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的青少年与非法居留者差不多,都是贱民阶级。拿著最低的报酬,忍受悲惨的对待,甚至申诉无门,而大部分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不被当人看。
17
那个地方是四层建筑物的地下室咖啡店。除了四根柱子,大厅四周完全是开放式的,天花板很高。牆壁漆成黑色,牆上的嵌灯散发柔和的黄光,让我联想到猪妈妈的酒吧。大厅中央是视线焦点,那裡有一股强光自天花板流洩到地板。冰凉又潮湿的乾冰和淤臭味混杂在一起,使得空气很刺鼻。电子迷幻风格的低沉音乐声,像帷幕一般将人与人隔离开来。儘管客人拥挤攒动,心情仍然觉得像太空人独自造访一颗孤独的星球。如此一想,强光看起来就像飞碟投下的光柱,而放置在周围的餐桌,像是地球人聚集迎接外星人。光柱下有一个长宽都接近两公尺的压克力製六面立方体,裡面放著一个斜躺的人体模型,穿著紧身牛仔裤和露出乳沟的低胸白色雪纺衫。
一名女服务生过来点餐,我点了可乐。
"健怡可乐吗?"
"都好。"
就在这个时候,人体模型突然开始扭动起身,面无表情地向周围匆匆一瞥,接著轻轻打起了哈欠。从天花板落下的米黄色聚光灯,先聚焦在她的赤脚上,然后缓缓朝她脸上移动。确实是真人。不知道是不是照明和布景製造的效果,看起来恍如生化人或不明生物,我张著嘴巴凝视。我们这些平凡人,是从母亲的子宫以一团黏糊糊的血肉之躯出生,而立方体中的女人,却与凡人不洁的潮湿、令人厌恶的混乱相去甚远,看起来近乎完美。
她的工作很单纯,只要将立方体外的世界,视作宇宙空间般的真空,自然的生活就可以了。她可以戴上耳机看漫画,或者用笔记型电脑上网,和朋友在线上聊天,觉得睏了就盖上印有凯蒂猫的粉红色被子小睡一会儿,饿了可以喝果汁饮料配切片的乳酪蛋糕。这一切看起来很像实验剧,或者是听说在美国很流行的真人秀节目。从另一方面看来,又很像古文明中曾经风行的人身供养祭祀。那是一个剔除一切肮葬与混乱的空间,是一个可以吃东西,但却不能想像、应该说是不允许想像排泄的空间。
女服务生端来健怡可乐,我问她:
"有个叫廉木兰的女生,是在这裡工作吗?"
"是吧,如果那也算工作的话。可是她的工作现在还没结束。"
女服务生撇撇嘴,指著立方体。我把视线看向立方体,喷泉般休休喷出的乾冰虽然遮挡了视线,不过立方体很明显的就在那裡。
小时候,我们全家人曾经一起到海边去玩,大概是东海的什麽地方。到了晚上,爸爸带我们去生鱼片专卖店。手艺精湛的厨师将切好部分鱼肉的比目鱼放在盘子上端出来。鱼还活著,绝望地拍打著身体,鱼嘴和目光涣散的鱼眼至今仍历历在目。爸爸说男子汉必须敢吃生鱼片,然后就夹起鱼片,塞进我的嘴裡。当时的感受现在又生动地重现。立方体裡的木兰的确不是在经受什麽残酷的事情,但也不见得非看不可,或者说不看比较好。热衷于将这类东西赤裸裸地呈现,并盼望我们喜欢和接受,从这点来看,那名厨师和这家咖啡店主人颇有相似之处。
我是在前天下午接到木兰电话的。我手机上的连络人名称输入的是"杰伊",我以为一定是杰伊打来的。
"喂,杰伊吗?"
不过传来的是女生的声音。
"我不是杰伊。"
"那麽,您是哪位?"
"你是他朋友,对吧?"
"那又怎样?"
"看来你跟他也联络不上,一开口就问是不是杰伊。"
木兰惦记杰伊的行踪。我果然也跟她一样。
"奇怪,总叫人惦记。要走我的号码,却不打电话的,他可是头一个。"
我想不到该说什麽,一言不发等著她说话。
"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说出学校名,木兰说她打工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有时间就过来玩。
"学生也能进去吗?"
到了这时候,我也开始不用敬语。
"当然,只是咖啡店,你把我当成是什麽小太妹了呀。"
说过这些话的木兰,正在那个立方体裡面打哈欠。我用吸管喝可乐,发出咕噜咕噜声。听到吸管发出的声音,我突然想起那个没能逃出水槽的女人模样。束手无策的魔术师和他的女人,女人的嘴裡猛烈冒出水泡,身体无力地飘浮。一想起那个场面,心裡开始感到噁心,想出声大叫,想跑过去砸碎立方体。虽然知道是很傻的想法,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我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来。就在那一刹那,湿润又大量的乾冰再次瀰漫开来,直射中央的聚光灯渐渐变暗,随即暗淡无光,而曾经在灯光下呼吸的那个生物,也消失在黑暗中。短暂造访地球的外星生命体,完成任务离开了。
我走到咖啡店外面,可是找不到木兰的身影。我把背倚在牆上点淤,抽了两根,心裡才慢慢安定下来。这时,从身后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女生没有戴安全帽,只戴著护目镜跨坐在一辆川崎摩托车上。我不确定是否就是木兰,迟疑著走了过去。
"我叫东奎,和杰伊是……"
她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眯起眼睛。
"刚才在店裡有看到你,你好。"
"摩托车很……帅。"
阳光下看到的木兰,和立方体裡面的她,感觉不太一样。没有照明所赋予的立体感,刚才那种神祕色彩便减弱了,不过她仍然很漂亮。
"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嗯,还有一个工要打。"
木兰的身体向前趴在摩托车上。她的侧影令我无法移开目光。
"要像刚才那样进去什麽地方吗?"
"不是,有一间店开幕,要带几个女生去跳舞。爬到桌子上扭一扭身体就行了。"
"这样啊。"
她的背包缝裡露出格纹校服裙子的一角。看来是要换穿制服跳舞。
"不过,真的完全连络不上杰伊吗?"木兰问。
"我也想知道。上次用你的手机通话,那是最后一次。好像有一年了。"
"你们是好朋友吧?反正他说了些奇怪的话,想说在这个地区的话,起码会撞见一次,但完全没遇过。你要是见到他,能不能告诉他,我记著他?"
"说不定抓到魔鬼了。"
木兰正要启动川崎,转过头来。
"这是什麽意思?"
我告诉她在拆迁重建的半地下室,杰伊让两面镜子相对所施行的黑巫术。木兰噗赤一笑,好像很感兴趣。我匆忙补上一句:
"要是抓到魔鬼并使唤它,就能隐形了。"
"你是在逗我笑吗?这麽一看,你们俩都有点不正常啊。那我走啦。"
"你要是在我之前见到杰伊,叫他和我联络。"
"知道啦。"
木兰的摩托车发出刺耳的轰隆声,扬长而去。她在立方体中像是一个点,现在和摩托车一起,渐成一条线远去。从那天起,我开始梦到木兰。梦中她待在立方体裡面,正在自慰,杰伊留著长髮躺在木兰旁边,看著在立方体外面的我。杰伊招手叫我进去,可是我找不到入口,在立方体周围打转。杰伊越是催促,越让我焦急地踏步。木兰把手从阴部移开,用责备的目光瞪著我,然后用力把手中的杯子扔出去,同时大叫:这不是果汁,是精液!
18
第二天午餐时间,出去吃午餐回来的同班同学喊说:
"喂,屁东奎。"
那是我在学校的外号。我在班上的地位,只在胖得连走路都显得费劲的同学之上。事实上的倒数第一,功课不好,打架不行,笨蛋指数最高的废物,那就是我。
"有一个奇怪的流浪汉在找你,像是你爸爸。"
"在哪裡?"
"校门口前的文具店。你回来的时候买点麵包。"
我出去一看,一个乾瘦的男人站在那裡。
杰伊离开首尔时是十五岁,已经过了两年,虽然是足以改变少年容貌的时间,但刮目相看都不足以形容。他长高了,看起来将近一百八十公分,身上没有任何赘肉。脸上鬍子没有剃过,杂乱又浓密,被阳光晒得泛红的颧骨很显眼。一如插在砧板上的菜刀,结实又锐利。
"真的是杰伊吗?"
那副容貌谁都不会以为是十七岁少年,而是一个成年人。然而,眼睛和脸颊仍是我认识的杰伊,还残留著儿时的痕迹。
"我有变那麽多吗?"
"在路上碰到都认不出来了。"
杰伊向我问好,但是我没有问他好不好,他的全身已经说明一切。我们坐在文具店旁边便利商店的椅子上。
"想吃点什麽吗?"
杰伊摇头,从口袋裡拿出一把米。
"这是什麽?"
"米,不知道吗?"
杰伊把米倒进嘴裡,喀赤喀赤边嚼边说:
"我有这个就够了。"
我进去便利商店买来三角饭团。
"还是吃一点吧,好吗?"
杰伊看一眼饭团,不过还是摇摇头。
"昨天梦见你了。"杰伊说。
"真是怪事。我昨天才见到一个叫木兰的女生,说起过你。"
"木兰?她是谁?"
"她说你们一年前在大学路遇到的。还用她手机打电话给我。"
杰伊此时好像才想起来。
"啊……"
我告诉杰伊我和木兰见面的经过。他问说:
"手机能让我看一下吗?"
杰伊打开手机查看通话纪录。
"是三呀。"
"什麽意思?"
"那个女生的号码。有那麽回事吧。"
杰伊把电话还给我。我问说:
"为什麽一直不连络?都这样了……"
"原本就没打算和你连络。"
杰伊喀赤喀赤嚼著生米说。
"为什麽?"
"是你把我交出去的。"
"那是……"
"不需要解释,因为我更满意现在的我。"
"你在哪儿睡?"
"只要不怕冷,可以睡的地方很多。"
"真的不想吃?"
我又把三角饭团推到杰伊面前,他还是摇摇头。我把饭团一口口塞进嘴裡。
"你怎麽样?"
杰伊问我。我说了生活上的变化。
"爸爸再婚了,继母有两个孩子,他们很怕我,见到我就吓一跳,似乎每天早上都记忆归零,每天脸上都写著'你是谁啊'。"
"我昨天梦到,你站在透明房间的外面,我在房间裡面。不管我怎麽叫你进来,你都没有进来。不,应该说是进不去,像是在看我主演的电影。"
"梦裡没有一个女生吗?"
"没有,只有你。"
"那麽后来呢?"
"你的身体爆炸了。砰的一声像炸弹,所以我感到很痛。"
"很痛?"
"我最近总是感到痛,觉得有人像拧抹布似的扭转我的心脏。"
"不会是心脏病吧?"
"有固定的模式。不管是东西、机器、动物还是人,只要在经历不合理的痛苦,我就能感觉得到。"
杰伊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睛闪烁发光。在他身上,我又再次感受到某种灵异之气。
"只能感觉到痛苦吗?"
"也感觉得到开心,如果他们感到幸福的话。不过,开心的时刻不多,大部分是痛苦。"
杰伊说起自己这两年来的经历,我光是听著就感到难受,尤其是他和跷家的孩子一起度过的日子。
"昨晚是在汉江桥下避雨过夜,但是心脏又开始发痛,然后就想到你。所以我想你正在遭受痛苦。"
我罹患失语症时,杰伊是我欲望的传译者,如今他试图阅读我的痛苦,但我不想成为轻易读完就被扔掉的大众小说。
"我还好,跟继母虽然处太好,不过再忍三年,就能上大学了。"
吐出大学这个字眼时,出于罪恶感,我稍微低下头。
"为什麽要上大学?你想念吗?"杰伊问。
"因为必须念。"
"谁规定的?"
"世界规定的。"
出于反感,我的语尾声调上扬。
"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你去不了,大学就是无意义的。大家都去上大学,肯定有值得去的理由。"
"我只是单纯提问而已。过去一年,我一而再再而三问自己,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变成了习惯:我痛苦的原因是什麽?别人的痛苦为什麽成为我的痛苦?神赐予我这个命运到底有什麽意义?我本来应该死在高速客运转运站,却到现在还活著,这究竟是什麽旨意?就是问这些问题。我一大清早起床,一直到深夜为止,都在四处走动,找安静的地方读书和沉思。即使如此,时间总是不够。"
"那麽,找到答案了吗?"
"你也知道我后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吧?"
"知道,你不硬说是退化的器官痕迹吗?像尾巴骨一样,是退化的翅膀。"
"我当作玩笑讲过,不过还是半信半疑的。我后背上有翅膀的痕迹,总有一天会再长出来。"
"那现在翅膀长出来了吗?"
我伸手摸杰伊的背后,没有什麽变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那倒没有。"
"故事书裡那个长翅膀的将军,我以为会变成那样,看来起似乎不是。"
"那麽会是什麽?"
"我们生活的地球,有很多机器具有特殊目的,也就是感测,它们的目的是探知感觉。地球各地都有感测器测定湿度和风速,有的感测器挂在杉木的树枝上,西伯利亚老虎经过的话,就会感应并拍照。感测器真的太多了,能用来读光碟,还能用紫外线来测量被摄物体和镜头之间的距离,可是,并没有感知痛苦的感测器。"
"那就是你?"
"没错,我好像就是为此而诞生的。早上出门上班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痛苦压迫我的灵魂。他们所承载的生之负担,使我的胸口爆裂。"
"你不想摆脱吗?你应该也嚮往平稳的生活吧?"
"那是不可能的,这是我的命运。"
"醒醒吧,你不是机器啊!不可能只有感知别人痛苦的能力,而没有克服的方法。"
"神本来就是那样的存在,神是不公平的虐待狂。赋予无穷性欲,却很难妥善解决;赋予死亡,但不给避开的方法。在不知道为什麽要出生的情况下,只能一直活下去。"
"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
杰伊笑著摇头。
"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话就说吧。"
杰伊默默从夹克口袋裡抓一把米,递了过来。也许是因为手心太葬,米粒显得更白。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拿起几颗米粒放进嘴裡咀嚼。午餐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杰伊仰视校园中央的钟塔,犹如船员凝望渐行渐远的港口。我向著校园跑去之际,杰伊所说的话勒住我的咽喉。
"不要跑。你就是这个宇宙的中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难以压抑的强烈抗拒,但当时却不知道原因。然而,某种不舒服的东西,却长久停留在我内心的一隅。
19
杰伊在地铁站的大型电视萤幕上,见到一年前在大学路围攻他的街舞少年。他们以什麽克鲁拉的团名,在德国某个地方举行的世界街舞竞赛大会中得到第一名,刚刚才回国。他们参加了电视综艺节目,脸上的兴奋还没有缓和下来。曾经奚落杰伊是"只剩一张嘴的家伙"的大个子少年,只在右手上戴黑色手套。节目主持人一再强调这次的大会相当于街舞界的世界盃,他们也三句不离"大韩民国"和"国民的支持",并且特别强调在最后的决赛中对手是美国队。节目在回顾他们如何漂亮地战胜美国队伍时――那可是嘻哈和街舞的发源地,背景音乐不是嘻哈,而是煽情的大编制交响乐旋律,以及铺满萤幕的太极旗。此时杰伊才明白,一年前他们为什麽要把他赶出大学路。正如他们说的,杰伊确实和他们大不相同。他没有类似衣锦还乡的梦,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没有等待自己的人,因此也不需要锦衣华服。他没有不惜剁下手指也要战胜歧视和蔑视、不成功便成仁的梦想。杰伊当时只有模糊的使命感之类的东西,在心中蠢蠢欲动的能量还没有找到喷发的方法和时机。
杰伊来到久违的大学路。曾经遇到的街舞少年,已经看不到身影,但有其他街舞少年在舞台上练习,当然也见不到木兰。杰伊去木兰工作的咖啡店。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人们上来制止他之前,已经走近立方体。木兰斜躺在立方体裡,一开始没有认出杰伊。杰伊在透明的压克力板上哈一口气,用手指写上J字。木兰知道那个字的含义,两个人的目光相接。杰伊伸出双手用力一推,立方体无力地倒下。大伙惊讶于立方体竟然如此脆弱,因为它看上去就像科幻电影中经常出现的、被强力磁场包围的坚不可摧行星。吃惊的员工将杰伊拖走,杰伊没有反抗。咖啡店店长打了杰伊下巴数拳。木兰像个失魂的人,从倾倒的立方体站起来,跟在杰伊后面。店长和员工两个人抓住杰伊的腰,把他拖到一楼,等候警察前来。木兰靠近他们说:
"我会说你们仲介性交易。"
咖啡店店长听了木兰的话,顿时哑口无言。旁边的员工出面说:
"你知道诬告会有什麽结果吧?"
"诬告是什麽东西?能吃吗?"
咖啡店店长来回看著杰伊和木兰,似乎觉得不可理喻,反问道:
"这个乞丐是你男朋友?"
木兰看了一眼手机。
"警察马上就要到了,一一二巡逻车一般是报案五分钟之内会赶到。店长可能会上晚间新闻报导。大家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这个臭三八,到底想干什麽?"
"请放了他。"
木兰指了指杰伊。
"以后来要薪水的话,非弄死你不可。"
咖啡店店长将手从杰伊的腰间鬆开。木兰把摩托车推过来,杰伊坐上后座。店长吐了口口水到杰伊背上,但他没有理会,反正是说多葬就有多葬的衣服。他们两人去了汉江边。木兰一坐到凳子上就问:
"你怎麽知道我在那裡的?"
"我见过东奎了。"
木兰满脸好奇仰望著杰伊。他没有清洗的脸虽然葬兮兮的,眼睛却炯炯有神。那双眼睛给木兰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过,你可真厉害,跑到别人的店裡砸场子……"
"物体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即使有了物主,也不能说是那个人的。还有,立方体在囚禁你,立方体也不情愿。"
"不是的,我在赚钱,是我自愿进去的。"
"我走下台阶时听到立方体的声音。它感到羞耻。"
"你听得到奇怪的声音吗?是那样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是的,我说这种话也许会被送进精神病院,不过我不是精神分裂症。我并不害怕我听到的声音。我和他们对话。"
"那就是疯了。"
"不要求你能理解,可是我的确听到了。"
"那麽,你不是来救我,是来救立方体的吗?"
"我一走近立方体,就看到你。那时,心裡又开始痛起来。"
"因为我可怜吗?我不是被关起来什麽的。"
"你不应该待在那裡,很不自然。这裡就很适合你,有河,还有风在吹。风,不是吹起你的头髮吗?阳光好像在玩弄你的髮尾,很美。我现在看到的,也许是我临死之前会浮现的几个场景之一。话说回来,地下咖啡店的立方体不适合你,所以立方体在哭泣,那个声音甚至传到我这裡。"
"那我为什麽没有听到呢?"
"因为你的感觉故障了。"
"什麽感觉?我很正常啊?"
"据说美洲印第安人在伐树之前,会先向树木请求原谅,他们知道树木消失意味著什麽。透过请求树木的原谅,他们就可以接受树木的不存在。砍掉自己看了一辈子的树木,等于是挖出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他们之间没有金钱交易,物体和他们直接建立联结。工作然后得到报酬的想法,阻碍你潜意识的认知,因此使你无法感受立方体。"
"听不懂是什麽意思。"
"打开你内心的眼睛,认真看你的周围。不要相信人们的空口白话,这样你才能拯救自己。因为你很珍贵。"
杰伊的最后一句话,正好是著名化妆品的广告词,木兰不禁噗赤笑了出来。不过,当她从杰伊的表情中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广告时,感到有一点慌张。
"你不知道那个广告呀?因为您很珍贵。"
"不知道。"
木兰伸出手握住杰伊的手。那隻手很温暖。
"我的摩托车怎麽样?和我相配吗?"木兰问道。
"你觉得怎麽样?"
"很好。舒服,很适合。"
"你的摩托车喜欢你。"
杰伊脸上毫无笑意地对木兰说道。
20
杰伊就这样四处去见人。正如对待我和木兰那样,突然找上门,让别人吓一跳。他最先去的地方是帽T家。帽T说,他在披萨店送外卖。
"三十分钟内没送到,我就得赔钱。"
他的身上散发汗臭味。
"还有这种混帐事呀。"
"也有故意不开门的家伙,为了超过三十分钟。"
"王八蛋。"
"我姊姊回家了,不过,给你一个住的地方倒没问题。"
棒球帽是偶然在路上遇到的。稚气未脱的棒球帽没有认出杰伊。杰伊一年内长高三十公分,看起来像个大人。他和同龄人截然不同的穿著,也很怪异和陌生。
"我用啤酒瓶砸过你。"
棒球帽听了这话才认出是"奴隶"杰伊。两个人轮流抽一根淤。棒球帽同样以送外卖维生。现在每条街上都至少有一间连锁炸鸡分店。
"炸鸡。我们店裡的炸鸡好吃。真的好吃。"
棒球帽像是念咒语一样念念有词。杰伊后来也去了那间囚禁并毒打汉娜的屋子,现在的住户是一个平凡的家庭。他去问附近的小摊贩,听说男孩被送进少年感化院,金喜则不知去向。杰伊找到汉娜和她爸爸的新家。一年之间,她的身体肿得像吹气球。她流著泪说还爱著老大。杰伊感到心痛,从那间屋子跑出去。
杰伊遇到他们时都会传递简单明瞭的讯息:你们在错误的地方,以错误的方式生活,而且那不是你们的错,不过我因为你们而痛苦。少年感觉到杰伊能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也对他怪诞的生活态度抱著敬畏之心。
杰伊这个时期的行踪,就像武侠电影中主人公,结束深山老林的修炼后出山。他想见谁就去见谁。他身上烙印的自信和奇特风貌,给同龄的年轻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并不常见,不过偶尔会有数十名孩子围著杰伊,听他说话。大部分是跷家或辍学的,偶尔也有正经上学的年轻人。
"像不像午夜聚在公园裡的流浪猫?"
我和木兰在那种场合相遇时,她问我:
"猫儿不是会聚在一起,好像在集会一样,打打瞌睡,然后舔著毛偷偷溜回家吗?"
杰伊在市内整个区域四处走动,需要的东西顺手就拿。旧衣回收箱的锁头可以轻鬆撬开,找到他需要的服装和鞋子。确实需要的话,甚至不惜偷窃。杰伊对于物件归属的观念与众不同,他认为因为自己可以和物件交流,所以只要尊重物件的意愿,暂时拿去用并不会构成问题。儘管如此,他遵循一套自己独有的複杂禁忌。例如,他忌讳红色,认为红色象徵痛苦和不幸,总是远离红衬衫、牛肉、充血的眼珠和红十字捐血车。他看书的时候一定先撕掉第一章 和最后一章,从第二章开始看。他说作家会在开始和结尾隐藏迷惑人心的内容。所以,杰伊看过的书,其他人就无法完整阅读。杰伊是他看过的书最后的读者。
他也赋予数字很多意义。早晨看到的第一辆车,将车牌号数字全部相加,如果得出的尾数是四,当天就什麽事都不做。三的倍数,是杰伊的神圣数字,重视三、六、九、十五等数字;但排除十二或二十四等四的公倍数。
深受杰伊的怪癖吸引的孩子,接二连三开始出现。第一次笑,第二次搭话,第三次倾听,第四次就默默地跟随他。
21
关于我离家出走,多数人都误会是受杰伊影响,儘管我解释过很多次和杰伊没有任何关系,最后人们还是只记得"跟著杰伊跷家的孩子"。
继母露骨的迫害与歧视,是过于俗套的故事。假如我的人生是一本书,说不定到此就可以阖上。不过,人生在陈腐中也不得不继续下去。继母带来的两个女孩,一见到我就像见到吸血鬼,老是惊恐地躲到妈妈的裙子后面。我们相互间的憎恨和不信任所产生的负能量,不断地累积。
然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一天晚上,爸爸执行潜伏任务不在家,家中来了不速之客。蒙面的强盗顺著邻居的屋顶爬进我家。他们威胁继母,劫取了首饰、少量现金和几瓶洋酒,然后从容逃走。假如我当时在家裡,这件事充其量只会被当作无可奈何的损失,不过那天晚上,我跟杰伊和木兰在一起。那时,我处于一天见不到木兰就会疯掉的地步,而想见到木兰就得待在杰伊身边。我清晨时回到家中时,家裡的电灯亮得耀眼,看起来像是举行葬礼的住家。
"为什麽不接电话?"
我在玄关脱鞋时,爸爸打了我一个耳光。
"现在几点了?你到底在干嘛?"
继母和两个女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著我。爸爸把我推进房间,开始盘问。从爸爸的脸色看起来,继母似乎确信就算我没有直接参与,起码也间接参与这件事。继母告诉爸爸,强盗是刚过变声期的少年。继母还说:"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和坏朋友鬼混,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也不说自己去哪裡,总之很奇怪。"如果想打消爸爸的疑心,我必须提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但是我不想那麽做。爸爸原本就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犯罪份子,假如我老实说出杰伊是怎麽生活的,爸爸必然更坚信自己的怀疑。对爸爸这样的刑警而言,一个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十七岁孤儿,是最适合的盗窃嫌疑人。
"您怀疑我吗?"
爸爸虽然用犀利的目光瞪著我,但没有更进一步举动。
"有谁说怀疑你吗?"
"那为什麽像审犯人一样对我?"
"当爸爸的问凌晨四点才回来的儿子去哪裡,很奇怪吗?"
"那您为什麽偏偏在家裡被抢了才问?"
"好,说得好。偏偏在家裡被抢的晚上,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现在才回来。你不是家裡的长子吗?家裡只有三个女人,需要你保护。"
"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再说,那不是您该做的事情吗?"
"你这小子,非这样不可吗?"
"现在可以回去睡了吗?"
"只要你说一声到底和谁在一起?"
"跟一个女生在一起。"
"跟女生?"
"对。"
爸爸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分不清他是难以相信我和女生一起过夜,还是我这样的儿子胆子大到敢告诉他这种事。
"你觉得自己长大了,要任性胡来,叫我不要管,是吗?"
"我没那麽说。"
"跟男生待到凌晨的女生,想也知道是什麽样的人。"
连自己的老婆和亲弟弟勾搭都不知道的人,现在凭什麽嚷嚷?──我勉强把这句话咽下去。幸亏有这个短暂的沉默,爸爸好像理解为顺从。
"好了,回去睡吧。不过你不要忘了,从今以后我会盯著你。根据我的经验,人和动物差不了太多。再像今天这麽晚回家的话,到时候就不让你进家门。"
继母深信自己险些遭受更凶险的事。她的不安情绪,以及爸爸身为警察仍然未能阻挡这类事件的耻辱感两相作用,有一段时间,家裡的气氛非常紧张。爸爸没有听从继母的建议,安装警报器,故而背上原罪。我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视为潜在犯罪份子,这一事实令我大受衝击。因为我没有想到继母对我的不信任,达到这种程度。
我第二天还是和杰伊在一起,而且没有回家。
"让我待几天吧。"
杰伊轮流将几个住处当作宿舍。木兰借住在朋友家,杰伊偶尔也去那裡睡觉。此外还有五、六个地方,包括加油站的休息室;中式餐馆裡的小隔间;由教会管理的休息室,都是杰伊常去的地方。独居女性提供杰伊住处的情形,也逐渐增加。
"这麽想很好。"
杰伊称讚打算不回家的我。
"还觉得有点晚了呢。"
刚开始虽然觉得杰伊支持我,不过我渐渐产生怀疑。木兰坐在杰伊的脚边,崇拜似的仰视他,对于他给我的极端人生建议,讚歎不已。木兰在电影製作人父亲的养育下,在颇为富裕的环境中生长。杰伊的存在本身就是酷,是敬佩的对象。对她来说,杰伊虽然在她无法想像的环境中成长,却已经像成人一样,构建了自己独有的精神世界。木兰虽然认识街舞少年,以及很多在街上遇到的男人,却不曾见过像杰伊这样的人。
"悉达多也在十几岁时离开家。"
"悉达多是谁啊?"木兰问道。
"佛祖。"
"佛祖原本是人吗?"
"和我们一样,也曾有过十几岁的时候,还结过婚。"
木兰仰望杰伊,目光中充满敬畏。我当然知道,杰伊两次遭人遗弃,经历过几年艰难的时光。他读书的量和思想的深度远远超过我,这是事实。不过,他对我的人生随口说出建议,或者说是解决方案,感觉上是将我所经历的存在危机变成一堆笑话。我那些事情对杰伊来说"不算什麽"。父母离异,独居的爸爸和带著两个女儿的女人再婚,而这个刚过门的继母极度不相信我。诸如此类无非是打开电视就能看到的故事情节。要摆脱这些对于杰伊来讲易如反掌。比如杰伊曾做过这样的比喻:
"假如大象从小时候开始就绑在绳子上养,等牠成年后,即使力气变大了,只要绑上绳子就动都不敢动一下,因为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那麽大的力气。"
按照杰伊的说法,我就是那个明明有力气挣断绳子,却被绑在家庭这个框架的大象。木兰对这种平实的比喻表示讚歎,仰慕地看著杰伊。杰伊看的书主要是从公寓垃圾回收箱找到的,因此既无系统,也无顺序。从励志书上撷取的箴言,混杂宗教性的训诫,利用通俗大众小说中著意渲染悲壮的文体,夹带浪漫的戏剧性结构。杰伊说到其他人的人生或社会时,他所用的语言我并不觉得反感,不过,当他开始用来说我的人生时,我才顿时发现他的话有多空洞。我面临的所有迫切问题,在杰伊的眼中都沦为许多家庭中会发生的,没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也许杰伊是对的,要不然就是我的口才不够好,妨碍了杰伊的想像力。我所经历的事情,实际用语言表达出来,经常变成普普通通的故事。即使这样,我依然认为杰伊会不一样。不过,曾经是我欲望传译者的杰伊,已经不再想阅读我的内心,但却自信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这似乎让他变得更傲慢。
木兰虽然对我表现出同情的模样,但基本上是毫不关心。对木兰而言,我只是一个无法与杰伊相提并论,过于平凡的模范生。然而问到成绩如何时,却又不是那麽一回事,只是没有什麽存在感的童年朋友。每当杰伊向我提出因为极端而相形之下显得简单明瞭的"建言"时,我都品尝到平民向威权者请愿的屈辱感。多年以后,我在有线电视上看到电影《教父》中,马龙.白兰度对求情人说:"为什麽不早点来找我?"那一刻我想起了杰伊,那是虚张声势背后所隐藏的某种责难态度,与其说那种态度是针对我,不如说是针对整个世界。
木兰眼中的我,看起来是以无关紧要的问题纠缠杰伊,却对他的良策畏首畏尾的废物。对于我不轻易接受杰伊的建议,木兰必然以为是我犹豫的性格所导致。事实上,我是对杰伊感到失望。我始终对杰伊抱持希望,相信他会一如孩提时代,最后终能明白我的心情,给予真挚的同情和温暖的理解,所以才想说出我的处境,以及内心所经历的煎熬。不过越是如此,我就越是吞吞吐吐,说来说去,言不及义。我所说的话总是徘徊于词不达意的诉苦和牢骚之间。杰伊有点不耐烦地站起身说:
"好了,走吧。"
杰伊带我去一间很小的炸鸡店。有两个外送的少年在那裡吃住。
"这裡的人会帮忙。"
杰伊一敲门,两个少年跑出来应门。杰伊说了我的情况,把我推进屋裡后,和木兰骑著川崎离开了。
一进到屋裡,就闻到刺鼻的味道。味道很熟悉,是猪妈妈酒吧裡男服务生宿舍所散发的恶臭。房间地上铺著尼龙被,上面有淤头烫出的小破洞,家具只有一台小笔电、电视和小冰箱。
"怎麽认识杰伊的?"
个子小的少年用手指著自己的后脑杓。
"是那小子用啤酒瓶砸的,虽然头髮长了看不清楚,不过仔细看还能看到缝针的痕迹。你会做什麽?"
见我吞吞吐吐,他又问:
"会骑摩托车吗?有机车驾照吗?"
"没有。"
"多少有点钱吧?"
"也没多少。"
"你也吃生米过活吗?"
"不是。"
"那你到底仗著什麽跷家啊?"
我没有回话。
"既然是杰伊拜託的,先就在这裡住下吧。我们会跟老板说说,目前的状况还无法多请一个人,你就跑跑腿吧,要是有扔掉的炸鸡就吃一些。"
那个清晨,在陌生的外送少年身边想要入睡时,折磨我的是我和杰伊再也无法融为一体的预感。我们正在成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几天后,爸爸追踪我的手机信号找到我,把我拖回家。然而,不到一个月我又离家出走,然后再次被抓回去,又再次跷家。
"法官非常讨厌重犯和累犯,累次犯盗窃罪的量刑有时会高过杀人罪。这世上的法律执著且残酷。我虽然是执行这种法律的人,却不想在家裡这麽做,而且也不可能这麽做。在这样的时代,家长能做的唯有放弃,不要让爸爸放弃你。"
"还是放弃我吧。"
我在这段期间取得机车驾照,可以骑摩托车了。接著我开始做披萨外送,多少赚点钱。晚上结束外送后,我会去找杰伊和木兰,虽然不像从前那麽频繁。我开始用预付卡手机,心想这样能够摆脱爸爸追踪,不过说不定爸爸根本不再找我了。总之,经历三番五次反覆跷家和回家之后,我才彻底摆脱爸爸。
22
每到春天,飙车族会聚集在元晓大桥下面,或者汝矣岛的汉江公园岸边。木兰载杰伊去元晓大桥下。
"那裡有什麽?"
杰伊问道。
"飙车族。"
"为什麽聚在那裡?"
"那裡有辅导飙车族的志工。"
"飙车族为了接受辅导去哪裡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麽去?"
"因为会发泡麵。一开始是为了泡麵才去的,久了就变成集会场所,大家都喜欢人多的地方嘛。"
青少年大多临近午夜才开始现身。摩托车在元晓大桥下的公园聚集,除了没有高价的哈雷机车、BMW重机之外,有各式各样的改装摩托车,还有贴著连锁店商标和加装送货箱的送货摩托车。
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加入的。我骑著外送的摩托车去。杰伊穿著鬆鬆垮垮的黑色毛呢外套。
"在拍《骇客任务》吗?"
杰伊没有回话,莞尔一笑。木兰穿著紧身牛仔裤,上衣是很薄的开襟衫。
"不冷吗?"
"你怎麽像个小老头似的,整天冷啊冷的?"
木兰都著嘴回答。少年走过来和木兰打招呼后走开,站在她身边的杰伊也受到瞩目。飙车族像是等待出征的士兵,围成小圈一起抽淤。等著被载的女生同样三、四人一组,到处閒晃。她们一见到木兰就偷偷避开。
"我去转转。"
杰伊和那些小团队保持一定的距离,在附近徘徊,他们看向杰伊的目光充满警戒。怠速空转的摩托车,彷彿一群受伤的野兽,蜷伏于地上粗鲁地喘气。摇滚或嘻哈音乐开到最大声,从输出功率强大的扬声器中传出。杰伊靠太近时,有些人会故意从齿缝间吐口水。杰伊日后曾经这麽描述当时的场面。
"我感觉得到他们在等我,虽然像一群被激怒的狗龇牙咧嘴,可是只要我一走过去,他们就会垂下尾巴接受我。我也同时听到一个声音:去跟他们融为一体,带他们去更高的地方吧。大约就是这样。"
杰伊可以感觉得到,元晓大桥下聚集的数百辆二行程燃油机车,它们本身的兴奋程度不亚于年轻的骑士。彷彿即将出征的骑兵队马匹,喘著粗气,一心期待向前奔的指令。杰伊的灵魂热切盼望与那些沸腾、衝动的机器进行沟通。杰伊若是骑上摩托车将比任何人都出色,真正做到人与机器合一。他曾附身在烧焦的速克达上,当时的感觉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