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的过去和不可预知的未来,两者之间的区别变得模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经历过,而过去的记忆反而觉得像是对于未来的不详预言。
9
孤儿院后面有一间养狗场。狗场主人原本养牛,有一年牛价暴跌,他卖掉全部牛隻后,购买了一批狗。狭窄的铁笼中虽然关著数百隻狗,但狗儿很安静,并不吠叫,因为男子用气枪打穿狗儿的耳膜。听说把未装弹的气枪,对准狗的耳朵射击,打出的气体就会穿透耳膜。养狗男经常开著卡车出入,偶尔会去拜访院长。他看院生的目光就像看著狗儿,所以院生都本能地躲著他。有一次,院裡一个女孩失踪,大家都怀疑养狗男,传闻说他把孩子杀掉后拿去喂狗。
养狗场后面住著养蘑菇的男子,和养狗男是死对头。养菇的地方是废弃的矿场,有一天杰伊和几个孩子偷偷跑进去,发现裡面阴暗又潮湿,使人背脊发凉。每段粗壮的木头上都有洁白且光滑的蘑菇,阴森地向上生长。其中一个孩子主张这些都是毒蘑菇,因此开始吵了起来。
"谁会花这麽多钱养毒蘑菇?疯了吗?"
听见杰伊这麽反驳,主张是毒蘑菇的孩子摘下一朵蘑菇,递给杰伊说:
"那是因为主人是一个变态。那你吃看看,臭小子。为什麽不吃?你不是说不是毒蘑菇?"
杰伊接过蘑菇,定神看一会儿之后,再次递回去说:
"你吃看看。"
"我为什麽要吃?是你说不是毒蘑菇,应该你吃啊。"
"我现在也觉得是毒蘑菇。"杰伊说道。
"什麽?"
"想一想好像你说的才对,这个是毒蘑菇,没错,是毒蘑菇。"
杰伊突然改口,让对方很困惑地看著他。杰伊把毒蘑菇递到他鼻子跟前说:
"那麽,你吃看看吧。怎麽了,因为是毒蘑菇就不敢吃啦?"
"你这个混蛋,我为什麽要吃啊?"
孩子一边向后退,一边喊道。
"吃啊,你这小子,干嘛,害怕啦?"
杰伊把拿在手裡的蘑菇送到嘴边说:
"看好了,毒蘑菇是这麽吃的。"
杰伊在孩子目瞪口呆之下,将蘑菇咀嚼吞咽下肚。蘑菇确实没有毒,不过杰伊腹泻了一整晚。
养菇男在矿场坑道正前方搭建了小屋,当作住家。茶室[1]女人进入小屋的话,孤儿院的男孩经常透过窗户缝往裡偷看。小屋裡的电视总是锁定YTN二十四小时新闻频道,因此养菇男和茶室女人做爱时,背景声音都是新闻播报声。女主播以严肃的嗓音播报政治人物动向,重叠的声音是茶室女人机械且没有诚意的呻吟。他们做完爱之后,会一起默默地喝从保温瓶裡倒出来的咖啡。
茶室女人总是骑五十CC的速克达机车前来,离开小屋时总是留下发动引擎所排放的呛人废气和廉价香水味。儘管两种都具有毒性,杰伊却长久受那种反常的气味所吸引。有时候,他会追著气味,顺著小路跑下去。每每到了养狗场,气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那裡开始是属于狗的世界,整个空间充斥著狗屎、狗尿的味道。杰伊经常趁著养狗场主人不在时,偷溜进去。那些神经敏感、用来斗狗的猛犬,像衝破笼子般猛扑而来时,杰伊总是吓得直往后退。他从囚禁的狗儿身上,闻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生灵所散发的作呕恶臭。同时,他也对遭受囚禁的狗儿产生强烈的怜悯,尤其是一隻瘸著右后腿、红眼睛的土佐斗犬,掳获杰伊的心。他们经常像打架般相互对视好长一段时间,每逢这种时刻,周围的狗都会抑制住兴奋,变得安静。
杰伊和动物的感应与众不同,反而和人的交流总是有困难。他虽然容易获得初次相见的人的好感,特别是女性,但却无法持续,因为他不太懂得如何面对这种好感。令人吃惊的是,他能够和动物分享内心深处的感情;越是这样,他对人的期待就越淡薄。
茶室女人也会出入养狗场,儘管不像去养菇场那麽频繁。她从养菇场下来后,接著去养狗场,有时候则是相反。茶室女人进入养狗场时,孩子们不会跟去偷看,因为害怕如同传闻中所说的,要是被逮住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狗饲料。只有杰伊一个人例外。
有一天,茶室女人在养菇场小屋办完事后走出来,和杰伊迎面相遇。女人从保温瓶倒出剩馀的咖啡,递给杰伊。
"你今天也来了啊。"
杰伊正准备要逃跑。女人穿著乳沟一览无遗的红衬衫,好像猜到了杰伊的心思,轻轻抓住杰伊的手臂。
"要吃饼乾吗?这不是给客人的,是我自己吃的,吃看看吧,很好吃。"
杰伊接过来吃掉。女人穿著高跟鞋,个子比杰伊高出许多。两手依次接过女人给的咖啡和饼乾接著吃掉的情景,日后留给杰伊一种灵性的感受。
"找时间和姊姊一起去看电影?"
杰伊把饼乾咽下去后,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坡。
10
杰伊当时所知道的世界,只有野山和孤儿院。他描绘了他的世界地图:紧靠山脚之处是孩子聚集的小村庄,在那上面是由邪恶的君主统治的恶犬王国,而最高处的极深洞穴裡,是将蘑菇当作房子的精灵世界。然后,和这个同心圆相距很远的地方,有个鲜花盛开的城堡,杰伊来自那裡,看上去像是古人所想像的理想国。杰伊从很小开始,便已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地图。他对于学校所传授的知识,总是漠然视之,只靠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基本上不相信大人所说的话。例如,他早已看破学校讲的民主主义不过是胡扯,因为他很清楚那些占据同一区域、吃同样食物,却不能从囚笼裡跨出一步的狗儿,会有什麽命运。
火是从养狗场上方五十多公尺处,也就是养菇场斜坡底下的杂草堆裡开始的。一开始,风从山脚往上吹,因此火焰燃烧著乾草向养菇场方向蔓延。失火了,呼声惊醒睡梦中的院生,当他们跑到院子裡仰望山上时,红色的火光看起来几乎吞没了养菇场。然而,风突然停住,带来诡异的寂静。但这只是暂时的,随即从山顶往山脚吹起了强风。风势改变了方向,狗儿闻到呛鼻的烟味,更凶猛地狂吠。不见消防车赶来的迹象,只有孤儿院的职员和院生远远地隔岸观火。
杰伊朝著养狗场的方向跑去,几个孩子感到好奇,也挥著棍子跟在他后面。火星像萤火虫般在虚空中飘动,杰伊差一点和飞奔下山的养狗男撞个满怀。他像个失魂者,摆动双臂奔跑著。一个孩子感到害怕,跟随养狗男跑到山脚下。杰伊和两个孩子衝进火势强劲的养狗场,打开囚禁狗儿的笼子。闻到死亡味道的猛犬,即使已经丧失了本能,也知道耷拉著尾巴跳出笼子,朝著火焰的反方向跑去。不过仍有几隻狗不敢走出笼子,瞪著惊恐的眼睛,蜷缩在角落裡瑟瑟发抖。夏日飞虫般的火星,已经变成拳头大小的火球在空中飘来盪去。
"快出来!傻瓜,笨狗。"
杰伊为了把狗撵出来,点燃在地上翻飞的报纸后,扔进笼子裡。直到这时,狗儿才把尾巴夹在双腿间,迟疑了一下后跑出笼子。杰伊跟在屁股上沾著屎的葬狗后面,也开始跑向山脚下。狗儿站在视野开阔的山坡岩石上,眺望牠们离开的地方──被飢饿的火焰吞灭的养狗场,发出呜咽的嚎叫声。红色的火焰和刺鼻的烟雾,四处游荡的大型狗群,让人彷彿置身寺庙裡悬挂的地狱图。这时消防车才姗姗来迟,在弯曲的山路上,往养狗场方向移动。杰伊带著被烟燻黑的脸,回到了孤儿院,但是此时其他院生已经到安全处避难。他在孤儿院的院子裡,一直等到其他院生回来。
火势控制住后,院生就回来了。比杰伊大的孩子告诉他,养狗男遭遇车祸。他失魂落魄地跑下山时,被送牛奶的货车撞倒了。在火势根本没有波及的养菇场发现两具尸体的消息,随后传了开来。养菇男的身体被利刀乱砍一通,和他在一起的茶室女人,据说是被人掐死的,两人显然是在熟睡中遭到意想不到的攻击。杀人者想纵火毁灭证据,不料风向改变没有得逞,来到孤儿院的警察这麽说。孤儿院院长告诉警察,狗场男和养菇男之间陈年的积怨。
11
警察在养菇场小屋进行搜索时,孤儿院前面的空地出现了几辆陌生的货车。几个男人手持带绳套的长杆,从货车跳下来,向山上走去。
"来抓狗的家伙。"
一个比杰伊大两岁的孩子,眼睛闪闪发光,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抓捕无主弃犬的行动开始了。男人爬到山上,用绳套逮住小牛犊般大小的狗,然后拖拉到山下。同时品尝到恐惧与自由滋味的狗儿,依次被关进男人运来的铁笼子裡。男人为了多抓到一隻狗,瞪著眼睛在山裡搜索。山脚下还冒著一股股浓烟,狗儿不是躲到火势没有蔓延到的养菇场附近,就是翻过山头,跑到水泥厂附近的村子内。听其他孩子说,那边的山脚下也排著几辆货车,正等待载运从山上抓捕到的狗儿。
杰伊找到锋利的钉子,接近关押狗儿的货车,在轮胎上划出长长的口子。轮胎发出扑赤扑赤的声音,缓缓地消瘪。狗儿认得杰伊的体臭味,停止吠叫,只是哼哼唧唧。红眼也在狗群当中,瘸腿的红眼一定会被当作食用犬,第一个被卖掉。杰伊正在给第五辆货车轮胎放气时,后脑杓突然挨了飞来的拳头。杰伊感到意识模糊。虽然知道自己在地上拖行,被三个狗贩拽到院长室,但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连挣扎一下都不可能。狗贩捕狗时用的绳套,此时竟然套在他的脖子上。
狗贩闯进办公室时,院长正在看电视。院长的目光落到了杰伊被套上绳套的脖子。
"这是在干什麽?"
院长向狗贩问道。
"这小子是这裡的院生吧?"
一个狗贩以比较客气的口吻问道。
眼见院长点了点头,他们就开始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没等他们把话讲完,院长就打断他们,插话说道:
"先把那该死的绳套拿下来,行不行?"
一个狗贩听了,慌忙解开杰伊脖子上的绳套。院长接著说:
"虽然情况令人遗憾,但是对于院生闯的祸,孤儿院并没有赔偿的责任,就是这样。如果实在觉得冤枉,可以把他带去警察局依法处理,悉听尊便。"
一个年长狗贩抱著双臂站在后面,这时走向前说:
"我说院长先生,您以为卖一隻狗,够换一个轮胎吗?加起来有二十个轮胎,都被这个小王八蛋给划破了,还没办法修补,就是这个无父无母的贱种。"
狗贩狠狠地拍打杰伊的后脑杓。杰伊的小身躯飞起来,撞到牆上。杰伊挣扎著直起身体,然后说:
"知道我为什麽划破轮胎吗?"
殴打杰伊的狗贩卷起袖子问说:
"瞧瞧这小子,好啊,为什麽要划破?说看看吧,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狗有灵魂,是有灵魂的!"
杰伊嘶哑著喉咙吼道。
"有灵魂,那又怎麽样?"
狗贩不约而同地向前跨了一步,脚上的登山鞋一副马上要踩下去的架势。但是杰伊没有后退。
"因为有灵魂,所以不能那麽对待。"
杰伊瞪著眼睛,狠狠地直视狗贩,毅然决然地说道。
"这个臭小子怎麽从刚才就没大没小的,一直没说敬语。"
就在狗贩拥上前时,院长"碰"一声用手拍了桌面,皱著眉头,朝淤灰缸弹淤灰。
"都算了吧,跟一个孩子就算闹一百天也没用。没错,他确实是没有爸妈的野孩子,所以不会有人承担责任。就是这样,还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吗?"
狗贩正在掂量院长这席话的意思时,终于离开养菇场的刑警,来到院长室想喝杯咖啡,身边还跟著一名便衣警察。
狗贩前来抓捕无主弃犬,说来也算不上正当。他们夹著尾巴想偷偷溜出院长室,刑警一眼就注意到了,喊说:
"喂,阁下是做什麽的?"
那是敬语和非敬语夹杂的奇怪质问。院长代替他们回答说:"是狗贩。"
刑警吞下纸杯裡的咖啡,以嘲弄的口吻说道:
"狗贩到孤儿院有何贵干?不养狗,要领养人吗?"
身穿黑色棉夹克的狗贩开口辩解。
"这个混小子刺破我们的货车轮胎。"
刑警将目光看向杰伊。
"喂,你几岁啦?"
"十四岁。"
"你这小鬼,为什麽刺破人家的轮胎,没有父母也没有钱的家伙。"
杰伊没有说话。刑警对狗贩说道:"算了吧,没有父母,所以不会有人赔偿。"
"这家孤儿院没有监护责任什麽的吗?他那算是一种恐怖行为。"
黑色棉夹克毫不退让,顶嘴反问。刑警终于不耐烦了。
"先生,跟你们好言解释,怎麽就没完没了了。那好,咱们去正式立案,分清对错好不好?看看各位先生到底能不能要到轮胎钱?什麽?恐怖行为?要真是恐怖行为,妈的,就到FBI去报案吧。"
狗贩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在法律容许之外,所以不喜欢政府机构和法律。大家都相信他们连有主人的狗儿也不放过。不论是用于斗犬,还是食用,养狗的确有违法的因素存在。于是,从站在离门不远的狗贩开始,他们一个接一个安静地走出院长室。
院长扶起瘫倒在地上的杰伊。
"杰伊为什麽要刺破轮胎呢?跟院长说说吧。"
"有灵魂。"
"狗没有灵魂,只有人有。"
"您怎麽知道?"
"人会犯罪,这便是人有灵魂的证据。"
院长接著辩解似的说道:
"动物没有罪,不,甚至无法犯罪。会犯下过错,会感受到痛苦,会祈求原谅,然后得到救赎的,那就是人。"
"罪、过错、人、动物,用这种方式划分一切的,正是人,所以才会洋洋得意。我是人,我在顶端,我懂得罪,动物不懂得罪,所以我们可以杀掉动物。就是这种想法。"
院长正色说道:
"所以,你觉得你做得对吗?这不是给别人造成麻烦了吗?那跟小偷一模一样,不是吗?"
"还有比偷别人东西更坏的。"
"那是什麽?"
"迴避痛苦。不去倾听痛苦的哀嚎,世上所有的罪恶都是从那裡开始的。"
"痛苦是避免不了的。"
"不能避免,但是可以努力。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不应该为了自己的利益,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世上的事情,要是都像你说的这麽简单,该有多好。"
"有什麽好複杂的?"
"那麽,痛苦的轻重由谁来判断呢?由你判断吗?你以为只有关在笼子裡的狗很痛苦?狗贩也有家人,为了养家活口也很辛苦。你刺破了轮胎,说不定他们家的孩子得挨饿一整天。"
"这麽说的话,我们不是什麽事也做不了吗?"
"你首先要成为大人,那麽自然就会明白,世界并不那麽单纯。"
"如果现在就无法判断的话,长大成人也会一样。我是根据我的判断行动的,所以不会后悔。"
"你对世界心有怨恨,所以试图假正义之名进行审判,那是危险的。"
杰伊就像听到电子产品使用说明的消费者,真诚地点点头说:
"是很危险,我也知道。"
12
杰伊受到单独关禁闭一週的处罚。禁闭房是为了惩罚院生而特别设计的,几乎透不进光线,连厕所都没有,只有一个便盆孤零零地放在一边。书也不能带进去,除了听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前两天,杰伊甚至分不清自己身上猛烈膨胀的感情究竟是什麽。又度过了黑暗的两天,才明白那原来是愤怒。他终于真切地感觉到纯度百分之百的怒气,炽热又有毒性,像硫酸一样焚烧他的心灵。胃部极度难受,吞下去的食物几乎无法消化,他只好把吃下去的食物全部吐到自己面前的空碗裡,并从那一刻开始不吃任何东西。过了一两天,呕吐物都是乾的,而且没有散发任何味道。杰伊将内心掏得空空如也,度过不会有人来找的漫漫长夜,他的精神进入另外的境界。这不同于禅师参禅,或是瑜伽修炼者的冥想,而是接近于灵魂附身,也就是将自己的灵魂寄託在别的东西上,将对方的生命当成自己的生命。
比如说,他找到了他亲手放走的"红眼"灵魂。红眼还没有被狗贩抓住,正在山上徘徊。杰伊进入红眼的灵魂之中,用狗的眼睛观望世界,感受从狗内脏传来的飢饿信号,用灵敏的耳朵探知恐怖的蛛丝马迹。杰伊反覆梦见,红眼在废弃矿场深处跑向滚滚浓烟的那一刻。红眼亢奋地撕咬其他狗儿耳朵的打架场面,也是经常梦到的主题。不过,除了这些噩梦的瞬间,红眼的灵魂平静到令他惊讶。牠安静地把脑袋搭放在前爪上,不论时间多久都能熬得过去。
不久之后,杰伊的灵魂如同插头拔出插座,离开了土佐犬的灵魂。杰伊担心自己会疯掉,如果无法连接其他灵魂,在那漫长又黑暗的长夜中,锋利的牙齿正伺机而动,就像寻找安全漏洞的骇客,一发现灵魂稍微放鬆,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入侵,他没有自信能够熬过去。
茶室女人骑的五十CC速克达被火焰烧焦,车体覆盖著消防泡沫,横躺在火灾现场,不细看的话好像长了一层霉。消防车撤离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速克达上仍冒出黑烟,那是轮胎燃烧产生的烟。杰伊尽量停留在速克达裡面,那裡就像是游乐园鬼屋,能听到很多嗡嗡嗡的声音。与内心意外平静的红眼不同,速克达像一个不能自制的躁鬱症患者,不停地吵闹。究竟是速克达在说话?还是骑过它的女人发出的声音?如果都不是的话,会不会是附身于速克达的其他魂魄,在对自己的身世自怜自哀呢?虽然答案无从知晓,但是不知何故,这辆速克达很合杰伊的心意。他可以感受得到,速克达吵嚷且不驯,不顾一切的强悍精神。
"我是说骑著速克达飞奔。"
某个淘气的声音这麽说。
"跟玩溜溜球差不多。道路进入速克达的灵魂,然后再出来;可以说,我们不是在路'上'跑,而是把路缠绕起来,然后再摊平。路不在我们的身体外,而在身体内。"
在不停的喧哗声中,杰伊感到有一个冰冷的灵魂无声地进来又出去。或许是速克达最后的主人,说不定就是那个被勒死的女人,纹眼线、嘴唇丰满的女人。杰伊想起了她给的饼乾味道,明明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感觉像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对于附身在机器上的杰伊来说,时间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真切的过去和不可预知的未来,两者之间的区别变得模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经历过,而过去的记忆反而觉得像是对于未来的不详预言。
随著一阵突然响起的喧闹声,似乎可以焚毁一切的强光倾泻而下,杰伊睁不开眼睛。有人告诉他,惩戒和监禁时间已经过去了,他像是在陌生的地方醒来的酒鬼,为了寻找现实感而努力。过去和未来混淆的时间概念,艰难地回归到原有的位置,他的灵魂终于又回到随意被弃置一边的肉身裡。他拖著发麻的右腿,走出了禁闭室。两隻乌鸦在他头顶正上方刺耳地鸣叫一阵后,朝西方飞走了。
13
杰伊搭乘长途客运回到首尔。就在客车开进转运站时,他感到深邃的平静,那是一种回到了归属之地的心情。数百辆客车排放出的废气,以及引擎噪音撞击牆壁和屋顶发出的共鸣声;从四方涌来的乘客、揽客人、狂热信徒和小商贩,杰伊在他们当中得到灵魂的慰藉。他孑然屹立于转运站中央,闭上了眼睛。声音更凶猛地袭来,味道更浓烈。就这样,他试图努力去想像,一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女,为了生下他走进转运站的情景。
很难。杰伊只想起一个句子,"要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他就像磨刀一样複诵这个句子,神经变得尖锐起来。杰伊渐渐觉得高速客运转运站是巨大怪物的子宫,他渴望钻进把自己生下来的这座怪诞建筑的灵魂中,可是他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杰伊的精神只是在转运站的尘埃之中浮游,无法进入更深处。
也许还不是时候。
杰伊一睁开眼睛,现实中的转运站便肉搏般地扑向他,两个男人经过他的身边时,撞到他的肩膀。
十六岁的杰伊如今在大学路。
路在流动,人们不停从这裡去到那裡,再从那裡向这裡移动。移动的人不关心道路本身,只把精神集中于橱窗,以及从相反方向涌来的人群。大家就像安装了灵敏感测器的机器人,虽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彼此却不会触碰到,各自走自己的路。不过,如果有谁关心起道路本身,例如,拾起掉在路上的东西,或者站住向四处张望,人流就会纠缠在一起。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会想办法绕过障碍物,再次汇聚到原来的人流中,随后甚至不记得曾经有过障碍物。不过,依附道路生活的人,却不会这样。他们是路上的居民,因此对道路本身就很关心,总是注视路上是否有事情发生。就像围牆上的流浪猫会张望其他的流浪猫,他们一眼就可以认出彼此。这是杰伊开始街头生活之后,第一个领悟的道理。
杰伊挤在大学路的人群中,观看舞台上的少年跳街舞。少年舞者急切地想要展示自己柔软的肢体能伸曲到何种程度,或者能向著重力的反方腾起到什麽高度。少女观众为了一个个动作而狂热,发出亢奋的叫声,舞者为了回报,展现更激烈的舞蹈。
有一次,杰伊做了自己变成一台机器的梦。他在梦中意识到自己必须以机器生活,而且只能接受。由于某些原因,杰伊被改造成机器,这是在他没有觉察到的时候进行的,醒来时一看已经变成了机器。说不定他是受到电影《机器战警》中场面的影响。当时,杰伊感觉到的不是悲伤,而是急著要试验他做为机器的性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向天空,或者一拳打透牆壁?不过,梦中的杰伊却丝毫动弹不得。他烦闷不已,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的肉身──如今已变成机器,突然开始动了起来,快得几乎使人晕眩。虽然有规律,但却无法控制,只是肆意乱动。
杰伊看到舞台上的少年以自己的头部为轴心,做出令人晕眩的旋转时,再次想起那个梦。见到他们在舞蹈,彷彿精神留在台下,而由机器构成的肉身在台上做出绚丽的动作,这是他当时的心情。杰伊看著数个无法控制的机器,循著混乱的轨迹相互缠绕,体验到了无力感。他不禁向后退了几步,脚踩到站在他背后的人脚上。
脚被踩到之前,木兰就注意到杰伊,他是那麽的不同。这个穿著破旧毛衣的少年,凝视台上的舞者,就像试图索解一道困难公式的学生,又好像在动用内心的力量去对抗舞台所散发的能量。
"没关系。"
木兰对道歉的杰伊说道,同时抓住摇晃著身体想要离开的杰伊。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杰伊摇摇头,然后抬头看了木兰。发现木兰抓住他的手臂不放,杰伊再次摇晃身体后勉强维持住重心。
"第几天啦?"
"什麽第几天啊?"
杰伊一开始没有理解这个问题。
"离家出走几天了?"
如果孤儿院算得上是家,就是第四天,但是杰伊没有回答。他和木兰从舞台前面聚集的半圆形人群中,一起向外挤出去。两人在银杏树荫下的长凳上坐下,喝醉酒的人喊叫著从他们面前走过。木兰拿出香淤,杰伊接过来抽。
"你是第几天了?"
杰伊问道。
"只是来来去去。"
木兰说道。
"我叫杰伊。"
"在熙?像女生的名字。"
"是杰伊,不是熙,是数字二[2]。"
杰伊用手指头比了V字。
"你叫什麽名字?"
"木兰。"
"好奇怪的名字。"
"还说别人呢。"
木兰咯咯笑道。
"我爸呀,自恋得要命,可能想与众不同吧。"
她姓廉,廉木兰,的确不是时下女生的名字。
"对啊,很像教科书上独立运动家的名字。"
"是北韩的国花。"
"你爸用北韩国花给女儿起名字?"
"嗯,我是七月六日生的,正好那天报纸上有一则新闻说,北韩的国花是木兰花。据说最早发现木兰花的人是金日成,我爸对花不太了解。我想他现在应该还在平壤吧。"
"参与政治活动吗?"
"不是,他是拍电影的,最近好像在拍广告。"
木兰提起她爸爸拍过的几部电影片名,其中有一部杰伊曾经听说过。
"真丢脸。"
木兰用鞋尖在地上乱画著说道。她想起了爸爸。她爸是天生的多情种,结了三次婚,还是没有情妇就活不了。木兰是他第二任妻子生的。她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她的生母后来又跟另一个男人结婚。木兰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一起交由第三任妻子抚养。继母是律师,经常没回家。过没多久,木兰睡著时遭到同父异母的一个哥哥骚扰。他是第一任妻子的大儿子。木兰爸爸知道之后,把儿子打了一顿;儿子跑出家门,偷偷开走在餐厅前面临停的小轿车。凌晨四点,他衝撞停在路上的七辆车,随后被警察抓住。无照驾驶,加上酒驾,被追撞的计程车司机重伤,送进了医院。
"英语的话是Mulan,我的护照也是这麽写的,你看过那个动画吗?"
杰伊点点头,是小时候看过的迪士尼动画。古代中国一个名叫木兰的少女代替父亲从军,立下战功回乡的故事。
"依我爸的说法,这个名字符合全球化时代,和即将到来的统一时代之类的。用英语容易发音,在中国也能通,北韩也会喜欢……都是放屁,胡说八道。女儿都在街头要饭呢,还什麽国际化时代?啊,'南朝鲜小燕子[3]廉木兰'不是比较相配吗?"
木兰笑道,接著对杰伊说:
"你有点特别啊。"
"我?我很平常啊,特别的不是你吗?"
"不,你更特别。你好像能把人看透,有内心被偷窥的感觉。"
"不,我无法进入你的体内。"
杰伊摇摇头。
"你可真搞笑,那又是什麽话?进到体内?你是X战警?还是突变种啊?"
"跟我在动物园看老虎时的感觉差不多,我们彼此凝视对方的眼睛,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相互理解。不过,老虎一旦转身离开,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我虽然不太了解你是一个什麽样的人,不过刚才有一瞬间有过那种感觉。"
"我还没见过真的老虎呢,总之是好话吧?某种能相通的。"
"嗯,好像是那样。我和人不太……啊,很难说清楚,该怎麽说呢,很难联结在一起。"
正当木兰想问他,不是跟人相通,那跟什麽相通时,跳舞的少年突然从杰伊背后冒出来。由于表演刚结束不久,从他们身上还可以感觉到热气。他们把杰伊拉到文化会馆后面的阴暗角落,问说:
"跷家了?"
一个矮小但很结实的街舞少年问道。杰伊回答说,差不多吧。看起来像队长的这个少年,向杰伊靠近一步。杰伊心想说不定会飞来一记拳头,不禁缩紧小腹。他说话的声音又小又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著嘻哈风格的衣服,说的话听起来也像饶舌歌。
"很多跷家的孩子会来这裡,没错,就跟你一样。不清楚为什麽,总之会来这裡。不管怎麽说,是觉得安心吧,因为这裡小孩子多。可能认为我们也是离家出走的。我们整夜没睡,通宵熬夜的时候也很多,可是我们不是跷家,是因为没地方练舞,才来这裡的。知道我们每天练习多久吗?我们住在一起、煮泡麵吃、忍受汗臭和脚臭,一整天都这样,没错,我们每天练习十二个小时以上。学校方面有意见,所以我们就不上学了。没错,也有跷家的人,不过,我们有合租的房子,也有要做的事情,这就是和你们的不同点。我们讨厌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家伙。为什麽呢,因为像你们这种屁孩经常来閒晃的话,就会招来条子。条子的眼睛也真他妈的怪,就是分不清你们和我们,所以老是折腾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靠,因为年纪小,就要说出学校。我们不去学校已经很久了,有自己离开,也有被开除的。总之,就是这样。然后呢,条子说要连络父母。当然,要连络也行,父母都知道我们跳街舞,不过大半夜接到警察局电话,不会有人乐意吧?哪怕是已经放弃的孩子。我们爸妈到底为什麽要在大半夜跑去派出所?我们没有犯罪,也不是跷家。警察还算小儿科,如果是〈PD手册〉[4]的话,教育厅、市厅、区厅、警察会全部出动,非把这裡踩平不可。你们在这裡溜达几天,滚蛋就没事了。我们可不行,这可是我们的饭碗。明白是什麽意思了吗?"
"不要来这裡是吧?"杰伊答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叫你回家,不管去要饭,还是去送外卖,都是你的自由,只要别在这裡閒晃。我们第一次用说的,下次就不是用说的解决了。"
杰伊刚刚见识过他们的身体有多麽强悍,对于单手倒立,支撑整个身体的动作,还有像要穿透地板的强烈迴旋,都留下深刻的印象。要跟他们比力气,看起来不可能。他们的年纪看起来比杰伊大三、四岁,无论是力气、肌肉、爆发力、体能等各方面,杰伊都比不上。他们想要保护自己领域的这个纯粹理由,虽然可以接受,年轻的杰伊仍然感到不痛快。他们为什麽不敢对抗比自己强大的警察、父母或学校,偏偏要欺负比自己弱势并且无处依靠的孩子?
"听说媚强凌弱不是嘻哈精神,不是应该展现更多的旋转、更高的跳跃、更强烈的动感吗?"
另一个街舞少年走到前面,他比杰伊高出一个头。
"嘻哈精神什麽的,你要是想卖弄在网路上看到的屁话,乾脆就算了吧。看起来像从家裡出来没几天,哥就告诉你一件事。短暂来这裡看一眼,可能觉得一切都正常运转,有舞台,有街舞少年,还有DJ、饶舌歌手,甚至还有音响;哇,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和、都很顺遂吧?女孩子也兴奋叫好。可是,如果你以为背后也是如此,你就傻啦。这裡,他妈的就是野生丛林啊。美国?美国好啊。嘻哈?被欺压的黑鬼为了反抗,在后巷到处使劲涂鸦,聚在一起,一对一单挑,这个听说过吧?那裡不敢随便惹黑人,他们人多,政治上也有势力。我们呢?他妈的,不上学的青少年,连人都不算。要说大韩民国有阶级,我们就在最底层,踩你也就踩了。反抗?你去反抗吧!只剩一张嘴的家伙。"
他把右手举到杰伊眼前,食指有点短。
"我接到入伍通知书,一闭眼就把食指给剁了。"
杰伊离开大学路,朝东大门市场方向走去。木兰跟上来说:
"那些人不是只对你这样。"
木兰安慰杰伊。
"论实力,他们已经有参加世界大会的水准,警察和媒体却动不动就来找麻烦,可能厌烦了吧。"
"但是会放过女生?"
杰伊以嘲弄的口吻淡淡地回问。
"有地方可去吗?"
"听说我出生在路和路相遇的地方,以后应该也会继续住在路上,有这种预感。"
"你说话怎麽像个小老头呢?'听说我出生在路和路相遇的地方'。"
木兰模仿杰伊说话。
"像个白痴、笨蛋吧?"
杰伊问道。
"有一点。"
木兰咯咯直笑,接著问说:
"你有手机吗?"
"手机?"
"有?没有?"
"没有。"
木兰拉过杰伊的手,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好像少了一个数字?"
杰伊望著手掌上的数字,头歪向一边问道。
"最后一个数字是三,这个要背下来。"
从此之后,在杰伊的脑海裡木兰就是三。他在街头游荡的日子,每次看到数字三就会想起木兰。即使忘掉木兰的容貌和声音之后,三这个数字仍然激起杰伊的某种感觉。
"啊,"杰伊对木兰说道,"手机借用一下行吗?"
木兰慢慢将手机递过去,杰伊接过后开始按起号码。
14
杰伊打电话来时,我正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
"是我,杰伊。"
杰伊说他从孤儿院逃出来,回到了首尔。我问他现在在哪裡。
"大学路。"
"那不就在附近吗?有睡觉的地方吗?"
他说他找到了晚上也有暖气的厕所。
"流浪汉早晨进来洗头之前,我就得出去。"
我要杰伊到我们家来。
"算了,这样到处走很自在。"
听起来像是担心再次被送到安置机构。
"我会再连络的。"
"你用谁的电话打的?"
"哦,是一个在大学路认识的朋友,现在得走了。"
杰伊挂上电话,把手机还给木兰。
"刚才我说的最后一个号码是什麽?"
木兰问道。
"三。"
"很好,现在可以走了。"
杰伊离开时,木兰送了他几步。一个酒鬼一边大叫,一边穿越公园。杰伊开始走向街舞少年的敌意无法触及的市中心,他必须找到睡觉的地方,四月初的春天,还没有暖和到可以露宿街头。杰伊最后找到的是中央市场的一个小巷,他挤进餐馆家具店和餐具店之间的狭窄防火巷。他无法入眠,几乎清醒熬过一整夜,遭囚禁的食用犬发出哀嚎,不知从何处传来。杰伊心裡的紧张,如同在高强度运动中受伤的肌肉,无法轻易放鬆。
这天所发生的事情,让杰伊意识到四处都有猎人的视线,而且那些猎人不是成年人,而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此后,杰伊也遇到类似的情况。一旦杰伊出现,他们立刻就会注意到他,即便他逃得再快,也从来没能逃过。他们像幽灵一样,迅速发现没有大人保护的孤立少年,然后把他们从自己的地盘驱逐出去。
杰伊在这样的流浪生活中,学会了从自动贩卖机捡硬币的方法。先设定一个区域,整天在区域中的所有自动贩卖机兜转。行动必须敏捷又小心,避免被贩卖机管理员和其他少年发觉。他牢记交叉路口的交通号志变换频率,以及双向的交通流量。用较细的手指抠出硬币,一天能捡到六十到九十元左右。杰伊用那些钱去市场买海苔饭卷果腹。
15
杰伊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去了网咖。那天的天气阴沉,下雨的春天夜晚,户外很难熬,地下道又已经被年老的流浪汉占领。网咖裡有三个同龄人正分组打线上游戏,杰伊坐在他们旁边。
"喂、喂、喂。"
一名穿著污迹斑斑白色帽T的少年,对著杰伊喊叫。他是三人中身体最壮的,鼻子下面黑黑的,看起来已经像个大人。
"干嘛?"
"跷家了?"
"差不多吧,干嘛?"
"一个人?"
"不是,约了个人。"
"放屁,明明是一个人!"
"对,没错,是一个人。"
帽T跟坐在旁边的少年说道:
"喂,这小子说是一个人。"
帽T又追一下杰伊的后背问说:
"想加入吗?"
杰伊知道他们玩的线上游戏是什麽,是小学时玩过的"战略游戏"。
"玩得不好。"
"凑数就行。"
杰伊和帽T一组,和另外两人对打,似乎是原本约好要来的朋友没有来。游戏过程很愉快,帽T很有实力,弥补了杰伊的不足。儘管杰伊这一组最后输了,但并不是一边倒的胜负。杰伊从三名少年在游戏过程中的对话,大概猜出他们的处境,以及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游戏结束后,帽T站起来拿起包包,对另外两人说道:
"靠,走吧。"
"去哪裡?"
杰伊坐著问站起身的少年。头戴纽约洋基队棒球帽的少年嘲讽说:
"知道要干嘛?"
杰伊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开口说,他的钱都花完了,不能待在网咖,假如有睡觉的地方,能不能借宿一晚。棒球帽噗赤一声笑说:
"白痴,让你参一脚玩游戏,还以为是自己人了。"
个头最高的帽T靠近杰伊问说:
"来当我们的奴隶,行吗?"
"奴隶?"
"不知道奴隶吗?叫你做什麽就做什麽。"
三个人看著杰伊,他没有选择的馀地。
"知道了,我做。"
棒球帽插嘴制止帽T。
"靠,刚见面的兔崽子,带他去干嘛?好了,我们自己去就行。走吧,干。"
"去哪裡?"
杰伊追问。
"滚,没你的事,闪一边去,自己打游戏吧,噁心的家伙。"
耳朵上钉著耳钉的少年恐吓杰伊。
"这小子不是说愿意当奴隶吗?要不你来代替他当?"
帽T这句话让耳钉向后退一步,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帽T对杰伊说:
"喂,我们现在要去见女的,她们有四个人,我们是三个,加上你刚好是四个人。"
"靠,操你妈的,不是说别带他吗?身上有道味,真的。"
棒球帽皱著眉头,再次表示反对。帽T突然发火。
"你这家伙闹什麽呀,是你组织的吗?你不也是混进来的,话还真多,拜託闭嘴吧,废物。"
棒球帽口中虽然都都囔囔,但也没有再反对。帽T抓住杰伊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