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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9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过了子夜,元晓大桥下的气氛开始躁动。一个队伍发出轰隆声,向市中心出发了,其他队伍也开始跟著离开江边。原本在做首尔市飙车青少年的问卷调查,以此消磨时间的少年,接二连三回到自己的车上启动机车。志工与离开的孩子道别。

"都小心一点。"

孩子们手裡拿著萤光棒,挥舞道别。三、四个队伍率先向市区方向驶去,没有任何人戴安全帽。女生发出怪叫声,刺激著手握车把的骑士。其他相互传递讯息掌握情况的队伍,此时也开始一一整顿行列。气氛正开始浓烈,有个车队驶下元晓大桥,猛一看超过三十多辆,是规模相当大的队伍。正要离开的剩馀队伍,像是要迎接刚到的车队,暂时停了下来。他们停驻的地方没有路灯,比志工聚集的公园一侧要暗得多,只有摩托车的大灯相互映照,逆光下的影子散乱地移动。犹如蜜蜂围绕著蜂巢,几十辆摩托车围著嗡嗡作响、暂停下来的车队转圈。

杰伊也向前迈了几步,观望在黑暗中转圈的摩托车。直到这时仍在江边徘徊的女生,正要坐上空著的摩托车后座。杰伊注视著车队中央最帅气的一辆摩托车。

"是太周的车队。"木兰说道。

"太周是谁啊?"杰伊问。

"最红的飙车族车队老大,也是我的前男友。"

太周车队像举行阅兵式一般,在元晓大桥下转了一圈。太周发现木兰,在她面停车问说:

"还好吗?"

"还可以。"

"旁边这个乞丐是谁?"

太周像要打架似的瞪著杰伊。杰伊没有避开。

"悉达多。"木兰回答。

"悉达多是谁?"

"有这麽一个人。"

太周调转车头,朝公路匝道方向移动,吸收仍然留在元晓大桥的剩馀车队,形成庞大的队伍后,开始驶上江北的江边公路。摩托车改装的排气管声和眩目的车灯一起消失后,元晓大桥下显得无比寂静。一部分志工开始撤出,一部分说要坚守岗位直到清晨。我看著杰伊。他的灵魂再次需要用威士忌箱子叠起的高塔。摇摇欲坠的高塔,可以让他爬到上面,从高处俯看他离开的地面。高塔注定要坍塌,而我则将再次成为坠落的目击者。

23

四月的汝矣岛樱花盛开。我们疾驰穿过灯光下纷飞的樱花花瓣。杰伊、我和木兰,当时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

"你身上有那个味道。"

杰伊站在樱花树下吃雪糕时说道。

"什麽味道。"

"猪妈妈的酒吧,那个服务生休息室。"

说起来就是贫穷的味道。没有自己房间的年轻男人,所散发的刺鼻腥味。

"还说别人呢。"

木兰启动川崎。

"一起走?"

杰伊和木兰你追我赶,开始在汉江边竞逐,令人联想到合作已久的男女花式滑冰选手,在冰面上飞驰的场面。时而柔和,时而强劲的旋转。我从他俩中间挤进去捣乱,不过他们很快又成为一体,一起行动。

杰伊虽然是我们三人当中最后开始骑车的,速度却最快。木兰并不喜欢摩托车,机车对她来说只是社交工具。前男友太周整天趴在摩托车上,想和他在一起,她必须有摩托车。我缺乏细腻的技术,只贪图速度,用杰伊的话来说是只知"向前衝"的骑士。杰伊正如所料,和摩托车成为一体,飞驰中到达某个瞬间,他甚至会忘掉身边的我们。木兰提到这一点,杰伊点了点头。

"对,确实是,很难用语言说清楚。车与我成为一体,并不是这样,而是我的灵魂渗入到车裡,在车裡面思考、观察世界,并且移动。"

杰伊告诉我们他从孤儿院禁闭室开始的神祕体验。不过我们并没有以杰伊话中的表面意义去理解,只认为是某种"精神陶醉"的时刻。不久之后,杰伊在行驶中所展现的一种神技,这时我们都还没察觉;以为杰伊只是拥有与众不同、大胆又优雅,属于个人独特的驾驶技术。然而,单凭这一点,杰伊就足以开始吸引其他飙车族的注意。

"去过海边吗?"

杰伊问道。我当然知道杰伊没有去过海边。在猪妈妈的字典裡没有"休假"这个词。

"那你呢?"

木兰反问杰伊。

"郑勤叫我去玩。"

郑勤是杰伊不久前认识的少年,他在雨天出去送披萨时出车祸,跌断了腿受到重伤。由于三十分钟送达之类的保证制度,送披萨外卖几乎成为以命相搏的速度竞赛。直到出事之后,他才告诉大家他来自西海岸的小村落,车祸后无法靠自己生存,只能回到奶奶住的海边。

"现在就走吧?"

木兰坐到机车上说。

"这大半夜的?"

我虽然隐隐反对,木兰还是坚持。

"有什麽呀?明天一大早回来就是,两小时就能到。"

我们三辆车在公路上奔驰。依赖提神饮料熬夜行驶的大货车,在车道中央线摇摇晃晃。我们忽视交通号志,一路南下,一直到连接海岛的跨海大桥桥头才熄火停车,让引擎冷却。路灯在黑色的海面闪闪发光,海风吹起木兰的长髮。看著木兰,我觉得很快乐。她彷彿聚集了世上一切的美好。木兰也知道我在看著他。我们经常目光相对。

"是大海!"

杰伊开始奔向大海,踏著浪花跑进海中,木兰跟著跑过去。

"啊,我的鞋,我的鞋。"

杰伊跑进海中时拖鞋掉了。水很冰凉,夜晚的大海只不过像墨水一样漆黑一片,我们却咯咯笑著相互推推搡搡。一边说要找拖鞋,一边蹦蹦跳跳打起水仗,木兰找到杰伊的拖鞋,像奖盃一样高高举起。

"找到了!"

杰伊突然抱住木兰的肩膀,在她脸颊亲了一下。我在漆黑的海边漫步。杰伊从水裡出来后点了一根淤,而我看著木兰。从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那是郑勤的弟弟,他只有十四岁,骑著五十CC的速克达。

"村子裡都这样。"

我们跟著他行驶在乡村小路上。在海边打闹时没有感觉到的寒气,此刻笼罩全身。郑勤的奶奶向来早起,这时已经醒了。她看著我们的空洞眼神,就像看著在村子裡溜达的狗。奶奶给人的印象,彷彿早已不对世事做道德评判。睡眼惺忪的郑勤,拄著拐杖走出来。他和杰伊以各种葬话亲暱地打过招呼后,欢迎我和木兰。热水炉启动几分钟后,开始出热水。我们从木兰开始依序盥洗。

天亮后,吃完奶奶准备的早饭,我们又去海边。顺著山坡间开出来的路走,突然间直接面对广阔的大海,杰伊竟一时失语。木兰和我,以及杰伊载过来的郑勤,都在这一刻沉默了。机车引擎关闭、对话消失,那是甚至连身边站著的人是谁都会遗忘的瞬间。杰伊最先开口。

"什麽都没有。"

"那当然,大海中除了海还能有什麽?"

每到夏天就会见识国内外各种大海的木兰说道。郑勤像是辩解似的说:

"嗯,因为季节还没到。其实海裡面他妈的还挺多,蛤蜊什麽的不知道有多少……"

杰伊一眼就掌握了大海诡异的力量。大海是巨大的无。杰伊想到,自己的过去不曾存在,而未来也将不存在。当时杰伊体验到的感受近乎恐惧,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宇宙时间,彷彿藉由大海的形态呈现。

24

飙车每週末上演。只有木兰、我和杰伊在一起的时期很快结束了。一旦杰伊现身,机车数量就会增加,经常有近百辆摩托车在市内奔驰。飙车结束后仍留在杰伊身边的少年大约数十名,我在他们之间的地位暧昧不清。那些杰伊新来的追随者很粗鲁,随意地对待我。每当杰伊刻意关心我时,往往让我很感激,同时又讨厌这样的自己。追随者只有在杰伊理会我的时候,方才暂时意识到我,不过很快就会把我忘掉。

杰伊每週末都过著王的生活。穿著拖鞋和五分裤的王。不过,这是那个世界的时尚。为了让摔车时连膝盖都受伤,必须穿五分裤;为了让脑浆涂地,必须不戴安全帽。年轻的雄性挺起胸膛,试图显露自己的勇气,那种勇气来自于虚张声势,是将死亡的危险付之一笑。然而,他们的年纪还不足以区别虚张声势与疯狂,所以疯狂的杰伊才能活在他们之上。

杰伊的地位越高,我的地位就越低。我就像从小侍奉王的宦官,虽然知道很多关于王的事情,却不能随意揭露。即使少年编造并传播各种关于杰伊的神奇故事,我也只能保持沉默。倒不是没想过澄清,只是若努力想说明真相,很显然会被视为耍手段,藉由夸示我和杰伊的关系,以爬到更高的位置。再加上,杰伊似乎在某个程度上很享受围绕自己的各种传言。

从蛋壳中甦醒的海龟,最终要爬向大海了吗?杰伊潜伏的本性开始甦醒,很快领悟到人气便是权力,权力就是不使用暴力就能解决本应透过暴力解决的事情。杰伊对挑战者残酷,对追随者温和,他凭眼神就可以做到。挑战者不是遭到驱逐,就是受到屈辱。透过这样的过程,杰伊率领的飙车队伍比其他队伍更井然有序地行动。对于杰伊的忠心,并非只透过暴力而培养,也来自于杰伊对付警察的方式,与之前的飙车族完全不同。之前的飙车族一见到警车就四散逃走,过后再重新集结。杰伊的策略是阻断警车的行进道路,或者正面突破警方封锁线。警察对于敢和自己面对面较量的飙车族,还没有做好准备,而杰伊的果敢让追随他的少年感到兴奋和自豪。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并且直接导致对于杰伊的崇拜。有的时候,杰伊一个人带著几辆警车跑,然后把他们甩开,或者埋伏在巷子裡,伺机偷袭。少年从杰伊身上了解到,巡逻车没有胆量衝撞摩托车,只是忙著防止交通事故。装备齐全的警察,被一群不戴安全帽和护膝、脚穿拖鞋的青少年搞得团团转。在白天的世界中,警察是王,外送少年一见到警察就浑身哆嗦。警察对于没戴安全帽、违反交通号志等小事,笑嘻嘻地开罚单。也有警察会拍打少年的后脑杓,或者扯耳朵。然而,在夜晚的世界中,警察却很好欺负。青少年白天温驯地接受罚单,到了晚上就像飢饿嗜血的殭尸,扑向警察。

杰伊有一次这麽说:

"说什麽飙车是为了发洩精神压力?那不是精神压力。老板用盘子砸你脑袋时,觉得是精神压力吗?当你发现臭小子为了恶作剧,故意给错地址,然后躲著偷笑时,觉得是精神压力吗?遇到要增加业绩的条子,因为我们好欺负而取缔,对我们嘻皮笑脸、乱开罚单时,觉得是精神压力吗?不是。精神压力是明天要考试了,还没准备好;约定的时间到了,可是路上还在塞车时的感受。那麽,我们的感受是什麽?是愤怒。干,是他妈的火大。是,我们是因为生气所以才飙车。对什麽生气?对这个该死的世界。飙车暴走的暴怎麽写?是暴力的暴。安静的话就不是飙车了。製造巨大的噪音、撞碎看板、瘫痪交通,只有这麽做世界才会看到我们。飙车就是为了让人们知道我们的愤怒。用什麽办法?就是他妈的暴力方法。你说好好说不行吗?不行,为什麽?因为我们没办法发声,因为话语是属于大人的。只要用说的,大人肯定会赢,所以他们总是要找我们聊。"

"这麽做世界就会理解我们吗?把人们吵醒、阻断交通、把所有东西砸烂,就可以吗?"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反驳。

"我不想得到理解,而是要激怒他们。世界讨厌我们,为什麽?因为他妈的羡慕我们。要是我们去送披萨,或是准备检定考试,闪一边去的话,他们就会安心。可是我们无视交通号志和车道,随心所欲飙车,直到深夜还不回家,车上还载著让老家伙流口水的小女生。所以才想弄死我们啊。你以为他们不理解我们吗?不是,他们非常了解,所以才会讨厌我们。"

"不是说要表达愤怒吗?"

"我在孤儿院学到了一点。那裡有很多小孩,照顾的人手却很少。只要有院生打人,大人就会过去问为什麽打人。我以为那是对话和关心,后来才发现原来只是问问而已,然后进行惩罚。不过,起码没必要独自忍受。反正世界在惩罚我们。瞧瞧那些跟著我的孩子,他们过的是什麽日子,那不是惩罚的话,什麽才是?一大早起床,干活到半夜,被辱骂、受歧视、被瞧不起,不管颳风下雨都要冒死去外送。没有节日、没有休假,只有工作。"

我正过著杰伊描述的生活,现在一闻到披萨味就想吐。每到晚上,在疲倦中入睡时,就会想到是否要回家和回学校。只是就算回家,寄身于虚有其表的藩篱下,最多也只有两年。以我的成绩来说,考上好大学的可能性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回学校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也不满意现在的生活,贫困的青少年与非法居留者差不多,都是贱民阶级。拿著最低的报酬,忍受悲惨的对待,甚至申诉无门,而大部分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不被当人看。

"不过,社会还是和学校、孤儿院不一样。并不是只有惩罚,还可能被社会永远隔离。"

"大部分是这样。不过我不一样。不一样的,等著瞧吧。"

杰伊看我的眼神,就像老师望著信仰不坚定的弟子。此后,每当杰伊看著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他突然"发现"我了。某一天凌晨,杰伊飙完车回来,突然抛出这麽一句:

"什麽呀?你怎麽还没走?"

由于杰伊是老大,对一些没什麽大不了的话,追随者也会发笑。杰伊的这句话,也让他们笑了起来。对于该跟著一起笑,还是该发火,这种无法决定的时刻逐渐变多。如果大家都在笑,自己却不笑,那就变成了异类。即使这样,我还是对杰伊怀抱希望。我一直觉得,把我这个人写成文字,用镜子一照,就会出现杰伊,只不过左右颠倒而已,基本上是一样的。我们是随著年龄增加而分离的、精神上的连体双胞胎。在我被囚禁于语言的牢狱中时,我们分明是一体的。我一想到,杰伊就会说出来;我一思考,杰伊就会行动。到后来,在我想到之前,杰伊就已经率先说出来,并採取行动。等到我摆脱失语症,再度开始说话之后,这个关系也没有改变。我们虽然分开过几年,当杰伊一回来立刻又恢复以往的关系。我所能想到的,杰伊总是先行一步,以极端的方式实现。例如,离家出走后的流浪,和木兰这样的女生谈恋爱,率领摩托车队在市内驰骋。所有的一切杰伊都在做。至于我,总是跟在后面,看著杰伊。

"有什麽不一样?"

"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很难用语言表达,不过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小学三年级的特别活动时不是学过书法吗?记得下巴留白鬍子的那个书法老师吗?"

我点点头。老师一进教室就拿起笔示范,用粗大的毛笔开始一口气写下。时而是似断非断的细线,突然又温柔地画起弧线。难以辨识的文字看起来像图画,老师的走笔有如舞蹈。

"还记得白鬍子说过这样的话吗?他说:'毛笔一旦触到纸张,就绝对不能迟疑或停下。一开始是怎麽想的,就一笔到底'。"

对于杰伊来说,飙车也是一种美学体验。行驶摩托车就像在都市马路上雄壮又刚劲地运笔。哪怕没有人认得那些字。

"不过你想想看,要是挥毫的不只是我,而是数千、数万人一起。那就是我想的画面。"

25

杰伊将我和木兰抛下的情况开始变多。木兰是杰伊公开的女朋友。她因为这个原因和我有同样的处境,也就是处于没办法排地位的尴尬状态。私人关系上我们两人和杰伊最亲近,但杰伊不理会我们的时候,就什麽都不是了。

"杰伊好像不喜欢我骑车出来。"

木兰叼著淤说。

"为什麽?"

"因为我会打女生。"

木兰不喜欢那些蜂拥而上,抢坐摩托车后座的女生。其实不只是木兰,自己骑车飙车的女生大部分都这样。所以只要木兰一出现,那些女生就会默默消失。对于跟随杰伊的少年来说,这并不是好事。我曾经目睹木兰打人,她搧耳光的手又快又狠。女孩挨了耳光后凶狠地瞪著木兰,但是不敢反击。木兰一直搧到女孩露出屈服的眼神为止。

"就让杰伊载不好吗?"

"要这样吗?不,我不喜欢,很丢脸。"

木兰很自然地抖起双腿。那时候,杰伊虽然不是明目张胆这麽做,但确实碰过其他女生。因此,木兰的神经也变得很敏感。

"男生都这样吗?"

灯光明亮的游艇顺江画过水面,来江边散步的人避开我们,远远地绕道而行。木兰朝江中扔掉淤头,微光飞进黑暗中消失了。她的手闪著蓝色萤光。

"你不是更清楚吗?"

"原来你也那麽想啊,以为我很了解男生。"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也不太清楚。"

"杰伊是古怪,可是你也有点古怪,你为什麽要飙车?看起来不太适合。"

"我看起来怎麽不适合了?"

木兰转过头和我面对面,感觉是她第一次正视我这个人。我不禁垂下视线。

"总之不适合你。"

"是吗?"

"不知道怎麽说。首先你的话太少,对女生好像也不感兴趣,也没有多爱飙车。你不会是喜欢杰伊吧?我是说爱他吗?"

木兰冷不防问道。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也不确定有何差异。很难说我对杰伊怀有何种感情,只是觉得和他无可奈何地牵连在一起。

"看起来是那样吗?"

"不是的话,你为什麽要在这裡?又不像小弟。你和杰伊都有点奇怪,有时候你像杰伊的影子,有时候杰伊又像你的影子。"

我想起小时候家裡停电时,我们经常玩的影子游戏,用手比出狼、马和兔子。杰伊是我比出来的影子吗?

"其实有一个女生喜欢你,你没看出来?"

我根本不知道。

"真不知道呀。锺希,脸上有雀斑,眼睛大大的。"

经常和木兰在一起的女生,她们的名字我其实一个都想不起来。

"她看上你了。"

"嗯。"

"没兴趣吗?"

"没有。"

"你看,古怪吧。"

木兰专注地看著我。我局促不安地抬起头,第一次迎向木兰的目光。我像是吃下冰凉的红豆冰,脑袋发麻。我低下头告白。

"……其实喜欢你。"

木兰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她安慰似的说道:

"你不是知道嘛,我是贱女人。"

"怎麽说这种话……"

"杰伊不碰我,你知道吗?"

木兰落寞地说。

"你是说你们没有睡过?"

我大吃一惊。杰伊经常和木兰在同一个房间过夜,有时身边虽然有其他男孩子,不过若杰伊真想做,这些都不成问题。

"嗯。"

很多女生四处嚷嚷著和杰伊睡过。我也在江边看过几次,杰伊提著裤子从厕所出来,然后有女生低著头跟著走出来的情形。毫无疑问,杰伊表现得像是雄性首领,可是他和木兰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确很令人意外。

"用嘴做过,好像不太喜欢。"

我第一次见到木兰的时候,她是立方体裡的女神,可是她现在却自甘堕落到底。这还不够,还拉著杰伊一起堕落。我用双手堵住耳朵。

"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这种话我是第一次说。"

为什麽?因为我是杰伊的影子?因为我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懂发洩的傻瓜?

"真的不想听。刚才也说过,我喜欢你。"

"如果跟你都说不了,我会疯掉。"

"……因为杰伊珍惜你。"

"不是,因为我是贱人。"

"不要说这种话,你真的很漂亮。我知道,你是很美的女生。"

"说谎。我在街上赚钱,都不知道几年了。"

木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慌张之下伸长双臂抱住她的肩膀。我们两张脸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廉价的脂粉味。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轻鬆地亲吻她的额头,不,甚至是嘴唇。不过,我根本不想那麽做,完全没有那样的念头。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倒不是因为她作践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当我得知杰伊没有碰过她之后,我对她的欲望也就消失无踪了。我在那一刻才明白,我之所以迷恋木兰,是因为深信杰伊想要她。

虽然勃起的生殖器抵著紧身裤,但我的灵魂却很冷静地旁观眼前的情况。木兰发现我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从我怀裡抽身,猛地站了起来。她像是受到了侮辱,神色决然地跨上川崎,不发一语地离开江边。我正在思考木兰抛给我的问题。我为什麽在这裡?我到底是什麽样的人?两个问题的答案,很自然地归结成一个。我和世界之间横挡的影子,正是杰伊。那裡没有木兰的位子。

我突然想到一个不可理喻,但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当时觉得那彷彿是无法避开的归宿。我猛地站起来,在江边走来走去,酒鬼东倒西歪地从我身边经过,用听不懂的话大骂一通,然后摇摇晃晃地远去。我望著华丽灯光照耀下的汉江大桥桥墩。

我从什麽时候开始想像杰伊死了?不,这个提问是卑劣的,我从某一刻开始确实想像杰伊死了,或者说期盼过。在反覆思考之后,我很具体地描绘杰伊离世的情景,甚至预想到我将体会的甜蜜悲伤。尤有甚者,我还想像过自己和杰伊的死亡直接相关,也就是说我想过杀人。

杀人是幻想的极端。只要越过一定的界限,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光是想像就已经如此,一旦产生执著,就再也不能从运动或电脑游戏中得到满足。我开始阅读和观看杀人的电影和小说,想知道大人所说的替代性满足是不是可能?结论是不可能,替代性满足是心裡不曾想像过杀人的人,臆造出来的谎言。

为什麽非得是杰伊,是因为嫉妒他吗?或者是因为木兰?当杰伊在众人的眼光中闪闪发光时;当木兰将身体靠在杰伊背上,彷彿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枕头时,每一次都让我觉得痛苦,这是事实。不过,我也清楚记得,当想像的种子在我心中发芽时,并不是出于嫉妒或好胜,而是接近一种好奇心:杰伊如果死了我会经验到什麽样的感情?我并不是只对杰伊有这种情绪。我第一个杀人想像的对象是叔叔,就在他打了妈妈耳光之后。爸爸和妈妈吵得厉害的时候,我也希望妈妈死掉。因为爸爸老是待在外面,心想只要妈妈消失的话,家裡就可以变安静。我渴望墓室般安静的家,可是我家总是吵吵闹闹。杰伊的渴望和我相反,却被留在等待拆除重建的空房子裡。我和杰伊就这样,在很多事情上发生错位。

人们谈论悲伤,说是如果家人或亲近的人死亡,我们会陷入极深的失落感。我对那种人称悲伤的感情,处于近乎无知的状态。不知道为什麽,我对这种无知产生不安的羞耻感。假设这裡有一个灌水的气球,如果气球爆裂,水就会突然喷洒出来;假设裡面有悲伤的话,我就会被悲伤浸透,这时我就会知道它是什麽颜色,散发什麽味道。然而,要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将气球戳破,又将如何呢?此时,悲伤依然是悲伤吗?会不会有所不同?悲伤会不会淹没罪恶感?是不是只有将罪恶感转换成悲伤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不论是悲伤或罪恶感,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都是遥远而高尚的感情。我意识到我内心强烈地渴望这种高尚的感情,因而陷入到更深的迷茫中。不要期待这些感情自然到来,不,乾脆从一开始就拒绝等待,就像调酒师能用不同的酒调製出鸡尾酒,我可以主动製造,并且全然按照我的计画品尝。就这样,我内心的混乱最终归结到杀人的想像,只要想到这些,我内心深处的焦虑和失败感就消失无踪。鸟儿靠近颱风的话,也会停止啁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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