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我的世界,他们显得很幸福。我是不是只有彻底消失,才能够让他们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并不是"我不在他们也能幸福",而是"因为没有我他们才幸福"。
1
耳际上的寒毛还没有褪尽的少女,吃力地推著超市购物车向前走,不过反过来看,倒像是购物车在拖拽著她。购物车裡的背包闭得死紧,少女的耳朵上塞著耳机。如果不是面孔过于稚嫩,她看起来和车站裡那些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没有什麽两样。她的眼角和唇边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凶恶之徒特有的狠劲。她推著购物车的双臂虽然细长,上身却略显肥胖。脚上的运动鞋也没穿好,在地上拖行。
高速客运转运站,是名为首尔的这个巨大城市所做的一场噩梦。嗓音沙哑的基督教狂热信徒,和几个钱就可以出卖肉体的男妓;唱著讚美诗的缺腿乞丐,和随时准备向容易上当的进城旅客下手的骗子;没有地盘的流莺,和跷家的十来岁少年;相信外星人到来的新兴宗教教主、叫卖小贩和扒手,他们彼此憎恨却共同生活在这裡。在敲著木鱼乞讨的假和尚背后,做肾脏交易的汉子接上了头;无法让气血旺盛的妻子得到满足的早洩症男人,接过效果可疑的白色药粉,正将钱付给没有行医执照的韩医。另外,宣扬唯有信徒才能透过"被提"[1]得到救赎的末世论者,也隐藏在转运站的各个角落。根据他们的预言者所得到的启示,被提日将在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八日[2]。从那个时代的凶险预言中,可以闻到烂熟的果实散发的味道。候车室裡巨大的电视萤幕上正在播放新闻: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大韩民国将结束长久以来的敌对关系,正式建交。数千辆客车进进出出,数十万人擦肩而过。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一个酒精中毒的老人用阴鬱的目光看向她,但是当少女推著购物车走进厕所时,他便立刻失去了兴致。
少女打开残障专用厕所的门,把购物车推进搁置轮椅的空间裡。她锁上门、拿起背包,接著就把屁股靠坐在马桶上。她从放在膝盖上的背包裡取出成人用纸尿布,费力地把身上的运动服脱下来,放在推车裡,然后解开肚子上结实捆绑的束腹带。束腹带一解开,大圆肚子便突然下沉。她从内裤裡抽出湿透的尿布,扔进了垃圾桶,一股浓烈的腥味立刻瀰漫开来。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看了手表一眼。她的呼吸急促,间或有意识地呼、呼、呼的深呼吸,不过规律的呼吸立刻就涣散了。剧痛犹如经验丰富的酷刑高手,时而放过她,突然又肆意折返。
垃圾桶中的尿布逐渐堆高,灼热的液体不断从她的体内流出,尿布来不及吸收的体液淌满了地板。女孩无力地望著从身体流出的羊水弄湿大腿和脚踝,最后流进缠著髮丝的排水口。剧痛再次袭来,她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
在叫声未了之际,传来有人推门进入厕所的声音。她再不敢出声,用拳头堵住嘴巴。进来的那个人一走进没人的厕间,首先冲了水。听到打火机击打的声音之后,一股烟雾随即飘了过来。那人又冲了一次水,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阵痛的週期在逐渐缩短。当她深陷于永远无法摆脱这场剧痛的恐惧,准备放弃一切的刹那;当剧痛就像残忍的怪物用数千个利爪撕扯她的小腹,让她准备束手投降的刹那,一股热气陡然从头顶一直扩散到脚尖。剧痛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油然生出一种荒诞感。所有的痛苦好像都顺著一个被拔掉塞子的开口,打著漩涡倾泻而出。她在马桶座上勉强支撑住瘫软的身体,神情茫然。她低下头望著与自己的身体连在一起的那个陌生东西。被血和羊水包裹起来的肉团只是在张合著嘴,没有哭出声来,眼角的皱纹在颤动。在招来麻烦之前,一定要先解决此事!她勉强把身体弯下去,捞起地板上湿漉漉的肉团。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毅然从背包裡取出剪刀,拿在左手,用抛弃式打火机消毒之后,剪断了脐带,然后把带血的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打火机没有投进去,而是掉在地上。她抱起婴儿,就在那一瞬间,婴儿突然爆出哭声:就像从人孔盖喷涌而出的梅雨季地下水,哭声犹如漩涡,在她蹲坐的厕间扩散,然后向外溢出,传递到喧闹的转运站,扑向了人群。她立即堵上婴儿的嘴巴,却无济于事。人们听到那异常的悲鸣,都在瑟瑟颤慄著。在这个以无视他人为唯一道德圭臬的地方,人们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羞愧感。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他的哭声具有唤醒每个人身上罪恶感的魔力,甚至包含强烈的警讯:一定要将自己从即将发生的悲剧中解救出来。惊骇的人们像受惊的牛群一般,衝向传出哭声的地方。
就在她用带血的手想掐住婴儿的喉咙时,就在婴儿强烈的求生意志即将消灭之前,人们衝了进去。一个男人抬起脚把门踹开,损坏的铰链随即鬆脱并弹到半空中。如果不是新生儿猛烈的哭声像尖锥刺入耳朵,这裡看上去就像残忍的杀人犯蹂躏少女后逃逸的现场。地板上流淌著少女身上流出的暗红血液和羊水。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大伙像猴子一样大声惊呼。突然伸出的许多双手和脚,看起来就像从天而降的婆罗门教神灵。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急救人员给躺在担架上的女孩打了镇静剂,她立刻就昏睡过去。那是小时候居住的两层楼房,她正睡在儿童床上,上方有一团黑漆漆的乌云盘旋,似乎马上就要洒下雨滴的模样。她躺在床上,望著头顶上的乌云这麽想著。到达医院后,护士一把将她移到医院的病床上。她突然打量起四周,刚刚我手裡捧著的那个肉团,到哪裡去了?在救护车上也不记得见过。但是,那个……应该叫它什麽呢,那个肉乎乎、湿溜溜,哭声喧闹的小肉身?模糊不清的词彙,在她空洞的大脑纵横驰骋。一个单词浮上水面,显露出形象。
"孩子,孩子在哪裡?"年轻的医务人员将狂叫著翻身而起的女孩,按在病床上。
2
高速客运转运站附近,有一个可以满足市内全部鲜花供应的大型花卉商家。没有长脚的植物在这裡被搬来搬去。鲜花从全国各地的温室集中起来,再配送到市内的花店、结婚典礼、毕业典礼,还有葬礼上。从出生、读书、恋爱,到患病、死亡,花伴随了人生的各个重要阶段。不管是放到尸体旁边的,送到新婚夫妇手裡的,或者是毕业生手上的,枯萎的花都不受欢迎。所以,花朵这种被截断根茎的植物,必须立刻送到需要它的地方。
把杰伊带大的人是猪妈妈。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大家就这麽叫她。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生过孩子,并没有足以让人联想到猪的地方,可还是有了这个名字。以她的年纪来说,身材还算苗条,而且也不贪吃。她在花卉商家的角落经营一间小店,卖咖啡、饮料、吐司和水煮蛋,还有饼乾和拉麵等等,顾客主要是花贩和送货人。送货人总是囫囵吞下煎蛋吐司,然后把客人预定的花圈放到摩托车后面,驶向大街。从行驶中的摩托车后方望去,巨大的花圈挡住骑士的身影,看起来像是花圈挂著轮子在奔驰。
在转运站的厕所,杰伊刚刚诞生到这个世界时,猪妈妈正在从银行回来的路上。杰伊的哭声引得人们如平原上的蝗虫开始奔跑时,猪妈妈也卷入人流,不一会儿就赶到人声鼎沸的厕所。不知是谁把刚从母亲身上脱落的滑腻血团交给她。甫从夭折的命运中逃生的婴儿,一来到猪妈妈的手上,便立刻止住那令人窒息的哭声。婴儿望著她,就像看著手持刮鬚刀的理髮师,猪妈妈后来如此回忆。她把婴儿带回小店,先用温水洗乾淨,再用乾淨的布包起来后抱在怀裡。远处厕所的骚动还在继续,但是似乎没有人关心婴儿的下落。那一天,她的小店提前打烊了。
猪妈妈和婴儿刚到家时,三岁大的贵宾犬闻到气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衝著婴儿汪汪地叫了起来。她脱下变得潮湿的胸罩,用两手摸著乳房。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未婚女人的乳房居然在出奶水。"
猪妈妈帮婴儿洗澡时,在婴儿后背发现奇怪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抚摸隆起的肩胛骨,婴儿不觉得疼痛,仍然笑盈盈的。
3
抱来杰伊三年之后,猪妈妈关掉转运站的小店,在江南一家酒吧找了份厨房裡的工作,随之便搬到我们家的楼房。当时,我家正在改建两层楼的老房子,打算改成可以容纳六户人家的三层楼,二楼和三楼各住两户、半地下室一户,一楼则是房东家自住,也就是我家。几名来自巴基斯坦的工人住在半地下室,独身男子和患哮喘病的老人分住在三楼,杰伊家和一名中国饭馆的外送员分住在二楼。
杰伊给我留下的最初记忆是,他颤巍巍地站在餐椅上,向上伸著双臂,突然间失去平衡,伴随著一阵嘈杂的声音朝我摔下来。我不记得有大人跑来,也不记得去过医院。只记得杰伊摔倒在地上,有种钝重的疼痛穿过我的身体,把我钉牢在地板上。我本来以为,杰伊自然也会记得这件事情,但是问过几次,他总是摇著头说不记得。我比杰伊本人更清晰地反覆回想这件事情,令我感到莫名的委屈。可能当时杰伊暂时昏厥,可能当时他年纪太小,已将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不过,每当我想起杰伊时,这个场面总会像电影预告片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这个说不定是我后来才虚构出的记忆,经常伴随其他的感觉一起出现:站在高处的杰伊失去重心,开始摇摇欲坠时,我的心脏也剧烈地怦怦跳动,随之便一阵眩晕。不知从何方传来嗡嗡嗡的声响,至少断了一片扇叶的电风扇,发出强烈的旋转声,我的手被汗水湿透,呼吸也变得急促,空中似乎隐约有一股汽油的味道。我留存的记忆包含这麽多种感觉,至少我自己是无法否认的。总之,我相信我不是误植了曾经看过的某个电影画面。
杰伊额头上新月状的疤痕,大概就是在那时留下的。杰伊每次在想什麽事情时,总像是要蹭掉橡皮上的污垢一样,用右手的食指在疤痕周围摸来摸去。他屡次朝向我摔下来,在逆光中张著双臂,那是为了将我钉牢在惊悚与痛苦之中。
4
有一天,叔叔领著我和杰伊去河边,我们带了可远端遥控的模型直升飞机。刚开始,我和杰伊看到模型机像蜜蜂一样,嗡嗡响著飞来飞去,觉得很好玩,可能还笑呵呵地拍手,甚至向它伸出过双臂。不过,正在操纵直升机的叔叔,突然让飞机朝我飞了过来。那是我经验到的,不,是我记忆中最初的恐慌。我似乎觉得那个发出嗡嗡声的巨大物体(当时是那麽认为)要向我发动攻击。现在,每当我闭上眼睛时,仍会想起在空中盘旋的模型机,它那双充满恶意的蜻蜓大複眼。叔叔见我浑身发抖,瘫倒在地上,迅速让飞机朝其他方向飞去。跟著主人出来遛达的小狗狂吠著追赶飞机,手裡拉著狗链的主人也兴致勃勃地看著。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杰伊和我不一样。他像是要以心灵感应操纵模型机,死死地凝视著它,好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就像精神病院裡整天站立不动的僵直症患者,绷紧双腿和手臂,盯著空中飞来飞去的直升机。杰伊那纹丝不动的怪诞姿势,让我停住哭声。我不禁想著,他是不是真的在和那架模型直升机对话?
我不太清楚,我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开始不说话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天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曾用语言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大脑像是被巨大的镊子紧紧夹住,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怖感(对了,就像是用舌头去舔生锈的铁片,所感觉到的滋味),依旧记忆犹新。我不知道留在我记忆中的为什会是那种味道,总之,此后我就不能说话了。我能听懂别人说的话,也可以读书和写字,只是无法把话说出口。一旦试图开口说话,舌头立刻就会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话"就在舌尖打转。要是再努力一点,似乎就能够做得到;再加把劲,好像就可以办得到。然而,就在此时,我的心脏突然急速跳动,攥紧的手中开始出汗,最后还是觉得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得不再次把嘴巴闭上。那就像被恐惧压制时的感觉。在妈妈的记忆中,我在三岁以前不仅能够说话,而且说得很好,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不爱说话,后来连在妈妈面前也不开口了。不过,这只是妈妈单方面的说词,在我的记忆中,我是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孩子。
说到直升机,我又想起叔叔的一件事情。那时候,叔叔想当警察,为了准备考试来到首尔。他刚从军队退伍,顶多只有二十二岁。叔叔沉默寡言,给人一种粗鄙的印象。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他,而他对我这个侄子也没有什麽好感。叔叔白天去补习班,晚上在K书中心複习功课,只在家裡吃早饭和晚饭。那时,父亲是身著便服上下班的刑警,偶尔会带著一身刺鼻的味道回家,可能是在示威场地镇暴时,沾到了催泪弹的粉末。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和特定的嗅觉气味有关。父亲在深夜摇摇晃晃、粗暴地闯进家裡时,总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和暴戾之气随他一同进屋。光是这个模糊的记忆,就足以把我刺激得情绪紧张。
爸爸不在家时,叔叔有时会陪我玩,但是并没有留下愉快的记忆。叔叔住在和厨房相连的那个"老妈子房间"。他非常不喜欢我突然跑进去,每次都会大叫一声。那个房间要先经过厨房的小门才能出入,位置又偏僻,关上门时别人顶多以为只是仓库。叔叔每次从那裡出来,我都会吓一跳。在年幼的我看来,它就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暗门。我曾经趁著叔叔去补习班时,偷偷进去过几次。屋内的各个角落,瀰漫著没有乾透的衣物所散发的霉味,还有一股像是腐烂的果实散发的味道。房间天花板上莫名其妙的贴著夜光星图,关上电灯时北斗七星会发光。这东西让我感到神奇,于是跑进房间不停地摆弄电灯开关。
叔叔通过考试,当上了巡警[3]。爸爸在公布之前就已得知,提前告诉了家人。弟弟也当上警察,似乎让他有点激动。我至今还记得滋滋作响的油溅声、脂肪燃烧的刺鼻味道,还有半熟的五花肉软腻的口感。杰伊为了蹭饭,下楼来到我家。妈妈在厨房忙碌进出,父亲兴奋地大声说笑。我躲在沙发后面盯著叔叔看。他的脸在对著父亲时显得表情爽朗,避开父亲时却显得冷漠和嘲讽;我记得,这截然相反的表情曾让我感到十分困惑。或许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藏著祕密的人有一张什麽样的面孔。
爸爸酒量小得不像个刑警。夜还没有深,他就已经不省人事。我和杰伊蹲坐在电视机前看卡通影片。叔叔拘偻著身子坐在烤盘前面,夹起几块冷掉的肉吃下后,突然站了起来。
"好了,得走了。"
妈妈在玄关送叔叔离开。叔叔身旁的大背包裡塞满他全部的随身物品。他像是对什麽深感不满似的,直挺挺地立著。叔叔正要出门,我撑起身体,目光越过沙发的后背投向玄关。正在这时,叔叔蓦地打了妈妈一个耳光。看起来就像是藏在身体裡的一隻长手臂突然伸出来,缓缓地画出一个半圆,准确落在妈妈脸上。啪的一声,似乎至今仍在耳边作响,那是异常凄厉且令人不快的声音。啊,是机器人刑警,加杰特神探!我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当时非常喜欢的动画电影主人公。直到那时,我都还以为两个大人在玩一种有趣的游戏,只是叔叔并没有就此住手,又打了妈妈一个耳光。默不作声地连续被人打两个耳光,究竟意味著什麽,当时还年幼的我无法猜度,不过仍然感到一股不祥之气,至少预感到了危险。在房间躺著的爸爸,没有任何动静。我下意识要猛然起身,但是杰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按了下去。那个力量断然且坚决。杰伊将食指竖在嘴上,打出要我安静的信号。杰伊那天迥异于同龄孩子的谨慎态度,给我留下不舒服的记忆。
我们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但是,我全身的所有感觉都向著有事情发生的玄关。不久,听到了叔叔砰一声甩上大门后走出去的声音。妈妈收拾完饭桌,开始洗碗。随著碗筷碰撞的声音时断时续,数度出现寂静不安的时刻。我不忍去看妈妈的背影,和杰伊一起把目光盯在一幅幅虽然不断在移动,却没有意义的电视画面上。
此后,叔叔还是经常来我们家,彷彿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和妈妈一如从前相处得很自然。这时,我总是会怀疑,那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当然,不全是那个原因才导致我不能够说话的。毫无疑问的是,此后我一直没有说过话。不过,没有人把这一症状视为严重的问题,只把我当成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在幼儿园老师把妈妈找去,告诉她我有问题之前,妈妈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只是没有勇气面对而已。明早就会好起来的,没有什麽大不了的,说不定妈妈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此后没过多久,爸爸和妈妈开始激烈争吵。夫妻俩吵得非常厉害。每当他们相互咒骂,把碗盘扔到牆上砸碎时,我就忧心忡忡,他们是不是已经忘掉我这个孩子的存在?有一次,我看到爸妈结婚时拍的影片,那时我也感受到类似的恐惧。萤幕中,一对男女开心地笑著和宾客打招呼,因为对未来的憧景而显得激动。在没有我的世界,他们显得很幸福。我是不是只有彻底消失,才能够让他们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并不是"我不在他们也能幸福",而是"因为没有我他们才幸福"。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可怕的想法,慌张地关掉播放机。
由于不能说话,我上不了幼儿园,只能待在家裡重複翻看那些已经看过的童话书,或者用玩具编故事独自度过一天。妈妈像是用刺拳警戒对手的拳击手,始终和我保持距离。在我的记忆中,妈妈从来没有深情拥抱过我,也没有怜爱地抚摸过我,对待我就像对待邻居暂时寄放的小狗。我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出现的不速之客。没有任何人需要我,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我可以感觉得到我的体内,语言逐渐在涌上来,可是我终究没有开口,不,是无法开口。唯一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的,只有杰伊。当时没有人知道我罹患的是一种焦虑症──选择性失语症。日后,仅仅知道有这个痛苦的名称,就足以让我有种得到救赎的喜悦。意思是说,除了我之外也有人罹患这种病。
我说不了话,杰伊并不觉得有什麽。他好像在对我说:如果你不想说话,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在公园攀爬架上默默待上半天,又在巷道裡閒晃,然后回到家裡看电视。
猪妈妈下午很晚才出去工作,临近午夜才回到家裡。我和杰伊有时会跟著她去酒吧消磨时间。那时金融危机还没发生,酒吧生意兴隆。猪妈妈近乎没有休息日地工作,菜单上没有列的菜,只要常客点了就得做出来。有人想吃筏桥的泥蚶,还有人想吃涂抹厚厚酱料的烤黄太鱼。把解酒汤端进一群醉客的房间裡,也是猪妈妈份内的工作。
"有钱人不喜欢别人都要的东西。难伺候、性子又急,这就是有钱人。"
猪妈妈经常这样讲。在海边长大的猪妈妈厨艺精湛,很受客人喜欢。在江南中心地段拥有数栋大楼的一位常客甚至说,他上这儿来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吃饭。
"胡说!只要在这儿一坐下,就得花掉一辆车的钱,谁会上这儿来吃饭?"
猪妈妈听到这话时啧啧称奇,但是看起来心情很好。后来她又将客人说的这些话转述给别人听。
现在嗅一嗅鼻子,好像还能够闻到酒吧裡的气味。迈入通向地下室酒吧的台阶,两侧的牆面散发与外部截然不同的气味:浓重的漂白水味之外,有一层淡淡的芳香剂,是小苍兰、茉莉花和薰衣草的香味;黏腻的动物性气味,犹如滴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滴溜溜地在打转。这个充满人工香气的奇异通道,彷彿是一道隐祕的神殿入口。
酒吧内部是极简艺术的设计风格,以黑色和古铜色为主色调,照明是昏暗的卤素灯。我痴痴地望著那些微弱的光线,它们就像飘落在地毯上的初雪。连接厨房和仓库的狭窄通道上,有一条可以偷窥到入口处的细缝。到了营业时间,繫著蝴蝶领结的男服务生眯著眼睛微笑,站成一排。女人还没有出来,她们还在黑暗中欣赏自己的美貌,然后像是迎接突然而至的贵宾,踏著急匆匆的脚步跑出来,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旦女人带著男客走进包厢,妈妈桑就会把酒交给男服务生送到房裡。妈妈桑一整晚忙著把那些女人从这个房间安排到那个房间,或从那个房间安排到这个房间。每当我想到那家酒吧,就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在电影中见到的中世纪修道院:一身黑衣,在掩紧的密室之间来回的女人,还有那些上门光顾的有钱有势的男人。只有间或爆发出来的怪叫声和歌声,显示这裡不是修道院,而是酒吧。然而,这个地方也存在著令人惊讶的禁欲气息,即使有那麽漂亮的女人陪在身边,男人们也能严守禁忌,止于喝酒。酒吧的极简艺术风格和有限度的装饰,加上大理石地板散发的气息,似乎在表明这裡不是廉价的花街柳巷,而是高级的商务办公室。打扮得像祕书般的女人随侍在侧,男人则在性方面表现得意外的节制。
妈妈桑发现我们在走道跑来跑去,揪住我们的耳朵警告。
"要是被客人看到,就把你们全都撵走。"
话传到猪妈妈耳裡,她也警告我们。
"你们一定要听妈妈桑的话。客人就是不想见到你们这种小孩,才会花大钱来这裡。想看小孩的话,他们干嘛不回家,为什麽要来这裡?"
此后,除了大厅和包厢之外,所有地方都接纳了我和杰伊。通常,我们在厨房吃完宵夜,就到贮酒库玩一会儿捉迷藏,然后再到男服务生的寝室睡觉。我们从男人凌乱且臭气薰天的寝具,看到了贫穷真实的面目。在美的神殿中侍候的男人,胳肢窝裡散发著恶臭。其中有一个叫做大力水手的服务生,由于我们总是在厨房和仓库之间窜来窜去,所以他叫我们"老鼠"。他的右手臂有让人看了头昏的蓝色纹身,有时他会卷起袖子,得意地展示纹身给我们看,他一用力,纹在手臂上的字就像虫子一样蠕动。
偶尔,一时兴起的女人会把我们抱在怀裡。每当热气呵到我的脖子上,小鸡鸡便会硬起来。每天和男人打交道的女人,确实有一种特别的能量。至今我仍喜欢那种被紧搂怀中,叫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姿势。当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够让我体验到六岁时最初的兴奋;当我一再醒悟到,过去的记忆无比清晰,而新的体验永远难以企及时,人生就开始变得无聊了。我过早懂得了这一点。
有段时间我以为年轻女人都很苗条,那可能是因为我在酒吧裡度过童年。当然,酒吧裡也有例外,有一个胖胖的女人,一见到我们就会任意拧我们的脸,或是打我们的屁股。我们一直躲著那个魔女,但她总是能够神奇地找到我们。她先是张开那满是酒气的嘴巴吓唬,好像要吃掉我们似的,接著立刻揪住我们的耳朵。有一天,杰伊用指甲在她的丝袜上刮出一条缝,她就真的像魔女一样发狂。酒吧裡的女人认为,丝袜被勾破或指甲弄断了,都是很晦气的事情,那会让她们很不高兴。
那天,大力水手和魔女进到贮酒库时,我们正躲在用酒箱摆成的僻静藏身处,在那裡看漫画。他们可能不知道我们在裡面,一进到仓库裡就相互对视,然后站著开始相互抚摸身体。堆叠在栈板上的啤酒箱子发出火车行进般的声音:咯噔咯噔,噹啷噹啷。他们俩人如同海水中的植物,纠缠在一起摇摆,动作越来越激烈,正当魔女要喊出声时,大力水手堵住她的嘴巴。他们之后的动作开始变慢,接著直起肆意弯曲的身躯,像淋雨的狗一样抖动身体,整理完凌乱的衣衫后,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那彷彿像是一部短幕剧:两个演员依次登上舞台,入戏后充满激情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随之迅速退入后台。大力水手那个看起来很悲壮的肉棒,在我眼前晃荡的景像,至今仍在我的眼前浮现,我很难想像那是人体的一部分。大力水手低头打量那个玩意儿,好像在示意,你今天辛苦了。他用右手拨了一下,接著一口气提上裤子。晃荡的肉棒像蛇吐出的舌头一样,休地缩进他的身体时,我赶紧憋住气。
导致我们从这个乐园遭到驱逐的事件,也发生在那间仓库。有一天,我躲在角落聚精会神地看漫画,突然回过神时,发现杰伊已经爬到苏格兰威士忌酒箱堆叠的塔上。我招手叫他下来,但是他没有朝我这边看,反而像是试图召唤某个身在高处的人,把右手伸向前方,缓缓地站起身来。杰伊颤巍巍地保持平衡,似乎准备要跳到一步之遥的啤酒箱子堆上。我为了把杰伊带下来,急忙踩著酒箱以之字形往上爬时,杰伊失去了平衡,开始摇晃起来。他双臂前伸、重心压低,彷彿是一名不得不屈服于强权,准备要跳舞的不情愿小舞者。酒塔越来越倾斜。杰伊俯下身,两手紧抓箱子,但这反而加速了倾斜。箱子裡据说是在橡木桶裡藏了十七年的威士忌,随著一声巨响向四周散落。直到酒塔即将倾覆之际,杰伊才求援似的看向我。这个动作让他没有掉到威士忌散落处,而是朝反方向我这边摔了下来。昂贵的威士忌洒落一地,甜甜的酒味很刺鼻,令人脑袋发晕。淋湿我后背的冰凉液体,感觉像是人的血液。大力水手抬起瘫倒在我身上、已经昏过去的杰伊,把他抱了出去。如果要说卖酒的人有什麽长处的话,那就是他们面对任何惊人的事故都能处之泰然。他们不发一语地收拾破碎的酒瓶,用抹布擦乾地上的苏格兰威士忌。然而,我能从他们偷瞄的眼神中察觉到,他们对我们的不幸有点幸灾乐祸。
我被带到厕所,给强行扒光身上威士忌湿透的衣服,然后兜头淋浴。妈妈桑扔过来一件印有皇家起瓦士商标的促销圆领衫,说道:
"游戏结束了,以后你们别到这裡来,知道了吗?"
猪妈妈一辈子都没有去过海外旅行,不知道关岛是在太平洋还是大西洋。如果一九九七年八月六日,大韩航空八◯一班机没有在暴雨中试图迫降关岛哈加纳机场,那麽她的人生永远都和关岛没有任何关系。由于天气恶劣、导航装置故障,再加上机组人员判断失误,那架波音七四七客机最终撞上关岛哈加纳机场附近的尼米兹山,机上乘客包括酒吧老板和魔女。猪妈妈失魂落魄地盯著电视上的特别新闻报导。在酒吧那麽多美女中,老板为什麽偏偏带上最丑的魔女?猪妈妈像是百思不得其解,嘴裡自言自语。
收购酒吧的新老板进行大规模装修,撤换了原来的妈妈桑。新的妈妈桑带来了自己人,厨房也不例外,猪妈妈因此丢了工作。
直到很久以后,我和杰伊只要一没有话题,总会回到那个时期。对我们来说,那个地方就像不可企及的乌托邦,食物无穷无尽:只要把一张写好点单的纸条塞进小孔,就会变出酒和丰盛的下酒菜,由熟练的服务生托在手上送出来。新鲜的水果和晒乾的海产,美国产的肉脯和坚果……服务生悄无声息地打开十几瓶啤酒盖,他们的手艺堪称是绝技。"若是发出响声,有些客人就会要我们停下来,先放到一边,所以得在客人开口叫停之前全部开瓶。"留著长指甲的妖豔女人、令人眼馋的下酒菜,没有喝完的苏格兰威士忌、干邑白兰地、波本威士忌,堆积成山的啤酒瓶,还有一照面就一把抬起我们的大块头门卫。毋庸置疑,暗地裡肯定会有帮派关照著酒吧,也会有公务员以各种藉口勒索钱财。此外,肯定还有过乱七八糟、甚至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不过我们并没有见过。
不久之后,杰伊去上普通小学,我则去了专供残疾儿童读书的特殊学校。因为住在同一栋楼,放学后我们还是经常在一起。没办法说话的我和了解我的杰伊,我们之间有其他孩子无法理解的特殊联结。在我心中逐渐凝固的语言,那被囚禁于口中而渐渐像钟乳石一样凝结、无可名状的东西,杰伊可以立刻猜透。杰伊开始代替我说话。那是一种类似于以意念移动物体的体验。我一开始虽然觉得神奇,后来就觉得很自然了。杰伊并不是每次都能够猜中我内心的想法,但起码能在两三次内猜中。如果杰伊连续几次像个傻瓜一样,说出莫名其妙的答案,我就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者将杰伊的想法当成我的想法。没错,我在欺骗自己。我陶醉于杰伊猜中我心思这件事,无法自拔:没错,是是,就是那个,我点点头,将杰伊的想法直接当成我自己的想法。杰伊不是我欲望的接收者,而是传译者。
5
某个星期天,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外国电影,主角是两个相互斗法的魔术师。嫉妒对手的魔术师,偷偷在另一个魔术师表演前做了手脚。在魔术表演中,女助手必须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从结实的玻璃水箱中逃出。然而,对手魔术师偷偷将出口封死,绝无可能逃生。约定时间已到了,挚爱的女友助手还没有逃出来,魔术师掀开布幕,看到了女友正在垂死挣扎。魔术师拼命砸水箱,却无济于事,他虽然与相爱的人仅相距咫尺,但是一个人在水裡,另一个人在外边。被关在水箱裡的女助手最终没能逃出,两人连手都握不到,只能看著彼此。女助手双目圆睁,像一隻水母漂浮在冰冷的水中。男人被钉在原地,充满绝望。我被这个场面所掳获,没能跟上后面的情节。我身上的每个细胞好像都在冒出一个个有毒的气泡,沿著血管直衝到脑袋。我眼前的世界全部变成了粉红色。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正在整理豆芽菜的妈妈发现声音停了,把头转向我。
"妈妈。"
我喊了妈妈一声。
"怎麽了?"
妈妈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事。
"妈妈。"
"到底有什麽事啊?"
"我不想看了。"
妈妈这时候才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刚才说话了?再说一遍,嗯?"
我闭上嘴巴,强咽下泪水。妈妈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不停地前后摇晃,我不得不又说一句:
"别摇了,我没事。"
妈妈说要马上把我从特殊学校转到普通学校。我很后悔自己开口说话,心情就像是有什麽珍贵的东西,因为上当受骗被夺走了。真不知道说话有什麽好?我已经被特殊学校的同学所同化。我不说话,他们不会觉得奇怪。我很快学会手语,并熟练地使用。我第一次看到其他孩子使用手语沟通时,很快就陶醉在他们精巧的动作之中:彷彿迅速编出一隻肉眼看不到的小鸟,然后将它们放飞到天空。
妈妈第二天随即带著我去学校。当时我正沉迷于《伊索寓言》中,经常玩一种将实际发生的事情改编成寓言的游戏。在我的故事中,妈妈是一个贪婪的主人,我是一头老毛驴。来,大家来听听一个古老的故事吧!肥胖贪婪的主人牵著老毛驴到市场:大家看看,这裡有一头会说话的毛驴。但是市场裡的人不相信他所说的话:少来,毛驴怎麽会说话啊?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麽荒谬的事情。主人回说:不,这头毛驴不一样,这不是昨天突然开始说人话了吗?生意人都聚了过来:那可真稀奇,那就叫牠说一句来听听吧!主人抬手朝毛驴背上戳了一下,毛驴吃了一惊,哼哼唧唧的叫喊。生意人都歪著脑袋,心想那不就是毛驴的叫声吗?贪婪的主人抓住毛驴恳求道:拜託,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讲一句人话吧。毛驴看到主人的眼泪,心软之下说了一句人话。生意人听了大吃一惊,主人则洋洋得意。主人说:好了,你们愿意出多少钱?这可是一头会说人话的毛驴,价格当然要很高萝。然而,只见生意人摇头说:哼,会说人话的毛驴能有什麽用处?叫牠干活,牠会抱怨,会到别的地方说我的坏话,死的时候还会埋怨我,你还是自己留著吧。
妈妈在学校门口停下脚步,俨然是来收购学校地皮的人,一再张望四周,打量整个学校,然后迈步走入校园,步伐快到我都快跟不上。妈妈打开教务室的门,把我推了进去,随后跟进去昂首站在我身后。我的级任导师这时刚好回到教务室。他因为脑性麻痺,右半边的手脚都不方便,但是对学生很亲切。妈妈跟老师打完招呼,不由分说地朝我的腰戳了一下。
"愣著干嘛,快跟老师打招呼。"
我和从前一样,只点了一下头。妈妈捏了我的脸颊,我疼到叫了出来。
"您看到了吧?这孩子现在能说话了。"
妈妈高亢、尖锐的声音响彻教务室。由于强烈的羞耻感,她的所有言词和动作,在我眼中都放大了数百倍。妈妈令我羞愧难当,我真想当场死去。妈妈兀自沉浸在幸福中。她或许是想在蠢货面前(妈妈后来这麽指称当时在教务室裡的所有人),炫耀自己刚被判定为正常的儿子,或者是想补偿自己一直以来的苦闷。老师们表情冷淡,十分不悦地看著妈妈,我很清楚那种表情是什麽意思。妈妈自个儿像地铁车厢裡的疯狂传教士,丝毫不顾周围人的反感,在宁静的教务室裡兴风作浪。导师用不灵便的口舌,结结巴巴地跟我说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在教室裡我们向来用手语沟通。
"东奎啊,你现在能说话了吗?"
"当然,我已经说过他能说话。"
在我回答之前,妈妈抢先插了进来。导师没有看向妈妈,而是凝视我的眼睛。我当然能说话,只是我一开口说话,就会从这裡遭到驱逐;如果保持沉默,妈妈就会继续在这裡折磨我。妈妈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老师弯下膝盖和我目光相对,这对他来说是很吃力的动作。我不知道该怎麽办,只是一直转动眼珠。妈妈神经质地用高跟鞋鞋跟叩击教务室地板,叩叩作响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最终,羞耻心战胜了恐惧,我只想立刻带著妈妈离开,于是开口说:
"是,老师。"
"真是太好了,再说一句,好吗?"
"对不起。"
"你这孩子,有什麽可对不起的?"
妈妈忍不住又来插嘴。导师像一个手持大型弓弩的弓箭手,将一条腿向前伸直,随后藉由反弹力量,费力地支起身体。他摸了摸我的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帮我们准备转学需要的文件。妈妈或许是太过期待祝贺和称讚,眼看没有如愿而感到挫败,开始暗指由于校方的过错,才导致一个正常的孩子被送到特殊学校就读。导师默不作声地任由妈妈批评,只说了一句:
"即便是现在才能说话,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导师在必要的文件上签完名,放进学校信封,交给了妈妈。妈妈把文件抽出来后,将信封还给导师。我想和班上那些大多不会说话,但总是亲切、温和的同学道别,但是导师没有允许。
"今天是跟妈妈一起来的,我看先回去比较好,改天再来玩吧。"
我的心情像是身分暴露而遭驱逐的间谍。妈妈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像是路过什麽致命病毒的发源地,朝学校吐了口口水。到普通学校上学的第一天,我只能堵住耳朵去忍受孩子们的喧闹声。课间休息时间,对我来说是一场酷刑。其他孩子像知了一样嘶叫。我堵住耳朵,他们三三两两朝我身边围过来,不停逗弄我,就像对待宠物店展示架上的小狗。他们似乎是想知道,从特殊学校转学过来的这头毛驴,到底能发出什麽声音。我用拳头代替回答,被我一记重拳打掉门牙的孩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老师跑过来劝慰被打的孩子说,会长出新牙的,不要哭,没事,然后一把将我拉起。老师把我跟其他孩子隔开,不依不饶地问我:为什麽要打人?我闭上嘴巴,不发一语。老师凑近我耳边威胁说:如果你老是这样,我就把你送回特殊学校。那正是我求之不得之事,于是更固执地闭上嘴。然而,两眼红肿的妈妈带著外婆跑到学校后,我的沉默示威便随之结束了。
"听说你现在能说话了。"
我在课间休息出去时,遇到了杰伊。
"嗯。"
"不像你。"
"是我。"
杰伊眯著眼睛打量我说道:
"等会儿一起回家吧。"
"好啊。"
"觉得很奇怪。"
杰伊盯著我的嘴。
"怎麽了?"
"像是你讲英语,可我竟然听懂了,就是这种感觉。"
6
我重新开口说话后不久,妈妈和爸爸开始分居。那也许只是不幸的巧合,但是在年幼的我看来,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因为我才开始走样的。有一天晚上我走进客厅,看到叔叔跪在那裡,爸爸默不作声坐在沙发上,视线固定在电视上。一个多小时纹风不动的叔叔,拖著痠麻的脚走出屋子,从此再也没有来过,过节和祭祀时也不曾露面。妈妈回到釜山的外婆家,我在家裡和外面经常听到离婚一词。
关岛空难之后,猪妈妈辗转于各餐厅工作。金融危机之后,收入时有时无。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每到晚上就会喝酒,大蒜沾上辣椒酱就算得上是下酒菜。杰伊必须学会做解酒汤。他早上提早起床,先煎好明太鱼,再做成明太鱼汤,叫醒猪妈妈吃下之后,他才去上学。猪妈妈只要一喝醉就会把杰伊叫过去,喃喃说起那天从高速客运转运站厕所把他抱来的事情。
"对不起,要是我没有那麽做,你就能去个好人家。"
杰伊不愿意相信猪妈妈说的那件事情,因为她只有在喝得烂醉时才会提到。但是,听她反覆说起,就开始觉得说不定都是事实。
社区拆除重建就是那时候启动的。"住宅合作社"一成立,人们为了签署搬迁协议,忙碌地奔走,横布条四处飘荡。每个巷弄都爆发出喊叫声,扭打的场面已司空见惯。原本平和的社区分裂成不同派系,变得人心惶惶。孩子之间也出现分化,有自有住宅的孩子和承租户的孩子,开始分开来玩。屋主能够得到补偿金,承租户得不到补偿金,两者的境遇大相径庭。我家虽然拿到了补偿金,不过由于先前改建成多层楼房花了很多钱,再把租房抵押金还给承租人之后,剩不了多少钱。杰伊家的情况更困难。拆迁正式开始不久后,我们只能拿著为数不多的补偿金,被迫离开。
升上四年级时,我和杰伊分到不同的班级。爸爸和从前一样经常不回家,刚开始姑姑常来帮忙做家事,后来也渐渐不来了。猪妈妈依旧烂醉如泥。随著朝鲜族女性涌入首尔,餐厅裡的工作机会日益变少。猪妈妈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开始同居,我们管他叫毒虫,因为传闻说他吸毒。毒虫是汽车驾训班的教练,对世界盃漠不关心,杰伊在客厅看世界盃比赛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地从旁经过。他甚至不知道韩国足球队踢进了八强,猪妈妈也一样。他们两人从杰伊身旁走过,走进房间裡便把门锁上,直到深夜也不出来,有时甚至到了早上也不出来。杰伊没饭吃的时候,比吃得上的时候多,大半是空手去上学。不知从何时开始,毒虫连驾训班也不去了,总是待在家裡,明显是依靠猪妈妈赚来的钱度日。
我们家搬离那个社区后,我和杰伊不在同一班,家也离很远,于是渐行渐远。韩国足球队踢进四强,满世界都在欢呼的时候,杰伊的心情像是扛著厚重的棺盖,熬过一天又一天。老师对空手去上学的杰伊感到不满,同学也不愿意和他相处。即便这样,学校还是比家裡好。家裡令人感到窒息。紧闭的房门,彷彿象徵一种顽固的拒绝。杰伊不知所措,总是在门前徘徊。猪妈妈几乎喘不过气的叫喊,经常越过牆壁传出来。杰伊的年纪已经到了明白大力水手和魔女在贮酒库所做的怪事,究竟意味著什麽。每当他肚子饿到不行的时候,经常想起食物丰盛的酒吧厨房。另外,他常常在想,猪妈妈烂醉如泥时所说的那件事,说不定是真的。
7
升上中学之后不久,杰伊的级任导师叫我过去。他教数学,爱好摄影,曾在业馀摄影展上展出作品。每到这时,他都会半强制地动员学生,要他们观赏站在激流中的夜鹭,或者是喝得烂醉的流浪汉在街头昏睡的黑白照片,然后写感想。秃头的他,外号总是秃鹫或"男同秃子"之类的。不过,大家并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是同性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