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室裡，张玛丽的心裡涌起强烈的衝动。她想撕开石膏，用力去抓即将结痂的肌肤，直到流血为止，但那是成熟的大人不可能做的事。她在衣服上洒上喷雾式芳香剂，薄荷的香气和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打开向外开启的窗户，窗台前面有淤灰掉落，这是大楼女职员抽淤的痕迹。据她所知，约有三人在这裡抽淤。虽然分属于不同的公司或业者，但她们就像认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只要一见面，就互相劝淤、閒扯。
她用肥皂洗完手，回到座位上，经理不知去了哪裡，不见踪影。直到那时为止，她完全不知道这一整天会怎麽度过。她只希望能顺利把车卖给来试乘车子的客人。
她掏出手册，确认是否有忘记的行程。手册的日曆上，写著后天是父亲的忌日。父亲去世到现在只不过两年，却已经被彻底忘记了，这让她感到轻微的罪恶感。她的父亲张益德出生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和传奇般的职业摔角选手力道山同一天出生。国语运动家李五德虽也出生在同一天，但父亲对国语运动毫无关心，却对一辈子从未见过的力道山极为关注，甚至还曾远赴日本，花费巨资从一位日本侨胞企业家手裡买下力道山擦过汗水的毛巾。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军事政变的主角朴正熙少将以平民身分就任第三共和国总统的两天前，当时三十九岁的酒类批发商在全罗道光州忠壮路与好友畅饮时，突然感到下腹部剧烈疼痛。他冷汗直流，重达一百公斤的庞大身躯倒在地上发出砰然巨响。酒店老板和其他朋友背著他跑向医院。
是急性盲肠炎。他在急诊室接受值班医师的暂时诊断，旁边躺著吃下河豚企图自杀的一家五口。那一家子已有一人死亡，其他人也性命垂危。他们的故事传遍整个急诊室，所有话题都离不开那一家人。只不过得了盲肠炎的他，不得不排在后面。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才被移到手术室，冷汗流满整个额头。手术室裡，医师和护士开始准备手术。他因为极度疼痛，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耳中听到不知从哪裡传来的广播声音。手术室角落的收音机突然停止播放音乐，插播紧急新闻。医生拿著装满麻醉剂的针筒向他走来，即便在极其疼痛的情况下，他仍然举起手，制止走过来的医师。医师用手指弹了弹沿著针头滴下来的麻醉液。他停止呻吟，用手指著收音机，那台新型电晶体收音机裡，流泻出一星期前被黑道用刀刺伤的力道山，最终死亡的新闻。
「根据日本共同通信社报导，日本职业摔角界的巨星力道山，十五日晚间十点在东京山王医院接受下腹部的伤口手术时，因为併发腹膜炎死亡。八日晚间，力道山在赤坂夜总会与名为村田胜志的黑道青年发生口角，被该青年用刀刺伤下腹部，之后送往前述医院治疗。」
他流下眼泪，剧烈的疼痛又再次袭击他的下腹部。失去精神上之兄弟——力道山的悲伤，让他因盲肠炎引起的痛苦，昇华为完全不同性质的感受。日后，他认为当天的急性盲肠炎，是离开人世的力道山特别留给自己的共同意识和灵魂依靠，并为此感到自豪。平时对职业摔角不屑一顾的光州外科医师将收音机关掉，在他的手臂注入麻醉剂。他的脸上泪水泛滥，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开始接受手术。
他后来回忆说，那一瞬间他梦到力道山向自己走来。他在梦中看到穿著帅气西装的力道山。他一从麻醉状态醒来，就用日语对聚集在周围的家人说道：「啊！人生如歌。」他主张那句话是力道山留给自己的遗言。这是光复以后的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用日语说话，家人无不惊讶万分。
从那以后，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正如同法国人常说「这就是人生啊！」（C'est la vie）。他临终之时，家人也暗自期待他会这麽说，倒不是说有多喜欢那句话，而是适合他的死亡，是一种熟稔的、广告词般的存在。
但是他并未轻易开口，只有布满眼屎的双眼如牛眼般闪烁著光芒。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歪过头，瞥了家人一眼。不用医师说明，家人都已知道最后的瞬间已经到来。他叫唤站在床尾的二儿子仁硕走上前来。仁硕踌躇地走向父亲，却被母亲挡住，只得杵在父亲的腰部。张益德点点头，让仁硕再走近点，母亲不得不让出位置。仁硕好不容易才能将自己的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父亲乾燥的嘴唇上下掀动，用若有似无的声音向儿子交待最后的遗言。仁硕用沉重阴暗的表情点点头，倾听最后的遗言。不久之后，就像电视连续剧一样，父亲的心脏停止跳动。因为是早有预期的死亡，家人并没有扑上死者的身体、大声叫喊。母亲问儿子：
「嗯，你父亲说了什麽？」
仁硕满脸不自在，不想开口。
「没关系啦，他已经过世了。」
「以后再告诉您吧！他没说什麽重要的话。」
越是这样，家人越是好奇。玛丽也一样。
「哥，爸爸说了什麽？」
「没什麽。」
「没什麽？」
母亲又再次催促他。外面已经开始准备移动尸体。父亲涨大如气球的肚子裡，已经开始冒出湿袜子的味道。仁硕终于开口说道：
「……要小心税金……」
虽然是从仁硕嘴裡说出的话，但在她听来似乎是张益德亲自开口的声音。
「税金？」
「是的，父亲说要当心税金。」
果然是酒类批发商的最后遗言。税金可说是他毕生的敌手。儘管可以理解，但事实上，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以惆怅的心情，在脑海裡刻画著传说般的职业摔角选手的形象。
基督教信徒在祷告到某一境界时，嘴裡会说出别人听不懂的话，《圣经》裡称之为方言。
AM 09:00
太早到来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