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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3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贤美的房间朝东,刺眼的晨光透过掀开的窗帘照射进来。她皱著眉头起床,穿著睡衣来到客厅。基荣正拿著报纸坐在沙发上。

「早安。」

「嗯,睡得好吗?」

「爸,你看起来很累。」

「是吗?」

「是啊。」

「晚上有很多工作。」

「那你通宵熬夜啊?」

贤美跨坐在沙发旁边的凳子上,用还没完全醒的声音问道:

「对了,爸,你昨天有没有来我们学校?」

「没有。」

基荣不是想说谎,而是那一瞬间,他真的忘了去过学校这回事。

「真的?」

「怎麽了?」

「真的很像你,车子也一样。」

直到这时,基荣才想起和苏智的事情,但他没有改口。

「索娜塔车子原本就很平常嘛!」

贤美搔著脖子,白嫩的脖子上留下红色的痕迹。

「我就说嘛……」

「什麽?」

「如果你来学校的话,一定会去看我的,对吧?」

「当然。」

「妈妈还没起床吗?」

「嗯,别叫她,妈妈可能很累。」

「可是她也得上班啊!」

贤美察觉到爸爸和妈妈之间一定发生什麽事了,会不会是半夜进行了激烈的房事?每当那样的清晨,她都会感知某种独特的气氛。爸爸看起来稍微有些沉闷,但与此相反,妈妈则非常明朗而和蔼可亲。妈妈在睡懒觉的时候,爸爸有时会早些起床准备早餐或看报纸,对话虽然比平常少,但多了笑意和玩笑,还会瀰漫著不知从何而来的平和气息。可是今天不是。虽然无法说出是什麽,但今天跟昨天不同,和昨天以前的任何一天也都不相同。

贤美抱起正用脸蹭著她脚背的蝴蝶,突然发现整齐折叠好的羊毛毯子放在沙发的角落。爸爸很明显是在沙发上睡的。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只以前没有见过的黑色手表。虽然有一些好奇的事,但她没问,如果再磨蹭的话,上学可能就要迟到了。贤美走进浴室,把门锁上,和平常没有不同的一天正等著她。她将牙刷塞进嘴裡,突然想起昨晚振国强而有力的舌头温柔地伸了进来。她的脸颊发红,使劲摇摇头。可越是如此,那种感觉的馀韵就越执著地渗进来,她的身体也因而发抖。她伸长舌头,用涂著牙膏的牙刷用力刷著舌面,喀喀,噁心想吐的感觉涌了上来,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都为之紧绷,脑袋也充血了。她洗了牙刷,用水漱了口。噗喀噗喀噗喀。她将漱到喉咙的水吐到洗脸台裡,用冷水再次漱口后,拿乾毛巾擦了擦嘴角,心情变得很爽快。今天一整天又会有什麽事情等著自己呢?她这样想著,打开浴室的门走到客厅。妈妈望著坐在沙发上的爸爸,脸色苍白。她打开冰箱门,向妈妈打招呼:

「早安!」

「嗯。」

玛丽似听非听,心不在焉地回答,然后又走进卧室。两个人大概又大吵一架了。贤美拿出牛奶,倒在杯子裡喝。在冰箱裡放了一夜的牛奶太过冰凉,少了浓郁的香味。她放下杯子,扭动身体,伸了一个懒腰,精神清爽了许多,感觉到从体内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不要担心,所有的一切都会好好的。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校服,关上门。新的一天开始了。

【译后记】

光明与黑暗的共存

自去年接获《光之帝国》的翻译委託后,有长达数月的时间与该小说形影不离。得感谢作家金英夏说故事的功力,在阅读、翻译这本小说的时间裡,非但不觉艰苦,反而时刻受小说的情节吸引,甚觉享受,不得不讚叹作家具丰富想像的叙事能力。

《光之帝国》是金英夏二〇〇六年以从北韩派遣到南韩卧底的间谍为主角写下的小说。主人公金基荣在过去十年间未曾接到来自祖国的任何指令,原因在于上线的高层失势以及北韩经济衰微,无法支付情报活动费用所致。金基荣在韩国生活了二十一年,从某一瞬间起,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间谍的事实。

但是在某一个如常日子的清晨,他接到北韩下达的指令,要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归,体内沉寂已久的特务本能又开始甦醒。金基荣开始陷入苦闷,在过去二十一年间,他的南韩生活已经超越了单纯定居的程度,甚至已结婚生女,扎下根基。他对于自己是否要抛下这些再次回到北韩,或者无视指令的存在,继续在南韩生活而苦闷不已。

间谍当然应该按照祖国的指令行动,但金基荣作为家长,他初尝幸福的滋味,也因此极度想否认自己间谍的身分,他对于身为间谍的事实产生动摇,对自己行动、生命的优先顺序也产生怀疑。

《光之帝国》一书均衡地结合历史与个人的问题,整个小说的内容讲述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穿插主人公金基荣自幼及长在平壤、在首尔的回忆,书写的速度感、力度与广度均令人惊豔。小说不但在探讨现代人的社会和沟通问题,同时从文学的角度将目前南、北韩胶著的问题以小说方式形象化,可看性极强。

书名《光之帝国》取自雷内.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光之帝国》系列作品之名,观赏画作,可见在晴朗的蓝天白云之下,竟然出现幽暗的家屋和气氛诡谲的树荫。小说中的基荣、玛丽、贤美,乃至朴哲秀、魏成坤、高成旭等人都具有与生俱来的两面性。基荣是平凡的家长兼电影进口业者,但真实身分却是南派间谍;玛丽虽是平凡的汽车销售员,但也是与大学生外遇的失格妻子;女儿贤美看似早熟、懂事,却也将利用密友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小说情节即是围绕此一家庭的一整天时间进行。父亲基荣的角色设定最为戏剧化,他虽然是间谍,但事实上却处于停业的休眠状态。他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其他间谍能儘快适应、扎根于南韩社会,但经过二十多年,他也早已习惯南韩的生活,甚至如现代社会的大多数人一样,对资本主义感到倦怠和虚无。他回忆自己初到南韩之时,始终无法理解对于资本主义的倦怠感。「他初次见到的资本主义的倦怠,是有重量和质量的。那就像压榨、窒息生命的毒气,即便只是单纯地存在于身边,也会令人心生畏惧。偶尔,有些人会让看到他的人立即产生最基本的警惕之心,心想『啊,我可不希望像他一样活著』。不知从何管道吸收进来的那位事务所职员正是这种人。他身上混合著倦怠、忧鬱、虚无、愤世嫉俗、寒酸的服装和毫无魅力的容貌,哪怕只是和他相处片刻,都会令人觉得不舒服。」然而曾几何时,他已完全接受、臣服于这种状态,但此时突然接到返回北韩的指令,于是北韩的「我」和南韩的「我」开始产生矛盾,间谍和家长身分的衝突也不可避免地浮现。

虽已年过四十,但仍拥有亮丽外貌的妻子玛丽具有某种程度的自卑感,她工作稳定、也有家庭,但在其内心仍一直存在遭到埋没的怨憾。她经常受到来自于自我的压力,依赖巧克力和香淤,她寻觅到的出路却是与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出轨。看似平稳的生命,为何会选择如此危险的关系?她经常对于过去的选择和意志后悔,类似「如果当初……现在就不会……了」。事实上,她认为过去的选择和决定都是不可信的,只是因当时的环境而决定,不过是偶然而已。或许她的出轨行为是她唯一能品尝完全自由意志的方法也未可知。

开始进入青春期的女儿贤美,刚体会到人生的黑暗面。她希望自己成为法律人,实现社会正义,尽全力保护受到不当待遇的密友雅英。但她为了让自己能在与其他同学的对话中占据优势,又可以做出责难、出卖雅英等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这个家庭成员都有自己的「光之帝国」,但这种光明与黑暗共存的状态是否只是不自然样貌的呈现?作家至终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在结尾用「新的一天开始了」代替回答,说出这种样貌甚至是极为平凡的现象。虽只是小说角色的设定,但他们的影响可说扩及整个社会,亦即个人的「光之帝国」终究营造出家庭的「光之帝国」,最终成为整个社会的「光之帝国」。反讽的是,「光」之帝国如果没有「黑暗」的对照是无法被凸显的。但何者为光明?何者为黑暗?则取决于读者各人贤明的判断。

此外,本书相当特别的是构成的方式,它不像大部分的小说一样以事件为核心,而是以时间为单位展开,让读者阅读小说时更能感受到速度感。

小说写成于二〇〇六年,对照如今南、北韩全力化解恩怨的时空,许多人事际遇均不可同日而语。金英夏在本部小说的布局上,除自身丰富的想像力之外,应还动员了他大学时期参与学生运动的经验。小说中有以下的内容:「平壤注意到当时正快速成长的南韩学生运动,认为有必要改变情报员的养成方式。过去是以伪装海外侨胞、卧底间谍和本地共产主义者为主,现今则索性将训练好的情报员以新生的身分植入学校,与学生运动份子一起成长。这是充满野心的计划。时值一九八六年,首尔大学学生金永焕掀起的主体思想狂潮席卷全国。」这除了作家的想像以外,应含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在参与祕密左倾社团时,基荣目睹了成员的稚嫩和不堪一击的战斗意志,但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也恋爱、结婚,彻底融入南韩的资本主义社会裡。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行迹、所属、意图、任务等,早已被南韩情报当局掌控,只待适当时机收网。而出卖他的,却也是他在平壤受训时的同志。

译完此书已有数月之久,小说情节经常在我脑海裡迴旋。此时突又忆起《庄子.内篇》〈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我们现在活著的生命,抑或自己现在的面貌是否可谓「真实」?其实贯穿《光之帝国》全书的主题就是光明与黑暗、真实与虚无这两种生命的对立,在不同的时刻,我们的选择或被选择,其实都与意志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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