电子手环递给朴哲秀，他在上面按了几个按键，然后又交给郑组长。
「都设定好了。」
「啊，是吗？不用再设定了吧？」
「是。」
基荣伸出左手。郑组长将手环碰触到他的手腕，手环立即喀嚓一声扣到基荣的手上。基荣感觉好像蛇一样的冷血动物接触到皮肤，不自觉打了一个寒襟。郑组长此刻似乎比较放心了，露出宽容的微笑，说道：
「好了，现在已经戴上手环了，在你回家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完成。」
他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俯视著左手腕。
AM 03:00
光之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