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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52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你这孩子到底在做什麽?"

杰伊没有回答。她推开杰伊的身体。又热又硬的东西擦过她的大腿,她装作不知道。

"是我的错。"

她整理散乱的衣服说。

"不,是我不对。"

"不,不是那样。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进来。"

"对不起。"

"男人女人一起睡觉……"

她对还没有从床上离开的杰伊说。

"是分享羞耻,能明白我说的是什麽意思吗?"

她的呼吸仍然急促。

"我想我明白。"

"不,你好像不明白。听好了,那是两个准备好分享羞耻的人做的事。没有这一点,和自慰没有什麽两样。"

"我想在这裡。"

"你在说什麽?"

"我觉得好像得为您做点什麽,才能待在这裡。"

"做点什麽,是指这个?"

"对。"

"你很有经验啊。"

杰伊没回答,反而笑了起来。女人见此,忍不住冷冷地说:

"你到厕所做吧,做完脑袋就会清醒。"

"现在没事了,真的。"

"那麽你把衣服穿好,有人会来。"

"不会有人来的。"

"你怎麽知道?"

"就是知道。看起来不像在等人。"

她说有人会来,并不是谎言,不过的确说不上在等人。有时候,我们等来的并不是原先所等待的,事实上,说不定那才是我们真正在等待的。就像你一样。

"你有点古怪,不像孩子,也不像大人。"

"是吗?"

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坐在床头和床尾。

"其实,我有个地方有毛病。"

女人像是随口一说。

"哪裡?"

"这裡。"

女人指著自己的胸口,语气就像在说脚踝扭到了。

"怎麽了?"

"说是癌。"

"癌?"

女人提到"癌"的时候,语气像拿著沉重的保龄球,而杰伊口中说出同一个词,听起来像是在複述第一次听到的热带水果名字。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两者之间的轻重。对杰伊而言,那只是一个遥远的单字,就像银河系裡的一颗行星。然而,她能够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的体内生根,那一团不祥的癌细胞。

"那要怎麽办?"

"说不定得切除。"

杰伊膝行靠近她,她没有阻拦。

"是这个吗?"

杰伊掀开她的衣襟,用他细长白皙的手指握住她柔嫩的乳房,看起来好像在衷心哀悼即将失去的珍贵之物。她心裡因此感到安慰。

"是的,是这个。"

"好。"

杰伊像是寻求同意一般看著她。她点点头。杰伊低下头,用嘴含住她的乳头。

"随便你吧,那已经不属于我了。"

杰伊将嘴巴从乳头移开,问说:

"那,是谁的?"

"是医院的,当他们宣布那裡有癌细胞时,就变成他们的。我的身体再也不属于我了。"

"那麽,现在是我的。"

"是,是你的,拿去吧。"

杰伊像重新入水的潜水夫,深吸一口气,再次含住乳头。接著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女人感觉到的不是性方面的紧张感,而是类似将全身泡在温水中的安稳。

"您什麽时候知道的,这个癌?"

"前天。"

"才刚知道呀,吓到了吧?"

她想了一会儿。我被吓到了吗?不管怎样,她的确一整天都想著这件事。

"嗯。"

"可是,癌到底是什麽?"

"你不知道癌?"

"不是很清楚。"

"癌是一种不断生长的细胞。所有的细胞都会死,可是癌细胞不会,永远在生长。"

"能量,啊,不对,生命力真强。这麽听起来,好像是什麽游戏角色。"

"没错,癌本身充满生命力,可是人会因为那可怕的生命力而死亡。"

"阿姨也会死吗?"

"只要是人都会死。"

杰伊双眼紧闭,开始吮吸她的乳房,好像在施法似的。她低头看著杰伊有著浓密浅褐色髮丝的头顶,哭了一会儿。这是忏悔的眼泪?还是自怜的眼泪?即使想著这些,乳头还是变得坚挺。她将杰伊的头从身上推开。

"你的技巧不像只做过一两次啊?有女朋友吗?"

杰伊说起流浪时经历的事情。胡闹的青少年,近乎野蛮、毫无节制的暴力与性;被虐待的少女,以及靠少女赚来的钱维生的少年。杰伊云淡风轻的叙述令她震惊,身体变得僵硬。

"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还想说不至于有这种事情吧。"

"据说只要是人类想得到的事,就会成为事实。"

杰伊淡淡地说。

"谁说的?"

"电视上一个科学家说的。"

"我曾经想过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不过,没想到会实际遇到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

"不是说就算在体内也不知道吗?我是说癌。像我这样的孩子,大家也完全看不到,就像透明人,休一下就擦肩而过,只是让人们觉得有点不自在和不舒服而已。实在严重的话,剷除就是了。"

杰伊把头髮往上拨。她心裡想著,明天该带这个孩子去美容院了。

"过于自轻自贱并不好。"

"什麽是自轻自贱?"

"就是过度瞧不起自己。"

杰伊噗赤一笑。

"您说得委婉多了。"

"原来你是坚强的孩子呀。"

"这个嘛,只是觉得不能变得软弱。"

"我弟弟等一下会来。"

"真的有人要来啊。"

"本来就住在一起。他这几天去外地,今天会回来。"

她把坦露的乳房塞进衣服裡,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陌生感。

"那麽我走了。"

"待著也可以。"

"真的吗?"

"说不定跟你合得来,不过也可能完全合不来。你就说来跟我学画画。啊,还有……"

"是?"

"能不能不要叫我阿姨?"

"那要叫什麽?"

"大家都叫我陈老师。我姓陈。"

以上是她寄来的文章开头,接著提到她弟弟回家,然后杰伊在她弟弟的店裡打工等等。人们面对小说家时常出奇的诚实,往往令我感到惊讶。是什麽原因促使他们安心地把故事说出来呢?是相信一旦跨入小说的领域,任何价值观都将成为相对的,都将被重新定义吗?不然的话,是想进入杰伊神话的欲望使然?她曾经试著以杰伊为中心书写某种故事,这一点明显可见,只是似乎因为某种理由再也写不下去。或许是因为癌症恶化,或许是因为自觉到对杰伊的了解还不够。

陈老师文章中的杰伊性格,和我想像中的样子略有差异。她眼中的杰伊,自然与东奎知道的杰伊有所不同。她所记录的时间,大概是杰伊离开汉娜家,独自在首尔流浪的时候。杰伊嚼生米,以苦行者的模样去找东奎之前,在陈老师家曾经有过一段安稳的日子。我整理出一些想问的问题,寄给陈老师。我把我的疑问合在一起后,奇妙的发现像是基督徒的信仰告白。特别是最后一句。

"您相信杰伊如果活著,迟早会再次出现吗?"

我发出的信,没有收到回覆。

此后过没多久,我接到木兰的电话。我正好因为其他事情来到首尔。木兰在电话中张口就说,自己很快就要去温哥华。父亲劝她回学校念书,就算已经有点晚了。她决定听父亲的话。她问我能不能在机场短暂见一面,还说很抱歉先前在医院一声不响就离开。

我在仁川机场见到脸颊变得丰润的木兰。她看起来好多了。为了遮住义眼,她戴了墨镜。木兰的父亲风度翩翩,脸上的表情显示,女儿愿意去温哥华让他颇为安慰。他低声说,在这裡可没什麽好事。木兰的父亲说要去换钱和买东西而暂离。

"您问过当时东奎在哪裡吧?"

在我写的文章中木兰还是青少年,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我说话的态度也变得客气。

"是。"

"东奎出卖了杰伊,所以留在后面。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什麽在等著。"

"不是,他知道的没那麽多。"

"叔叔您怎麽知道?"

"我见过和东奎连络的警察,他说东奎只报告杰伊车队的移动路线。"

"是吗?那您为什麽要见我,如果您什麽都知道了?"

"你是怎麽知道东奎背叛的事?"

"东奎告诉我的。杰伊变成那样以后,他每天都来医院找我哭诉。我一隻眼睛失明了,他还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看了很厌烦,有一次发了很大的火。当时没那麽做就好了。"

"他觉得杰伊在某个地方活著吗?"

"杰伊总是说自己可以让灵魂出窍,附身在其他东西上面。所以东奎认为杰伊不是附身在人身上,而是附身在某个机器上了,因此总是和他说话……不过,我不相信那些话。我觉得杰伊自杀了,他也许知道东奎背叛了他。"

木兰的腿抖得很厉害,双手不断揉搓桌上的餐巾纸。

"现在回想起飙车,有什麽样的感觉?"

木兰抖动中的腿停了下来。

"爽死了,真的爽爆了。不过现在只有一隻眼睛,距离感减弱了,一想到再也没办法骑车,情况就越严重。我到现在还会梦见当时。奇怪的是梦裡没有杰伊,只有我一个人骑,像这样弯腰把身体贴在摩托车上……"

木兰兴高采烈地伸直双臂、上半身向前趴,摆出骑摩托车的姿势。

"如果明天要死了,今天就去骑摩托车。"

木兰笑著说。我看一眼手表,她离开的时间快到了。我将寄给我的文章,扼要地说给她听。

"没听杰伊说过那时候的事情吗?"

木兰想了一下,开口说:

"好像有,他说过那个阿姨的事情。不过,名字不是什麽陈老师,叫什麽来著?反正,杰伊出事后,听说她加入了青少年飙车谘商团体。她和东奎也很熟。"

至此,拼图完整了,陈老师就是Y。我的眼前浮现她拥抱东奎时凹陷的双颊。当我埋怨写不下去时,她忠告说"听就行了",这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我好像认识她……"我对木兰说。

"很熟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这个嘛,虽然不是那麽熟……不过好像也可以说很熟……"

从事实出发的不一定都是事实,从想像出发的也不见得都是虚构,这就是小说的世界。我只读了她写的一篇文章而已,也许她对我来说,变得更陌生了。

"怎麽那麽複杂,熟就熟,不熟就不熟。"

这时,木兰的父亲突然回来了。不知道原本就寡言少语,还是对我有成见,几乎不愿意和我搭话。木兰拿起喝过的冰咖啡站了起来,以沉稳的脚步走向出境大厅。我和父女俩分开后,在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好几次从口袋裡拿出手机,犹豫著要不要打电话给Y,最后决定不要打。她把文章寄给我时,想说的话都已经说了。我也应该以这篇文章做为回覆。

我坐上车启动引擎,开往回家的方向。离开机场快速道路,一进入首尔,就开始见到摩托车。快递司机戴著黑色安全帽,穿戴各种保护装备,交通号志一变便急切地衝到前面,看起来就像来自未来的生化人。我快到家时,一辆送披萨的摩托车突然从巷子裡衝出来。穿著红色制服的机车骑士和我的目光短暂相会,那是冷淡又漠然的目光。他确认我踩煞车减速之后,便弯腰急踩油门。机车排放的白色烟雾挡住了我的视线一会儿。只见摩托车已然扬长而去。

如今,几乎没有人记得那场光复节大飙车。在那之后,儘管也有年度例行活动似的大飙车,不过都没能重现那一年的疯狂。大飙车逐渐成为微不足道的事情。朴胜泰警卫主导的特别任务小组所提出的飙车应对方案,侧重于预防,而不是取缔。因此,警方的应对变得较有效率。对于参与飙车的青少年,警方将个人资料作成黑名单进行管理,并且发出大飙车前夜禁止外出的公文,要求他们待在家中。对于有飙车经历的青少年,警方不时寄送警告讯息。法院也开始没收做为犯罪工具的摩托车,此举影响很大。对于飙车族来说,没收摩托车等于夺走他们的全部财产。不过,有相当多的飙车族认为,大飙车没落是因为没有杰伊。杰伊主导的那一年大飙车成为传奇,至今每到三一节和光复节前夕,依然有传闻流传说杰伊还活著,也有人预言说他将在大飙车时现身。

冬天已然接近尾声,迫不及待的树木已经开始发芽。在西北风吹动窗户的某个冬日深夜,为了在进行已久的原稿上写下"完"字,我坐到书桌前。回顾过去,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藉此机会传达感激之情。然而,如果只允许我向一个人表示感谢,我想那个人正是东奎。多亏这位朋友,我才发现脚下所存在的广阔原野。愿你在遥远的国度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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