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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从事实出发的不一定都是事实,从想像出发的也不见得都是虚构,这就是小说的世界。

瑞典诗人汤玛斯.特朗斯特罗默(Tomas Tranströmer)一生中所写的诗作并不多。在他两百首左右的创作中,我喜欢〈完成一半的天国〉,这首诗的结尾是:

每个人都是一道通往每个人房间的半开之门。

无垠的地面在我们脚下。

水在树林间闪耀。

湖泊是望向大地的窗口。

我读诗时的感觉是,以北欧特有的针叶林环绕湖泊风光为背景,在上面不经意地放上对于人生的洞察。"每个人都是一道通往每个人房间的半开之门",门是半开的描述很奇妙,既不是关上,也不是完全敞开,一不留意就会忽略而经过。然而,小心翼翼地打开进去之后,那裡会有另一个世界。

我第一次接触到杰伊,是在四年前。我有一个大学时期交往过一年左右的女朋友(姑且称为Y吧),她外表看起来精明又活泼,内心却细腻又温暖,是我所属的文学社团中的新生。我喜欢小说,而她对诗歌更感兴趣。我们的恋情没有持续太久便告结束,毕业后彼此音讯全无。日后她读到关于我长篇小说的访谈,才寄电子邮件给我。我按她在邮件中留下的号码,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说曾经担心邮件无法寄到。她在学生时期就很关心政治,毕业后有段时间曾经加入一个社会团体。然后她发挥所学和专业,在编纂国语教材的出版社工作了很长时间。她从出版社辞职后,在一个关怀青少年的团体工作。她说我写的小说她全都读过。

"裡面还有我呢。"

她主张小说登场人物中,有以她为原型的角色。

"好像没有吧。"

我笑著反驳。

"明明有。"

"作者都说没有了,你还不相信。"

"难道作者就完全了解自己的小说?也有可能是无意识中写的嘛。"

好,就算是吧,我退让一步。正如Y所说的,即使是作者也无法完美地控制作品。再说,我也并非全部都记得。我因此感到好奇。

"是在哪裡登场的人物?"

"这个嘛,不能由我亲口说出来。"

我的小说中有哪个人物和她相像?她始终没有说出来,而这就成为需要我去寻找和推敲的疑问。假如一定要找,也不是找不出来,只是我觉得没有什麽意义。因为偶尔会有素未谋面的读者,主张自己是我小说中人物的原型。好像有人说过,所谓人生,充其量不过是一本比读过的小说记得更清楚一点的书。比起她认为哪个人物是自己,我更感兴趣的是,记忆中已然模糊,与她共同度过的那一年。

"结婚了吗?"

对我的提问,她迟疑一下才说正和丈夫分居。他们没有生小孩。听她说了才知道,我也认识她先生,我们曾经短暂参与同一个社团活动。虽然他总是一副冷淡、嘲讽的优等生模样,不过颇让人意外的是,他从大学时期开始,和女人牵扯的负面传闻就不曾间断过。Y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说起自己正在做的工作。她每週都会到元晓大桥桥下,辅导飙车少年。她所属的团体已经做了好几年。这个团体同时经营一间让跷家青少年可以短暂停留的休憩所。

"你要是对这裡感兴趣的话,就来玩吧。我们的志工人都很好。"

那就是"半开之门",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

"休憩所有缺什麽东西吗?"

"啊,不久前传真机坏了。家裡要是有不用的传真机,送给我们如何?这年头虽然没什麽人用传真机,不过我们还在用。"

我家社区后面有一个历史悠久的跳蚤市场。我在位于新堂洞中央市场和城东工业高中之间的一个地摊,买了一辆二手传真机,拎著就去了。休憩所是由两层的西式楼房改建,二楼让跷家少女借宿,楼下则是Y和其他志工的办公室。

"室长前男友"来访,青年志工感到新奇之馀,也很欢迎我。当我拿出传真机和橘子,他们对我的好感似乎又增加了。我们一起剥橘子吃,东拉西扯閒聊。一开始的轻快气氛,很快就变得沉重。Y的团体正面临营运困难。从一台二手传真机都不能轻易配备的状况,可以猜到。主要因素是首尔市的支援大幅减少,加上很少有企业愿意资助涉及逃家青少年和飙车族的活动,他们判断那对于企业形象没有帮助。

"我本来就对这方面比较关心。"

我翻看团体的通讯刊物说。

"是吗?"

"我以前写过一篇叫〈非常口〉的小说,读过吗?窃盗少年的故事。"

"啊,那个,哦,有点震撼啊。什麽小说一开头就……"

她顽皮地打个冷颤。Y的习惯和神态虽然一如我记忆中,不过外表却判若两人。记忆中的Y是二十多岁,有著婴儿肥的脸庞。眼前的Y却是面颊凹陷,乾瘦的中年女性,僵硬而陌生。我突然觉得在眼前的不是Y,而是扮演Y的演员。

"在这裡应该看过更严重的事吧?"

"嗯,不过看小说衝击更大。总觉得文学似乎应该处理更高尚的问题,不是有这麽一说吗?"

"其实,我写完就扔到抽屉裡放了六个多月,想说是无法发表的小说。有一次,截稿时间过了好些日子,可是一行都写不出来,觉得这样下去没办法交差,就把那个稿子拿给朋友看。朋友看完了叫我发表,所以鼓足勇气寄到出版社。那类孩子的故事,当时谁都没有写过。"

"最初是怎麽开始写的?"

"卢泰愚政权时期搞过什麽'与犯罪的战争',莫名其妙地规定过了午夜就禁止卖酒。"

"对,那个禁酒令时代。一过午夜二十点就成了招揽客人的世界。大哥、大姊想不想再喝一杯?然后把人骗到地下三层的祕密酒吧,凌晨四点前都不让出去,在呛人的淤雾中花大钱喝酒。"

"当时新村有一个很有名的拉客女,绰号叫'绿色枕头'。这个小女生总是在手臂上夹一个绿色枕头,很多人被绿色枕头诱惑,她说要去酒吧或烧酒馆,就跟著她走。不过一进去就看不到她啦,因为她还要出去招揽其他客人。有一天晚上,我看著一个绿色枕头突然浮现一个形象,提笔写的就是〈非常口〉。"

"我们这裡的孩子,把他们的故事写成小说,应该很不错。试看看吧,我们帮你。"

Y小心翼翼地说。我经常听到人们说,自己的人生不只可以写一本小说。不过,小说家与其说对人生感兴趣,不如说是对可以写成小说的人生感兴趣。即使如此,我还是一反常态地随声附和说:

"是吗?要是有有趣的孩子,就介绍给我吧。"

身边的志工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名字。

"见见东奎吧。"

"他也是飙车族吗?"

"……曾经是,现在不骑了。"

变节者和出走者发展出有趣的故事,这种情况很常见。我突然被吊起胃口,请求帮我约访谈时间。

※   ※   ※

那个时候,东奎住在加油站,并且在那裡打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封闭而阴暗,是个关上所有心灵之门的少年。如果第一次去时Y没有同行,我想他可能不会见我。Y一见到东奎,就跑过去深情地拥抱他。Y应该经常那麽做,因为东奎并未惊慌失措,也张开双臂拥抱她。我蓦然想起和Y在一起时的昔日光景。如今建起校友会馆的学校东门,附近有一个山坡,从前叫"屠格涅夫山坡"。据说诗人尹东柱很喜欢那个地方,不过未曾证实过。山坡上零零落落地种著松树,可以看到车辆从女子大学后门前方的马路经过。每到春天便开满杜鹃花,接下来则是紫丁香。我们走到山坡上人迹罕至之处,一起消磨时间,抱在一起,偶尔还接吻。

Y应该做梦也想不到我当时想著这些事。她介绍东奎给我,东奎漠然地对我点点头。Y另有事情很快就离开,我和东奎一起去吃披萨。东奎刚开始有点拘谨,我好整以暇地等待。从我的经验来看,内向的人一旦开口说话,更容易和盘托出。

"您想听什麽呢?"

"这个嘛,嗯,什麽都好。"

东奎眼中泛起怀疑的神情,不过立即隐藏起来。我们来回进行了几次问答,但是当天的谈话没有太大的进展。不过,东奎给了我留下一种印象,如果他有话要说,会愿意继续和我交谈。当我提出再次见面时,东奎没有拒绝。一週后我又去东奎工作的加油站找他,谈话还是在披萨店进行。我首先问起他的童年,听到了失语症、妈妈不伦、爸爸再婚,以及由此激起的矛盾。不过,谈话逐渐从东奎自己的故事,转变成他朋友杰伊的故事。

"为什麽总是说起杰伊?我是想听你的故事……"

"杰伊就是我。"

"这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很难说清楚。总之,我必须讲杰伊的事情。"

东奎写日记,这在同龄孩子中很少见。不只是日记,所有事情他都有记录的习惯。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即使是小时候的事情,他都能像背书一样准确地说出来。偶尔年份和日子发生混淆,他就翻一翻笔记本,却从来没有修正过,说明他的记忆很准确。

此后我又见过东奎两次,听到他本人和杰伊的故事。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我再次向他确认:

"我到目前为止所听到的,写成小说也可以吗?"

"可以,杰伊的故事需要有人写下来。"

"为什麽?"

"杰伊有一次说,有人会将他的故事记录下来。"

"他不是在指你吗?"

"也有可能,不过以杰伊的性格,他所希望的不会是我这种人所写的日记。杰伊相信自己在做了不起的事情。他认为自己是在名为世界的图画纸上,用数千辆摩托车画画。他说那是一种艺术。说到这个,杰伊也说日食是一种艺术,虽然月亮只在一瞬间遮住太阳,但是外国人为了观看那'一瞬间',不惜请假出国观看。"

"好像是在说表演或环境艺术。杰伊真的懂这些吗?"

"杰伊读很多书。现在的人什麽书都会丢掉。他应该懂。他很聪明,而且绝对不是小流氓。"

东奎像罹患心脏病的孩子,喘著粗气费劲地接下去说。

"我……有些话说出来怕被人当作疯子,不太爱讲。"

"是什麽?"

"最近老是听到杰伊的声音。"

"他说什麽?"

"倒是没有新的。都是他以前讲过的,就像播放答录机再听一遍。"

"我也经常听到我小说中人物说的话。坐著发呆时,有时候会以为有人在和我说话,转过头去却没有人在。一想,原来是几天前我写过的对话。"

东奎脸上露出不满,像是因为遗憾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充分理解。

"我的很真实,是能在睡梦中惊醒的程度。有时候走路时也听得到。"

"最常听到的话是什麽?"

"要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

"是杰伊说过的话吧?是什麽意思呢?"

"我不知道。不过每次听到这句话时,都能感觉到杰伊原谅了我。"

我接下来见的是木兰。我去医院找她。她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和杰伊待在一起,被鸡爪钉伤到视神经,导致右眼失明。医生说左眼视神经完好无损,已属万幸。木兰为了诊察和复健定期去医院。她的电影製作人父亲,由于接二连三的票房失利,如今已不再从事电影製作。他以警察执法过度,向国家提起诉讼。我虽然想见他一面,不过他没有同意。

木兰与东奎的描述没有太大不同,虽然算不上是典型美人,却具有一种独特的不协调,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目光。近来的女孩长得越来越像,木兰和她们确实不一样。

"请问您想要什麽?"

木兰开口就这麽问。

"没有什麽特别想要的。"

"骗人。"

木兰拒绝任何深入的谈话。她曾经听爸爸说过,有一类人专门"猎取"别人的故事,套出别人曲曲折折的故事,随意用在电影中,过后吃乾抹淨。然而,我该如何使她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对自己其实都还不太了解。

"该知道的东奎都说过。"

"那为什麽还来找我?"

"有些话不好问东奎。"

木兰此时才显露兴致,抬起头来看著我。

"最后的时刻,东奎在什麽地方?"

"这裡有点闷,可以去外面吗?"

我们走到连接医院三楼的宽敞散步空间。

"有淤吗?"

"没有,戒了。"

"什麽作家连淤都不抽的?"

"买给你吗?"

"好。"

"哪种?"

"万宝路。"

我买淤回去时,木兰已经不见了。我打过几次东奎给的电话号码,不过没有打通。我决定不再打扰她,那盒万宝路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先根据东奎的陈述和纪录,写了小说的前部,是关于杰伊的出生和东奎的失语症部分。至此还算顺利,不过此后就再也无法开展,只好先放在一边,埋头于其他的稿子上。一年之后,有一天觉得这部小说果然不可能进行下去,就将没有写完的小说收进抽屉裡。

就在这个时候,我生出不如和朴胜泰警卫见面的想法。打听之下,看到Y的团体网站论坛上刊登了一则公告,宣传要在一所女子大学召开有关飙车青少年的研讨会,朴胜泰将应邀出席。那是教育学者、社会运动者、青少年时飙过车的大学生,还有警察等人聚在一起讨论政策的场合。

朴胜泰警卫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结实,脸上稜角分明,皮革材质的黑色摩托车夹克就像一件铠甲。听说他的业务是外交事务,不过一直很关心飙车青少年,经常参与这方面的工作。负责外交事务的警察,大多精通外语且能力优秀,神态中显露出自信。根据事先在网路上搜寻到的资料得知,他已经多次接受媒体有关飙车族的访谈。因此当我自我介绍说是作家,希望做访谈时,他并没有警戒的神态。

"有特别想知道的部分吗?"

他递过名片时问道。他的眼神虽然带著笑意,目光却很犀利,应该是职业训练的结果。

"杰伊。"

"您说谁?"

他流露出怀疑、惊讶,以及有点失望的複杂表情。

"您不认识杰伊?"

他的眉头紧皱。

"我不知道您在哪裡听到了什麽传闻,但我不认识叫杰伊的人。"

"是在私人关系上不认识?还是根本没有听说过?"

他像是要探究我的真意,盯著我看了一会儿,接著轻歎一口气。

"您真的是作家吗?"

"是,要不要送您几本?"

"打算写成小说吗?"

"会进行加工的。大家会将小说家写的东西当作故事看待。"

"那个,如果对小道消息感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说两句,不过……"

"对于整个飙车文化,也想听听朴警卫您的高见。"

第二天,我按照他给的号码打电话过去时,他的态度已然不同。他似乎搜寻且调查过我,变得比较和气,看似已经确信我不是那种以揭露事实为目的的纪实文学作家。我们在一间有关东煮的小酒馆碰面。我致赠了几本我写的小说,他不太情愿地接过,放进手提包裡,也没有要求签名。

"谢谢,我会拜读。"

我们谈话的主题当然是杰伊。朴警卫详细地跟我说他所知道的杰伊。

"听说您见过东奎了?他父亲是我们的人。我在警方通讯网打听杰伊的情报,那位就立刻找上门。他说杰伊家曾经租过他家的房子,和他儿子是好朋友。我很快就掌握到杰伊的资料。坊间传闻说根本没有杰伊这号人物,不对,确实有杰伊这个人。无论如何,光复节大飙车之前,我们为了逮捕杰伊四处搜查。当然,最先抓到的是东奎,那个家伙很配合。"

"他们是朋友,为什麽会配合警方?"

"他觉得那是帮助杰伊的方法吧。那时杰伊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您应该知道,大飙车前夕他袭击过派出所吧?不仅如此,听说他无法容忍其他少年挑战他,对他们相当残酷。对于已经陷入夸大妄想中的杰伊,东奎似乎认为有必要将他拉回来,因此打算以自己的方式来帮助杰伊。不过,就到这裡为止了。"

"为什麽到这裡为止?"

"也就是说,到这裡为止的不是神话。说什麽突破警方防线时掉进汉江,随后又升天了;说什麽会再次现身,都是鬼扯。不会把这些写进小说吧?啊,因为是小说,要写也可以。好,请写吧,有什麽关系。"

"您是说杰伊确实在圣水大桥上?不过此后的事情不可信,是这意思吧?"

"是的。"

"那麽,杰伊去哪裡了?"

"在什麽地方躲起来了吧。不是还在通缉中吗?他很有可能这样。他的出生就不太寻常。在孤儿院时,附近发生的纵火案其实也有可疑的地方。之后又回到首尔孤身流浪,后来甚至还嚼生米过活。说不定他现在伪装成流浪汉,在某个地方生活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大人。"

"东奎配合到什麽程度?"

"因为有好几个团队混在一起飙车,杰伊车队的移动情况,对我们来说最重要。东奎紧跟杰伊,随时告诉我们车队的移动情况。"

"您在桥上真的什麽都没有看到吗?有数百人说看到升天。您不是就在跟前吗?"

朴警卫冷笑。

"还真写起小说了啊。"

他将烧酒一饮而尽,接著说:

"我只拜託一件事。写作是作家您的自由,可是千万不要美化飙车族。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我不理解他们的心情吗?像我这麽理解的,全大韩民国估计没有了。可是,太危险了。全身瘫痪被抬走的少年,我见到的还少吗?都是一时胡闹罢了。"

此后我还多次和朴警卫一起喝酒。不同于一开始的冷淡态度,他也有温柔的一面。酒喝多的日子,还会说出我不曾期待的心裡话。

"在我的小说裡有可能出现和警卫您相像的人物,没关系吧?"

"只要不是一眼就能猜出是我的程度,当然没关系。"

当然,即使没有取得他的同意,我也会以某种形态将他写进小说当中。临别时,我问了深藏在心裡已久的问题:

"对于杰伊的遭遇,您没有过罪恶感吗?死亡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吗?还有那个路障,有个女孩一隻眼睛失明,还有好几个少年受伤。"

他彷彿要把我看穿似的瞪著我,这麽说道:

"第一,那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对于集体扰乱秩序,给市民造成伤害的行为,警方的应对原则必须坚定。第二,他们愿意承受。当他们拒绝佩戴安全帽,来到大街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且,这让他们年轻的雄性魅力倍增。不是有综艺节目发起活动,想让他们佩戴安全帽吗?用一句话说,这不就是笑话吗?官方的解释到此为止。不过,我还想跟作家先生再说一句。"

"请说。"

"我,不,我们警察是非常必要的存在。"

"对什麽来说?是说维持秩序方面吗?"

"不,不是那方面。您是作家,还以为您很了解。实际上,并非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而是在必要的时间、出现在必要的地方,因为有我们,事情才得以解决。"

"所以完全没有罪恶感?"

"是的。"

他先从座位上起身,我们在酒馆外面握手道别。他咯噔咯噔地走远,突然折回来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说。"

他用手摸摸头上的短髮。

"其实,见到了。"

"什麽?"

"杰伊升天的事,往天上去了。"

他用手指指向虚空。

"您觉得那是什麽?"

"飞碟不也是集体目睹到的吗。我想是差不多的事情。"

一群嘈杂的年轻人从我们身边像海浪一样扑过来,忙乱中我们再次握手道别。

此后我虽然又和几名飙车族见过面,不过只有收集到关于杰伊的各种传闻。我书桌上的资料越堆越多,写作反而没有进展。对于应该如何展开故事,感到很茫然。光是开头就修改十多次后中断。不过,随时想到什麽,还是继续做笔记。时序进入新的一年,我在海外滞留的期间,杰伊的故事仍然没有明显进展,就这样搁置在一旁。

然后有一天,我收到Y从首尔寄来的一封简短邮件。信裡面写著,东奎在父亲说服下回家准备学力鑑定考试,在凌晨和木兰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后,随即以烧酒配毒药,自杀身亡。

我取出抽屉裡的原稿,在书桌上铺开。原稿像不受欢迎的客人,被冷落在那裡。在东奎自杀的当口,继续把小说写下去,觉得很不近人情。我想重读一遍,虽然翻了几页,却无法翻过有关东奎的部分,只好半途而废。我们一起谈过那麽多,却无法阻止这件事情,罪恶感油然而生。小说,也就是说小说家,到底能做什麽?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那是无所事事的时光。美国雕塑家史蒂芬.德.史塔布勒(Stephen De Staebler)曾经说过:"直到停止创作的痛苦超越了创作的痛苦,艺术家才会开始创作。"我一直到了不写点什麽就无法忍受的临界点,才再次打开抽屉取出原稿。先从以前记下的笔记开始读起,接著每天持续写一定的分量。我可以感觉到速度慢慢在加快。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夏天来了。当盛夏的酷热正在退却之际,不经意中一看,原稿竟然到了两部长篇的分量。微妙的是,不知为何我心裡并不痛快。每天写作、完成预定的分量,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成为重要的工作。我熄灭内心深处的怀疑火星,默默地写下当天的配额。

"还顺利吗?"

许久没有通话的Y,首先问起小说的进度。Y听了我的情况,一时没有说话,然后说道:

"……听就行了。"

"什麽?"

"会说话的,我是说你的人物。闭上嘴巴,仔细聆听。"

心情像是心中某个沉重的东西哐一声掉落。我决定只保留核心人物的故事,其他少年的故事一律删除,算是重新回到原来的出发点。根据东奎所记录的部分,开始重新架构。将枝节的故事通篇删除,随即感觉吸呼顺畅。内容各处仍有没有交待的空白,但我决定就那麽处理,完整交待细节感觉上和这本小说不相配。我将整理好的初稿,首先寄给Y。

"你先读看看。若是你说不要出版,就不会出。毕竟你比我客观,如果可能对孩子造成任何问题,我会放弃。"

过了几天,收到Y的回信。她说已经看完书稿,觉得不会有什麽问题。有意思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对了,我们这裡有一位志工老师,知道你正在将杰伊的故事写成小说。那一位跟我要了你的电子信箱,我给了,没关系吧?应该很快就会寄信给你。"

几天后,自称是"陈"的女人寄来一封邮件,信中说想谈谈杰伊的故事。我打开附加邮件,一口气读完,裡面的杰伊形象,我在之前的访谈和材料中都不曾见过。我原本想将邮件内容放进已经完成的原稿中,不过找不到自然又合适的段落,而且似乎也没必要那麽做。因此,我把文章略做修改,附加在最后。

虽然已经是春天,天气却像冬季一样寒冷。那个四月的某一天,有个女人出门倒垃圾,发现一个少年蜷缩身体靠在她家牆脚下。她心裡想是不是冻死了,站在少年的脚尖旁边,低头看了好一阵子。葬鞋子突然抽动一下。少年感觉到她的气息,吃力地睁开眼睛。少年就像等待喂食的流浪猫,抬头仰视她。视线的角度刚好如此。巧合的是,女人养的猫不久前死于肠炎。

"进去吧,暖暖身子再吃点东西。"

女人将少年带进屋内,给他热腾腾的饭和汤,又煎了荷包蛋,少年总共吃了五颗。身体暖和下来的少年,洗过热水澡,就躺在客厅沙发上闭上眼睛。少年在她家住了几天,恢复气力。他的脸颊变得红润,也开始一天天长肉。然而,有一天晚上,少年偷走女人的钱包和贵重物品逃跑了。女人打电话到信用卡公司,申请挂失停用时,发现已经有消费纪录,说是在明洞买了衣服。

"请问信用卡是在哪裡遗失的?"客服人员询问。

女人谎称在路上和钱包一起掉的。她无法理解受到这般温暖款待的少年,到底基于什麽理由转眼间变成小偷。她不喜欢"人类本来就不可相信"这种过于简单的结论。然而,由于她避开明显可见的答案,那些没有得到解释的疑惑,就像搬家后没有打开的行李一样,堆放在她的心中。她打起精神,虽然觉得鬱闷、觉得委屈,也只能往心裡吞。她不想变得和妈妈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归罪到别人头上。妈妈,受过教育的女性要有受过教育的解决办法,无论有多难都不能放弃,因为在放弃的那一刻,就会变成无知的大婶。她去了医院。对于她的失眠,精神科医师开了抗忧鬱处方。她像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决定服用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认证的药品。

一年过去,春天又来了。她晚上赴约后回家时,在家门前的石牆停下脚步。一个少年蜷缩著身体,倚在牆边睡著了。这是什麽呀?是人生对自己的残酷嘲弄吗?一开始她以为是之前的少年小偷回来了。他把脸埋在双膝间睡著的姿势,背和肩膀的模样,甚至坐的地方,看起来都和先前一样。她向下凝视少年的肩膀,接著慌忙走进家裡。少年没有醒过来,说不定已经死了。女人一边做事,偶尔向窗外望去,不过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牆的另一端。季节交替时,早晚温差大。夜越深,气温降得越快。

"妈,是我。"

她在午夜时打电话给母亲。

"现在几点了?"

"睡了?"

"只是躺著。刚才批改了试卷。"

"今年的学生还好吗?"

"什麽事啊?这大半夜的。"

"没事。"

"不该经历的事情,索性不要经历,会比较好。"

"没头没脑的,说什麽呢?"

"虽然不清楚是什麽事,不过,对于要不要做有所犹豫的话,最好不要做。"

"都说没事了。拜託,不要假装有什麽感应,妈,我没有那种能力。"

"我有。"

"我突然想到,才打了电话。好啦,睡吧。"

"原谅你老公吧,那才像样。"

她把电话扔到沙发上,接著大声吼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关上电视,到床上躺下。心脏跳得太快,以至于无法入睡。她吞下一颗镇静剂,又回到床上,不过心情不仅没有舒缓,反而还有点晕眩。摇晃窗户的风声越来越大。她突然想起蜷缩身体靠在牆脚的孩子。乾脆报警吧?

对于失眠的人来说,清晨像永恒一样漫长。心情就像一个天天遭受法庭传唤的被告,运气好的日子,有可能不会进行审理,不过依旧需要出庭。在这场没有律师的审问中,检察官正是她自己。这名检察官对一切瞭若指掌,不停追问,苛刻的审问断断续续持续进行,不知不觉中东方渐白。这个过程每夜都在重複。无论经历多少次,永远都无法习惯的就是失眠。每当这时她都会想,基督教所说的炼狱,是不是就是我生活的这个世界?

她突然起身走到屋外。少年仍然倚在牆脚一动不动。她用右手食指推少年的肩膀。

"喂!"

少年颤抖著身体抬起头。防盗保全灯映照下的少年,不是她记忆中的人。她在庆幸之馀,也有些许的失望。

"你是谁?为什麽在这裡?要待一整晚吗?"

"……"

"你这样会冻死的。不是只有冬天能冻死人。"

"对不起,我去别的地方。"

她说了一年前同样的话。

"进去吧,暖暖身子再吃点东西。"

"不必了,阿姨,我没关系。"

"我有关系。别这样,进去吧,快点!"

少年直起身,久坐而变得僵硬的关节,像张开的扇骨一节一节打开,似乎还发出咯噔声。

"真的没关系,我有地方可去。"

少年固执地摇摇头,像是要辨别方向似的左顾右盼。

"有地方可去的人,会在这裡睡觉吗?你喝酒了?"

"没有。"

寒气透进针织开襟衫,使她瑟瑟发抖。

"我冷得受不了了。过来,快点。"

她抓住少年的手臂,把他拉进家裡。此时,少年才勉强跟著她走。少年的身上有一股恶臭,彷彿刚从下水道走出来,刚才在外面没有闻到。她用电磁炉煮熟冷冻水饺,和热柚子茶一起端上桌。少年一口气吃掉水饺,然后很快清空放在咖啡桌上的一篮橘子。她在准备食物时偷偷地观察少年,鼓起脸颊吃东西的模样令人欣慰。不过,一年前的那个少年也曾这样。他早晚也会偷走她的钱包,回到他原本的地方。

"叫什麽名字?"她问。

"为什麽想知道?"

"没有名字吗?"

"哪有人没有名字?"

"所以才问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了,名字不能说?"

难道是犯罪了吗?她偷偷将水槽上的菜刀拿起来,放到抽屉裡。

"杰伊。"

"很好听的名字。"

说不定是假名。

"身上暖和点了吗?"

她靠近沙发盯著少年看。那是一副很难一眼看穿的面孔。

"有。不过,阿姨……"

"怎麽了?还要茶吗?"

"对不起,我能看一下电视吗?"

"有什麽要看的吗?现在时间那麽早。"

"英超,可能有英格兰超级联赛。"

"那是什麽?"

"足球,您不知道吗?"

"是吗?我是体育白痴。"

"曼联对兵工厂,是顶尖对决。"

"好,可以。不过,先去洗澡,就让你看。"

女人一说完要他先去洗澡,杰伊就抬头看著她。女人立即察觉到杰伊眼神中的涵意,似乎是想要探查是否有隐藏的意图。这个少年显然知道洗澡这句话,包含了性暗示。女人故意忽视杰伊的目光。

"你身上有味道。"

"没有换洗的衣服。"

"衣服有,不过不知道合不合身。我会放到浴室门口。"

女人恨不得将杰伊的葬衣服扔进洗衣机,放一大把洗衣粉进去,畅快地洗乾淨。那是近乎原始的衝动。看到葬水从洗衣机排水管汩汩而出,心情似乎也能变得舒畅。然而,要是这麽做,少年可能无法马上离开。她有点后悔叫他去洗澡,不过随即摇摇头,接著把杰伊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她从衣橱取出另一个少年一年前穿过的衣服,放在浴室前面。

"衣服有点大。"

杰伊小心翼翼地擦乾头髮,环视四周,像是很好奇衣服的主人在哪裡。女人指一指电视,球评和主播已经开始谈论即将开场的比赛。杰伊浑身泛红,坐到沙发上。热水缓解了紧张情绪,他不时露出微笑。

杰伊吃著女人端来的草莓,沉醉在足球比赛中。见此情景,女人突然有种身体漂浮在半空中的心情。像是服用过量抗忧鬱药时的感觉,但是略有不同。好像有人在她大脚趾上打一个小洞,注入一种叫做 "幸福感"的气体。她让素昧生平的少年进屋,吃她准备的食物,观看地球另一端所进行的足球比赛,这些事情为什麽令她如此高兴?然而,升到高处同时也令人不安。毋庸置疑,气球一旦洩气,重力会把她拉下来,重重地摔在结结实实的世界,就像一年前一样。

"喂。"

"嗯?"

聚精会神在足球上的杰伊,听到她的叫声转过头来。

"现在就走吧。我希望你马上离开。"

"啊,现在吗?"

杰伊一副不明就裡的表情看著她,接著又问说:

"我的衣服呢?"

"你的衣服?"

"刚才不是说要拿去洗吗?"

她用手按住额头。

"啊,那个。那个呀,现在正在洗。"

"那该怎麽办?"

"好吧,这样的话,那就先待著吧。不过你一定得走,衣服乾了就走,知道吗?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不会,我也是那麽想的。衣服要是没洗,我就可以直接走了。"

杰伊的语气虽然谦恭,却很冷淡。

"好,很抱歉,我没想到。不过,衣服洗乾淨了也很好吧?"

"也是。"

"接著看足球吧,衣服乾了就告诉你,用烘乾机很快就会乾。"

"没有乾透也没关系。"

杰伊把头转回电视。球员跟著球像跳舞般移动。她走到后院抽淤,接著再次下定决心:衣服乾了就叫杰伊离开。她不想再回到吃抗忧鬱药生活的日子。

她回到客厅时,上半场足球比赛已经结束。

"阿姨您自己住吗?"

"不是。"

她说了谎。

"那麽,跟谁一起住啊?"

"这个嘛,确实跟一个人住。他刚出去,马上会回来。"

她用橡皮筋把蓬鬆且散落的头髮绑起来。

"阿姨您做什麽工作?"

"我?出版社的外包工作。"

"外包是什麽?"

"就是在家裡工作。"

她手指向桌上的校订稿,旁边有各种彩色笔和便利贴。

"你没有家吗?"

"没有。"

她没有再问。她准备自己的早餐,泡咖啡、切麵包,切好蔬菜洒上橄榄油,再放上小番茄。杰伊俨然像家裡的儿子,坦然地坐在沙发上,视线固定在电视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沙拉盘,开始吃起来。那副景象,看起来很美好。杰伊聚精会神地观赛,直到下半场结束。曼联足球俱乐部赢了。比赛结束开始播出广告时,杰伊睡著了,身体慢慢倒向一边,最后蜷身横躺。女人拿来被子帮他盖上。本来以为杰伊睡著了,他却轻声说:"谢谢。"

女人安静地走进房间,开始处理当天必须交给杂志社的稿件。她通常会重複看两三次,仔细校阅,可是那一天没有那麽做。大概看完整理好后,即使截稿时间还没到,还是以电子邮件寄出。之后她便坐立不安地在客厅进进出出,偷看熟睡中的杰伊。为了不让早晨的阳光影响他的好眠,她把窗帘放下,平常工作时一定会听的广播节目,也没有打开。

杰伊一直睡到傍晚都没有醒,家裡瀰漫一股沉甸甸的睡意。她回到卧室躺下,很快就进入梦乡。那是一个黑暗的梦。一个少女走向平时常说自己很可爱的警察身边,警察见到她白色裙子上的血迹,猜测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然而,少女无法说话。警察带少女去医院,医师叫她张开嘴巴,然后仔细查看。应该是为了採集证据吧,在梦裡完全不觉得奇怪。警方终于掌握犯人的身分,警察全副武装去找嫌疑犯。然而,嫌疑犯的穿著和他们一样,他也是警察。警察逮捕嫌疑犯,把他像狗一样拖走。接受调查的嫌疑犯警察,突然拒绝审讯,猛然站起来擦掉写在牆上的罪名(强姦伤害),在旁边歪歪斜斜地写上"暴力"之后,大声吼叫:

"这个案件不是强姦,是暴力!"

女人睁开眼睛。杰伊正爬进她的怀裡。她还没有从梦中清醒,无意识地将手伸进杰伊的腋下,把他拉上来。他身上有一股自己的洗髮精和肥皂的味道,这让她更放鬆。不过,当杰伊温热的气息碰触她下颏的刹那,她猛然意识到不是在梦中,惊吓之馀将他推开。只是已经太迟,杰伊熟练地欺身而上。她奋力挣扎,梳妆台上的闹钟掉到地上,电池弹了出来。杰伊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阿姨,对不起。不要动就可以了,我知道该怎麽做。"

我知道该怎麽做。听到乳臭未乾的少年这麽说,她突然感到全身无力。道德犹如河堤,虽然在某个程度上可以维持自我,一旦溃决,将一发不可收拾。闭上眼睛的话,眼前依稀可见刚才梦中的少女,那是渴望复仇却无法说话的少女。睁开眼睛的话,眼前是脸色绯红的少年,正期待著即将来临的快感。她当时没有感到罪恶,只觉得人生持守至今的某个部分在坍塌。不过她并不觉得反感。正当她想投入到甜蜜的放纵之际,强烈的责难声在她体内爆发。

"不该经历的事情,索性不要经历。"

那不是禁止和未成年者性交,绝对的道德吁求。她内心所存在的监督者,与其说是将普通的道德规范内化的哲学家,还不如说更像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官。审判官总会将她的快感视为问题,包括第一次吸淤时,第一次知道酒精的愉悦时,当她懂得在桌角边缘摩擦胯间会有快感时,最先责怪她的都是这个宗教审判官。此外,这个审判官总是借用母亲的嗓音,指责说不管怎样错都在你,只要你一开始做得好,如果你能够控制你肮葬的欲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就像执著的侦探,总是回溯过往找出控告的依据;或者是拷问专家,不择手段进行拷问,甚至不让人睡觉。阴险的魔鬼耳语著,只要活著就无法摆脱审问。

她合紧双腿,用手肘打杰伊的下巴,接著大声叫喊。

"不要,别这样。不要,不要,叫你别这样了。"

杰伊停下动作。

"……还以为你会喜欢。"杰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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