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打开福斯Golf的车门,上了车。不知是不是前一天下雨的缘故,感觉针织坐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她降下车窗通风。在热车的期间,她拉下遮阳板,照著镜子。也许是光线稍暗的缘故,眼角的细纹看起来很深。她放回遮阳板后,将打著石膏的左手置于方向盘和胸部之间,用右手按下手煞车。噗勒勒。车子向前飞奔而去,伴随著像是用汤匙敲铁发出的声音。
因为左手不能使用,开车的时候,不得不比平时更加小心,正如同刚学会开车那阵子一样。第一次握住方向盘是在什麽时候?那是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因为太热了,整夜开著电风扇睡觉的人,一大清早让人发现时已经成为尸体。只要一坐上没有冷气的教练车,流下来的汗水就会进入眼裡。她开始回想起自己人生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骑脚踏车的那天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初夏,男孩子排成一列骑车,好像沙漠的商队一般。她坐在个子最高的孩子后座上,摇摇欲坠。一到溪边,那个载她来的男孩就教她骑脚踏车的方法。她花了整整三十分钟,才能控制住这个摇摇晃晃、任意前行的两轮怪物;当她终于能独自骑在狭窄的溪边小路上时,那些男孩在远处吹著口哨、拍手。一回到折返点,之前抓著脚踏车的后座为她推车的孩子,掏出香淤递给因为过度兴奋、气喘吁吁的她。
真的吗?她问自己。那些孩子真的聚在一起抽淤?这个记忆令她怀疑,因为所谓记忆,或多或少都会出错,可是很奇怪的是,那个场面太过清楚而鲜明。她接过点著的香淤,一口都还没吸完就咳了起来,倒不是她被烟气给呛到,而是她觉得似乎应该如此才对。男孩都咯咯笑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他们一起使劲抽完淤后,将淤蒂丢进肮葬的水沟裡,然后骑上脚踏车回家。
她突然渴望抽淤,怀著侥倖的心理打开置物箱,但没有香淤。要是有一根就好了。她后悔没有先买好香淤。
前方汽车的煞车灯亮起红光,开始塞车了。她将头探出车窗外,一辆科兰多休旅车停在路肩,保险杆凹进去,拖吊车和警车如同群鸦蜂拥而至,正寻求解决办法。看样子可能是科兰多偏离车道,撞上江边的护栏。
她按下警示闪灯,将车子开往路肩,停在警车的后方,然后下车,走向正在测量煞车痕迹长度的警察。跪在地上的警察腰围看起来足有五吨卡车的轮胎那麽粗,好不容易才直起身来。
「你是哪家保险公司的?来得可真快 。」
「人死了吗?」
警察直盯著她的脸和打上石膏的左手,露出意识到她不是保险公司职员的表情。一个男人挤进她和警察之间。男人穿著老旧的皮夹克,满脸涨得通红,稍微有些跛脚,看来可能是驾驶人。
「你在说什麽?什麽死不死人的?你是谁啊?从哪裡来的?」
玛丽微微转过头去。
「没什麽。」
「你是保险公司的人吗?」
「不是。」
男人彷彿刚受责备的孩子一样,满脸通红。
「那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过没什麽吗?」
她向正打算要再次弯下腰的胖警察问道:
「能不能跟你要一根淤?」
出人意料的是,警察乖乖从口袋裡拿出淤盒递给她。警察抽的是SALEM。她抽出两根,像是寻求同意似的对著他笑。警察轻轻点了点头,哂笑道:
「你喜欢呛的吧?」
「谢谢!」
警察点燃打火机伸过去,但她婉拒了。她回到车裡,坐上驾驶座,用车上的点淤器点燃香淤,慢慢地吸了一口。如果左手正常,自然可以边开车边抽淤,但因为打著石膏,没有办法那麽做。在尼古丁到达肺部黏膜之前,大脑已经开始有所反应。紧张为之缓解,眼前的世界看起来也开始更加充满希望。她吐出烟雾,睁开眼睛。警察和肇事车辆驾驶人,正凝视著贴膜的车窗之间闪烁的小小火光。烟气有如细粉丝,从开启的天窗窜出。她又想起另一个第一次。第一次知道人会死,是在几岁的时候?
一束菊花放在桌上,有个位子空了。一位超过六十岁的老教师,用手帕捂住发红的鼻子,孩子们都在不断抽噎。她刚好坐在放置菊花的位子正后方,感觉到老师和同学都在监视著自己,看自己有多悲伤。同学真的都在偷觑哭不出来的她,所以她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孔,却又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她的年纪还不足以瞭解什麽是悲伤。穿著粉红色洋装的同桌告诉她,那个位子的主人遭坏人欺骗、诱拐,过了几天才在洗衣店前废弃的旅行袋裡被发现。她不懂诱拐是什麽意思,可是装进旅行袋裡的朋友脸孔却始终挥之不去。那孩子究竟为什麽跑进旅行袋裡,让大家如此悲伤?以捉迷藏来说,实在是太过分了。她怒视著那张空桌子。那个孩子常坐的位子给菊花占据了,位子虽然空了出来,但再也无法出席的事实支配了其他人。那个孩子活著的时候,并没获得任何关注,但因为消失了,反而获取了所有人的情感。真的永远不能回来了吗?她当时对于死亡的不可逆还抱有一丝怀疑,可是死去的孩子终究没能回来。有好一阵子,值日生每天早晨都会放上新的菊花,但很快的,连这也不了了之。她对于死亡这件事隐约有了自己的定义:死亡,首先必须消失,消失以后也得支配剩馀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棒了。她决定模仿死亡。
从学校回家后,她拎著鞋子,静静躲进外婆的壁橱裡。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她不见了。真是太无聊了,但是她忍耐等著,还连连打起瞌睡。遭诱拐的孩子也是在消失了几天以后才引起注意,这种程度应该得忍耐。她脑子一沉,昏昏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如她所盼望,家裡乱成一团,并且散发出一股陌生的气味。她从壁橱的缝隙间看到警察的藏青色制服,这个制服也曾经出现在学校。她还看到了一脸严峻的外公。不知是哪个急性子的人已经开始抽泣起来,一定是小阿姨。如此的骚乱持续多时,受託照看孩子的外婆,打电话给去了首尔的妈妈。只有消失半天,却引起轩然大波,大概是受到不久前发生的诱拐事件影响。自己区区的恶作剧却造成如此骚乱,她大为惊吓,甚至希望自己真的死掉。如果真的死掉,变成天使一样,任何人都看不见,在天地间悠悠飘荡该有多好?那麽她就不会让外婆、阿姨和妈妈失望了吧?悲伤要比失望来得好。她试图掐住自己的脖子,因而喘不过气来。她不自觉地用脚踹壁橱的门,不知道是什麽东西啪的一声摔落在地,那时外婆极其疼爱的吉娃娃——名字是洁利吗?——对著壁橱开始狂吠。外婆猛然起身,迅即拉开壁橱的门。外婆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力气大如壮汉,一把揪住她的头髮,将她拖了出来。她连同被褥一起滚在房间的地板上,身体没有任何一处摔断实属万幸。
她的Golf缓缓地进入公司的立体停车场。穿著邋遢制服的警卫看到她,立刻跑出来,拦住她的车。她踩下煞车。警卫来到驾驶座一侧,打开车门。
「手臂都这样子了,怎麽开车?快下来吧!」
她装出不情愿的表情下了车。警卫上了车,嗖的一声,一次就把车开进停车升降梯裡。听说他女儿今年考上了大学。她向他致谢,整理好衣著后,走进展示厅内。裡头闪闪发亮的新车就像自然史博物馆的恐龙模型,在宽敞的空间裡各就其位。她穿过展示厅,进入办公室,愉快地向已经先到办公室的分公司经理道早安,然后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看了一眼整理得乾乾淨淨的书桌,打开右边的大抽屉,将手提包放进去。她非常喜欢这一瞬间,也非常喜爱开门走进展示厅的时候,鞋跟接触坚硬大理石的感觉。家裡和公司相较,就像是无法驾驭的怪物。洗碗槽裡经常有陌生的东西,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买的酱料和来路不明的香草茶,仅仅因为尚未腐坏,那些东西就无止境的占著空间。至于清理冰箱,更是连想都不敢想。女儿的房间经常就像放养著几条猪一样乱七八糟。此外还有心思仍然难以捉摸的丈夫,以及长得越大就和母亲渐行渐远的女儿。家裡发生的任何问题都不简单,只要一想起来,就令她头痛。
电脑开机完毕。与此同时,讯息立即出现。发讯的是分公司经理。即便就坐在正后方,他总是用通讯软体传话。
「请报告上午的日程。」
她打字回覆道:
「上午有客人要来试乘Passat,下午我想透过电子邮件群组寄发汽车展的邀请函。」
她转头看著后方,经理正专注地看著电脑萤幕,然后开始打起字来。一会儿之后,她的萤幕上出现经理发来的讯息。
「张组长,你不是说你戒淤了吗?」
她举起袖子,稍微闻了一下味道,薄荷香和烟臭味混合在一起。她拿出放在抽屉裡的喷雾式纤维芳香剂,走向洗手间。经理有著一头卷髮,戴著玳瑁框眼镜,虽然埋头于电脑萤幕,但对于分公司裡发生的事情瞭若指掌。这个大麻瘾君子是在唠刀什麽啊?玛丽太清楚他为什麽对于烧淤草的味道特别敏感。他的暴发户父亲为他开了一家进口服装店,那店裡除了Gucci和Ferragamo以外,还贩卖大麻。他身为老板,自然也引领期盼货品到达。只要去找他,肯定有「草」的消息一传开,歌手、演员、年轻富豪都蜂拥而至。他二十多岁的青春就在辗转于各家饭店抽大麻和吸食古柯硷中流逝,歌手和演员接连不断被逮捕时,他从未落网。他靠著提供购买大麻的名人名单给毒品缉私小组而存活下来。玛丽不能理解的是,为何那些因为他告密而被捕的歌手和演员,在获释后又再次来找他,并维持一定的关系?上瘾是那麽可怕的事吗?还是他具有能够吸引人的特别魅力?她曾偷偷地观察过经理。外表看起来,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中年男性,身高大概只有一百七十公分,脸孔也不是美男类型。虽然因为他以前做过服装生意,是个懂得穿著帅气衣服和鞋子的男人,但绝难超越先天的外貌限制。玛丽跟他共事已有五年,但从未在他身上发现男性的魅力。从他和模特儿出身的女人再婚后,身边依旧桃花不断的情况来看,他一定具有她所不知道的魅力。
他以前供应大麻时的人脉,目前为止依然还在。偶尔会有声音沙哑的退休摇滚歌手来分公司,和他一起出去试乘。他们虽然都一致对外宣称已经戒掉大麻,但这种宣示也无法当真。不过分公司经理的话还是具有可信度的,他说自己在接受耶稣基督为救主之后,完全戒掉了大麻。他受到戒断反应严袭的时期,偶然见到了中学同学,那个朋友唤醒了他很久以前的记忆。他突然怀念起十多岁的时候经历过的说方言的无我之境[1],于是又再度去了那个教会。他领悟到自己即便不依赖药物,也能放弃和放下自我的事实。他每週三和主日都会上教会,连喜欢抽的香淤也戒了。他虽然说他信奉耶稣基督,但他所倚靠的究竟是神,还是恍惚之境,其实并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