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可见伸向灯塔的防波堤。防波堤就像孩子们恶作剧折弯的竹子一样，原本伸得很直，然后在中间呈十五度角弯向内港的浦口。距离基荣站著的地方大约四公里左右的浦口，似乎还有几家商店在营业，依稀透著几处灯光。黑色的海面上映照著暗淡的浦口灯光，形成残影来回晃荡。星月隐藏在云层裡。基荣躲在岩石后方看著手表。灯塔向海面射出光芒的同时，离浦口很远的海岸上，探照灯敷衍地划出不规则的轨迹，掠过海天交界之处。
基荣知道，在那遥远的黑色海上，有人正用潜望镜看著黑暗的海岸，连续几天只啃著乾泡麵。在狭窄的潜水艇裡，连排泄的欲望都必须忍受，神经变得极度敏感的队员会抚摸著口袋裡的毒药胶囊，穿著蛙鞋的引导组正等待著舱门盖开启。
凌晨三点整，他从口袋裡拿出小型手电筒，向著黑暗的海洋发出间歇光信号，海洋像是能感觉到宇宙尽头的那片漆黑。不久之后，多少有些不完整的应答越过波浪传来。姑且不论信号的内容和主旨如何，这个交流本身已然令他兴奋。有人不顾自己的安危前来带他回去，而且正在海平面底下等著他。他们从很远的地方到来，而且毫不怀疑自己任务的正当性。受过精实训练的同志们就在那裡，这种思绪唤起他意料之外的乡愁。无论如何，他在一三〇联络所的时候还很年轻，才二十岁，思念留在平壤的家人和女孩，无法得知自己的未来，每天身上充满汗味，军服裡总是散发出恶臭。他经常挨饿，但对于自己结实的肌肉和敏锐的神经充满自信。他相信自己有著命运与共的同志，相信有必须和他们一起贯彻的毕生课题，也就是革命的志业。虽然很短暂，但他曾相信过人可以改变其他人，这些被改变的人将会改变世界。此刻，在这个泰安半岛的一隅，他再次切实感受到自己距离那些记忆已有多麽遥远。二十年前，从这个西海岸泅泳上岸的他，和现在的他是如何的不同。经由手电筒的信号，他陷入似乎正与二十年前的自己隔著海岸线相望的错觉。
引导组正用肩膀划开水流，全力踢水靠近海岸，或许他们会使用装载有螺旋桨的动力推进器也说不定。基荣侧耳倾听，彷彿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并非规律的波浪声，而是微细机械音的波动。他的身体也为之颤抖。海风越来越强，湿气让他的鼻尖变得冰凉。基荣用没拿著手电筒的左手揉著鼻梁。
就在那时，原本懒洋洋地照射著海岸的探照灯，开始缓缓聚集于一处。起初看起来虽像似没有规则，但探照灯射出的光柱沿著蜿蜒曲折的海岸，集中照射在连接基荣和潜水艇之间假想的线段上。紧接著，啪啪啪，休休休，照明弹一起从沙丘后方射向空中。在一公里外的上空爆破的照明弹，瞬间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火力集中在探照灯光柱交错的地方，塔塔塔塔塔塔，机关枪的子弹穿过波涛，被照明弹照亮的海岸呈现非常超现实主义的场面。天空漆黑，但地上却无比明亮，令人联想起雷内．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的《光之帝国》系列作品。明亮海岸的沙丘上没有影子，子弹从沙丘后方的掩体直接射向海面。岩石上的探照灯光束在漆黑的海平面上蜿蜒，洒下光芒。基荣把视线从海边的舞台上转开，回想起自己漫长的一天。塔塔塔塔塔塔，他虽听到从远处传来机关枪的声音，但全然感觉不到威胁。不久之后，连枪声也听不见了，只有照明弹不停射向漆黑的天空，留下华丽的弹痕，然后落下。
耳机裡传来郑组长的声音。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基荣转过身，避开岩石的稜线，走向阴影，离开了海岸。
「潜水艇应该已经平安回去了，做到这个程度，那边应该也不会怀疑金先生你了。」
一个探照灯捕捉到正走著的基荣，他似乎被强烈的光线包围，站在原地不动。意外的是，他的脸庞露出舒心而温和的表情，犹如此刻才终于成为拥有乐观命运的人一样。可是从某个角度看，似乎有眼泪顺著鼻梁缓缓流下。因为光线太过强烈，脸上的阴影被抹去，看起来像是幽灵。探照灯再次转向漆黑的大海。
AM 05:00
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