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杰伊旷课了很多天,问我知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我这才想起,已经有些日子没在学校见到杰伊。
"我们不同班,住的地方也离得远,所以不太清楚。这几天确实没见过。"
秃鹫盯著电脑萤幕说道:
"这裡显示你们的住址相同。"
"那是以前的住址,我家搬走了。"
"杰伊家还住那裡吗?"
"可能吧。"
秃鹫转动著圆珠笔,像是在言自语的说道:
"那裡还有人住吗?"
补习班的接送车停在校门前,学生出来就直接上车,我在接送车辆之间穿梭,向那闭著眼睛都能找到的老家走去。沿著崭新建筑林立的狭窄道路走下来,是六线车道的大马路。社区外围以两公尺高的工地围挡布草草围绕,看来根本就没打算要把整个社区完全盖起来。又葬又破的围挡布只是起到标示的作用:表示这裡不久将会夷为平地,在崭新的社区建成之前,只会是一片荒地。
围挡布中有我出生成长的房子,说不定杰伊就在裡面。我有几次痛苦地想著,是不是应该调转脚步立刻离开。说实话,我不想再和杰伊有什麽瓜葛,我已经在中学结交到新朋友,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结伴去补习班上课。他们都是平凡的孩子,和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任何沉重的事情,不是嘻嘻哈哈地传看漫画书,就是分组打电脑游戏。只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仍然觉得欠杰伊一份情。在没人愿意理睬我的时期,只有杰伊陪伴我,对此我并没有忘记。
我穿过斑马线,走向杰伊可能还在的地方。那些住户已经搬走的房子,大门上给人用红漆凌乱地画上×,表示是可以拆除的房子。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坍塌,挖掉眼睛的玩具熊、折断脖子的芭比娃娃,弃置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尘。电线杆和电线杆之间,悬挂著住宅合作社与工程公司的横幅布条,在一切都已迅速衰落的这个社区中,唯有它们是崭新的。布条内容是欢迎开始入住,幸福就在眼前。另外还有壁报,内容是恳请协助儘快清空房子,以便早日兴建大楼。壁报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歪歪斜斜地写上"放狗屁";在这个涂鸦旁边,又有人写道"白痴,你就一辈子去要饭吧。"
还有人住的房子裡,投出警惕的眼神,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向窗外探视,发现来者不过是一个中学生,便又缩回黑暗中。拆迁重建正式开始后,整条街没有维护和管理,看起来就像是挂在牆上的老照片。虽然轮廓大致相同,但是褪了色的模样,难以令人感到亲切,反而比较像我经常在噩梦中造访的那条陌生街道。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历史纪录片裡主持人走进高丽或朝鲜时代的布景中。
我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出生成长的房子前面,生锈的大门上画著×。我突然想起以前短暂上教会时听到的一则圣经故事:愤怒的天使为了杀掉孩子四处游走,神选的犹太子民在大门上做记号,拯救了自己的孩子。
我推门走进去,看到小时候玩过的那辆玩具汽车,掉了一个轮胎,车底朝天躺在花坛角落。四周悄无声息,察觉不到有人居住的迹象,我感到莫明的恐惧。外面没有任何行人,即使大声喊叫,似乎也不会有人出来。如果这裡不是我出生成长的房子,我恐怕早就逃之夭夭。我竭力压抑著恐惧,走上杰伊家租住的二楼。楼梯明显比记忆中的狭窄很多,而且更陡峭。玄关门关得很严实,听不到裡面有任何声响。我小心翼翼地转动玄关门把,但是打不开,门锁得死紧。
"杰伊!"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你在裡面吗?是我,东奎。"
不管是按门铃,还是用力敲门,情形依然如故。这座不祥的社区所散发的空寂,正将我拖向我在这间房子裡经历的失语症记忆中。失语症是一种精神上的幽闭恐惧症,心脏彷彿像是一个黑洞,把所有的话语都吸进我的体内,由于那个引力太过强大,似乎使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传达到外面。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本身已经让我感到喘不过气。我跑下楼梯,心想我并没有义务一定要找到杰伊。正当我跑到一楼,朝著大门奔去之际,有人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奋力向后拽。我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被那股劲带了过去。
"小点声。"
是杰伊。他没有把我带到他家,而是走向半地下室,有段时间三个巴基斯坦男人租住的地方。杰伊把我往裡推进去后,细心地观察四周,然后悄悄带上门。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干嘛?"
"是谁叫你来的吗?"
"你的班导。"
杰伊看起来稍微放心了点,另一方面似乎又有点失望。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慢慢地打量四周。和凌乱不堪的外面相比,屋裡出奇的整洁。
"为什不在二楼你家,要在这裡啊?"
"现在没有你家、我家的,在这个社区你想住哪裡都可以。"
"听说马上要拆除了。"
"应该吧。"
"阿姨呢?"
杰伊的表情变得凝重。他闭上眼睛,把头歪向一边,好像对问题不耐烦到要发脾气。这是杰伊非常生气时才会有的动作。
"这是干嘛的?"
我指著杰伊背后的两面全身镜问道。两面镜子平行而立,相互对视。因此,镜子裡有另一个镜子,然后那个镜子裡又有另一个镜子,镜子在镜子裡无限繁殖。
"捡来的,很多人搬走时扔掉镜子。"
杰伊避开了我的问题核心。我感到好奇的是,镜子为什麽面对面放著,但是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还记得毒虫吧?"
"当然记得。"
一直到我们搬走之前,杰伊脸上还常有瘀青,是毒虫打的。猪妈妈深陷在毒品中,对杰伊根本不管不顾。性格坚强的猪妈妈转眼之间堕落成这个样子,大家都很吃惊,但是没有人去报过警。我当时猜想,是不是毒虫和猪妈妈还住在二楼,杰伊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半地下室。杰伊似乎猜到我的心思,说道:
"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发现屋裡乾乾淨淨的。自从他们两个人开始吸毒之后,屋裡一直都很乱。我觉得很奇怪,但是直到深夜他们都没有回来。"
"那是什麽时候?"
"差不多一个月了。"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裡住了一个月?"
在这个阴森森的废墟?
"我得找到那个家伙。"
"找到他干嘛?"
"要报仇。"
"什麽?报仇?"
杰伊的眼裡闪过一股杀气。
"你亲眼见到了吧?在这裡,有人遭到不测也没人知道。"
"还是去报警吧,怎麽样?"
杰伊噗赤一笑。
"恐怕先会把我送进孤儿院吧。"
一个关于养母抛下儿子后下落不明的故事,甚至连警察都毫无兴趣。那些贫穷的女人连离婚手续都嫌麻烦,会选择默默离家出走。
"你知道这是什麽吗?"
杰伊指著房间中央的镜子问道。
"不知道。"
"抓魔鬼的装置,是一种陷阱。"
"你说是抓魔鬼?"
"在书上看到的。把镜子像这样摆好,魔鬼就会在镜子之间来回穿梭。从这个镜子出来,跳到那个镜子裡,这时用布盖住镜子,魔鬼来不及跳过去,就会被扣在这裡,然后就可以抓到。"
杰伊就像一个正在介绍新款电视机性能的推销员。根据他所说的,魔鬼最频繁穿越镜子的时间是星期五午夜。
"能被你抓到,那还能叫魔鬼吗?"
"魔鬼并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抓到的,它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必须得到设下陷阱的那个人类的帮助才行。"
"抓到魔鬼后要做什麽?"
我不禁开始认真地提问。
"你刚才没听到吗?不是说了要报仇。"
"那也不能一直这麽硬撑吧?有吃的吗?"
"到空房子转一圈,能找到吃的。住户搬走时会扔掉一些过期的食物。有人搬走的话,我晚上就去搜刮回来。"
我心裡想著,杰伊未必只靠去空房子找东西吃。
"你不会去学校说见过我吧?"
杰伊再三叮嘱。
"不会。但是这裡马上就要拆迁,推土机会把这裡全部铲平。"
"所以我得快点抓到魔鬼。"
杰伊说道,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给我看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些古怪的文字。他说那是可以操纵魔鬼的咒语,是从网路上找到的。杰伊很认真,但是我不能放任他留在这裡。
"听说这裡经常失火。"
拆迁的地区流传著各种不详的谣言。随著住户逐渐搬走,没有点灯的空屋开始增多。对于拒绝拆迁的住户,住宅合作社一直心怀不满,当然没有将恶化的治安环境放在心上,不,实际上反而是纵容治安恶化。
"啊,那个鬼火?那是住宅合作社那帮人放的。"
杰伊断言道。杰伊指著堆放在餐桌旁边的灭火器,说是从空房子找到的。
"听说有个家伙绑架一个小女孩,杀掉后扔到水塔裡。"
"说什麽的都有。"
"你不害怕吗?"
杰伊笑著用手指了一下镜子,当作是回答。他的笑容裡几乎没有任何喜悦。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说:
"我报了一个补习班,不能不去。"
杰伊先出去,像侦察兵一样观察外面的情况后,才让我出去。
此后,杰伊继续旷课。我跟秃鹫说谎,骗他说找不到杰伊。我偶尔买些吃的东西,带去杰伊藏身的半地下室。生擒魔鬼之事没什麽进展。杰伊说确实有东西在两个镜子之间窜来窜去,只不过还没办法及时将它们抓住。杰伊就像一个鍊金术师,耗尽生命,用不同物质进行不同的组合,企图将铝变成黄金,每到星期五的午夜,他就会对陷阱做细微的调整,尝试不同的方法:比如修改咒语的文句、微调镜子的角度,或者在镜子之间放一根蜡烛等等,如果失败就再等一个星期。杰伊的头髮由于许久没有修剪,越来越长,披散在背后,从后面看上去像是一名隐退的摇滚歌手。
"到底要一直这样到什麽时候?"
"到抓到为止。"
杰伊很顽固。他脸颊凹陷,伸出来的手臂消瘦到只剩骨头。每当我打开半地下室的门,总是担心出现在我眼前的,会是一具僵直冰冷的尸体。
8
四月某一天,晚春的霰雪飞扬,我去找秃鹫。降雪不断黏在玻璃上,随即迅速融化消失。
"杰伊要是独自生活,没有大人照看,会怎麽样呢?会送进类似孤儿院那种地方吗?"
"你这家伙,见过杰伊啦。"
秃鹫抠著耳屎。
"没有,不过问问而已。我只是好奇,这种情况下会怎麽做?"
"那麽,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杰伊?"
"……一定要讲吗?"
他眯起眼睛。
"倒不是非要你讲,不过,要是杰伊一个人住在那个社区的话,你亲自去过应该知道,那很危险。为了他好,要先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吧?"
"即使杰伊不愿意?"
"本人要是不愿意,那就得另想办法啦,不是民主主义国家嘛。"
几天后,我去见杰伊,有人跟在我身后。我并不知情,大步走到杰伊住的半地下室敲门。门刚打开,警察、社工、住宅合作社的职员就一把将我推开,衝进半地下室。我摔倒在地上,杰伊像隻狗一样从我身前被拖过去。杰伊垂死挣扎似的反抗,但完全没用。他以满含怨恨的目光瞪著我。杰伊紧紧抓住铁门上生锈的门把,最后说的话,至今还在我耳边迴响。
"拜託再给我一天,因为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他们把杰伊拖到停在路边的厢型车旁。杰伊趁著警察打开车门、放鬆警戒的瞬间,使尽浑身力气挣脱,随即逃跑。杰伊爬上楼房的屋顶,然后在屋顶和屋顶之间、顶楼天台和天台之间蹦跳著逃跑了。他像是有过多次经验,毫不犹豫,彷彿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他们四散开来去追捕杰伊。
我走进杰伊离开的半地下室,站在两面镜子中间,看到了无数个我映照在镜子裡。我心裡想著,或许杰伊不是在抓魔鬼,而是想要进入到镜子中?还是说,他已经将灵魂的一部分或者全部,抛入到那个世界中?回头审视杰伊那天之后的行迹就可以得知,当他又硬撑著站到两个镜子当中的那一刻,似乎脱离了两度遗弃自己的这个世界,以及这世界的法则与轨道,从而进入到另一个无穷无尽的轨道中去了。杰伊不必非得生擒穿梭于镜子间的魔鬼不可。那些在无穷无尽的轨道中,永无止境地凝视著自己的人,其实就是在直视魔鬼,而镜子中的,也只有他自己。
第二天,秃鹫把我叫过去。秃鹫说,杰伊昨晚被抓到了,会送进孤儿院。他说总之是好事,讚扬我为朋友做了了不起的事情。
"在哪裡被抓到的?"
"他又回去那间房子,被埋伏的住宅合作社职员逮住了。"
之后不到一个月,推土机就开进了拆迁重建区域。坚持对抗到最后一刻的,都是一些没钱搬家,或者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救护车尾随推土机进来,用担架抬走他们。短短数日,那一片犹如火星表面般殷红平整的土地,已然埋葬人们在此间生活的记忆。用精美照片製作的围挡板,已由大企业下辖的建筑公司设置妥当。建商的广告标语是"梦中的森林",还是"e-舒适的世界"呢?我已经记忆模糊了。
和传闻不同的是,水塔中没有发现女中学生尸体这一类的东西。建商担心的其实不是腐烂的尸体,而是没有腐烂的东西──古老的王国遗迹。因为一旦挖出历经千年的瓦片,或是三国时代[4]城牆之类的细微痕迹,工程就得中断。
那年冬天,我寄了一张圣诞卡给杰伊。地址是秃鹫告诉我的。他打电话到教育厅等几个地方,就拿到了孤儿院的地址。对于大人来讲,所有的事情还真简单呀,记得我当时那麽想过。
"请问论山在什麽地方?"我问道。
"在大田附近。"
要是开车的话,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是在我这个中学生看来,就像外国一样遥远。
"寄张卡片不就得了?"
级任导师用的语尾词,总有令人不快的地方。他不说"为什麽不寄一张卡片呢",或者"寄一张卡片,怎麽样",偏偏说"寄一张卡片不就得了"。他的口气,让我觉得给杰伊寄圣诞卡这行为的纯粹性受到了玷污。然而,这个主意是我没有想到的。当时我已经有手机,但杰伊从来不曾有过,在论山的孤儿院就更不可能有了。
我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张圣诞卡,上面画著跳大腿舞的驯鹿鲁道夫。卡片裡能写字的空白处实在太小。我既要向杰伊解释他对我的误解,还得问候他,另外还要告诉他我的近况。无论怎麽翻来看去,都觉得不够写。算了,不管了,就写吧。等我写好之后才发觉,它成为一张普通的圣诞卡。你过得好吗?我过得很好。那裡怎麽样?圣诞快乐。我记得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回想起来,这可能令杰伊有种被嘲弄的感受,他显然会认为,我向学校告发才让他被送进孤儿院,如今我却满不在乎地问他,那裡怎麽样?我当时其实仍对杰伊抱著一线希望,相信我无论写什麽,他都能理解我的用心。那是从我罹患失语症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积累起来的信任。在我无法开口说话时,他不是我的传译者吗?
我在邮局寄出圣诞卡,然后去了光化门,从书店买了几本参考书,在回家的地铁上遇到一群聋哑儿。和我差不多大的五个孩子在用手语聊天,虽然手语我已经忘记很多,但是大致能够明白。四个孩子不带恶意地捉弄另一个:你和她在交往吧?学校都传开了。受捉弄的孩子不甘示弱,反驳道:可能是她单恋我,我可没有。孩子们摇著头笑,然后突然把话题转到电影上。他们可能刚看完外国喜剧电影,虽然他们听不到,但是可以看字幕。儘管他们只在静默中以表情做出笑容,但那充盈的喜悦却是整个车厢都能感觉得到。他们或是模仿演员的表情,或是七嘴八舌地聊影片的高潮。我想其他乘客想都想不到,他们一下子说了多少话。
假如能被接受,我渴望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悲伤是内心仍炙热时才有的感受,所以是一种伤心的感觉。与之相反的是,哀伤使人内心生寒,是种心灰意冷的心情。那一天,我属于后者。应该说是心上结了霜吧!心脏冰冷发凉,眼角儒湿。我调高MP3的音量。接著,他们在下一站一起下车。用手语交谈的孩子手上,鸟儿搧动著翅膀飞了起来。
被提是指耶稣复活时会带著获得救赎的信徒飞升天堂。
当时韩国一个主张末世论的传教会,曾预言这一天是被提日,在社会上引发不小的骚动。
韩国警阶共分十一级,最低为巡警,其上依序警长、警查、警卫、警监、警正、总警等等。
指西元四二七到六六◯年之间,朝鲜半岛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鼎立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