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法区分做为失败者应该承受的部分,以及伦理上不应接受的部分。这些可怜的雄性动物认为,在力量上输了,就必须接受一切。
26
朴胜泰的哈雷机车骑进警察署,发出低沉轰隆的排气声,站在正门执勤的义警[1]向他敬礼,他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
"朴警卫。"
穿著制服的义警走过来叫住他。
"什麽事?"
"保安科长在找您。"
朴胜泰走进办公室时,保安科长正在看报纸。他摘下老花眼镜。
"看看你穿的。"
保安科长不满意他身上的黑色摩托车夹克,不是一天两天了。警察署长以下的其他干部早已不当一回事,只有这个保安科长一直视为问题。
"看了这身衣服,有谁会说是警察执勤?会以为是飙车族吧?"
"执行潜伏任务的时候说不定有用,毕竟是一种伪装。"
"放屁。"
"也是,我们国家的飙车族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为什麽?太贵了?"
"要是下雨就淋成落汤鸡了,还得去送外卖。那些家伙怎麽会穿皮夹克呢?东大门製造的T恤就刚好。"
保安科长转动著原子笔问道:
"升警卫多久了?"
"三年了。"
"手下还要带人,这形象行吗?指挥得动吗?无话可说了吧?我是关心你才说的。"
胜泰脸红了,为了隐藏而低下头。
"有什麽指示吗?"
保安科长一言不发瞪著胜泰好一会儿,彷彿把问题学生找来的校长。
"你现在晚上也骑著摩托车到处跑吗?"
"不在执勤时间,有什麽问题吗?"
"又不是辖区,为什麽到处跑?我们署出了一匹孤狼啊。"
"您不是知道吗?我是为了取缔飙车族。"
"骑著哈雷机车?"
"对。"
"你是交通科的?"
"青少年成群结队在首尔市内扰乱秩序,只靠一个辖区警署是制止不了的。辖区警署一出动巡逻车,他们就像跳蚤一样窜到其他地方,不是吗?需要有专门人员来追击他们。"
"好,那麽为什麽要由你来取缔?我刚才不是问了吗,你是交通科还是青少年科的?"
"我没有直接取缔,只是一直以来都这麽做。孩子们都认识我,所以只要去现场就能劝阻,要是劝不动的话,就抓几个送到辖区警署。您知道就只有这样……"
"好了,知道了,你以后别管了。"
"如果不管会成为社会问题。"
"你一个警卫担心什麽社会问题?你是国会议员吗?那群小子晚上出去骑车,溜达完就回家了,你为什麽要去追他们,把他们抓起来?再说又不容易抓到,勉强抓住最多也就是训诫和罚款。要是发生人命事故怎麽办?你要怎麽承受市民的责骂?想让人权委员会出面调查,接受警察厅的监察吗?你以为我们是因为做不到像美国警察那样,才袖手旁观吗?要是出动直升机,用巡逻车保险杆硬撞,再发射网枪抓捕的话,都抓得到。怎麽会抓不到?从山上跑下来的野猪,那麽敏捷都能抓得到。你知道野猪有多聪明吗?经过训练还能做简单的算术题,比较聪明的野猪,智商说不定比那些飙车疯子还要高。"
"有很多市民投诉。"
"喂,胜泰。"
保安科长打断胜泰的话。
"大韩民国中有人喜欢那群飙车疯子吗?拆掉消音器,声音大得要命;调整避震器提高车速,后面载一个小太妹;任意跨越车道分隔线,甚至逆向行驶。遇到他们,恨不得想直接弄死。看看网路上的留言吧,有人提议恢复三清教育队[2],有人说干嘛放著枪不用,引起轩然大波。唯一的共通点是,大家都不喜欢。不过你要是真的相信舆论,轻举妄动的话,你我就得吃不完兜著走。我的话听得懂吧?"
"……"
"为什麽不说话?还想骑车到处跑?媒体刊登你骑哈雷机车的照片,看起来很帅,心裡发痒了?变成艺人的感觉是吧?警察上新闻,应该是立了功,你因为骑哈雷机车上新闻,像话吗?给你一个忠告好不好?想出人头地的话,不要出现在新闻裡比较好,听懂了吗?"
"知道了。"
科长瞪著朴胜泰,冷嘲热讽。
"知道了?回答倒挺爽快。对啦,你心理上是飙车族吧?"
"科长也真是的,怎麽这麽说……"
"听说你参加了什麽同好会?"
"啊,那跟飙车族从本质上就不一样。我们彻底遵守交通规则,正确的驾驶文化……"
"又放狗屁,要我说就是有钱没地方花。等你结了婚、孩子上学后,看看你还有没有钱玩那个。什麽摩托车一辆要上百万?你骑那玩意儿到处跑要接受监察的,再说你又没有在江南有楼房的富爸爸。"
"……"
"我不是要对你的私人爱好说三道四,也不想知道你週未去两水里还是束草。只是要你不要无缘无故跑去别人辖区,别管太宽。还有,犯罪统计这个週末前做好送上来。好啦,去吧。"
朴胜泰回到他的座位,把夹克脱下挂在衣架上。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著一张他的全身照,去年曾刊登在一本男性杂志上。报导主题是跳脱职业刻板印象的斜槓男人,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访谈和拍照。包括在絃乐四重奏乐团中拉大提琴的基金经理人,在拉丁舞大赛中夺冠的中学老师,经营古典音乐唱片行的律师等人,都聚在江南一家地下工作室。朴胜泰的标题是"骑哈雷机车驰骋于都市夜晚的刑警",虽然他其实不是刑警。
"请您带手铐或是能够象徵警察的东西来。"
他依照摄影师助理的要求,带了手铐和三节伸缩警棍。他身穿黑色机车夹克,脚踩复古皮靴,左手拿著手铐。他出门时用髮胶把头髮向后梳,摄影师似乎不太满意,翻找道具箱后拿出一条头巾。胜泰很喜欢那组照片,甚至跟摄影师索取杂志上没有刊登的照片,然后放入相框挂在家裡。
胜泰和他周围的人,都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警察。小时候他就和同龄男孩有点不同,他不喜欢足球、篮球等男性化的运动,更热衷于时装、美术和音乐。他为了融入男孩的圈子曾经努力过,却始终不太投合,因为总是找不到和男孩的共同话题。举办棒球比赛时,他也会一起去棒球场,但是很难说曾经真心喜欢过。中学三年级,他参加在济州岛举办的露营活动,结识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帮助孩子搭建露营帐篷。胜泰仰慕他,而男人也知道。男人将胜泰单独叫到指导老师住的帐篷,然后问了胜泰几个问题,一开始是有没有女朋友,最后到一週自慰几次等比较私密的问题。胜泰一一回答问题时,虽然感到困惑,倒不是毫无兴致。这个男人很友善,似乎在亲切地介绍胜泰所不了解的世界。男人将身体靠向胜泰,轻声耳语。
"我看你很可能是……"
一直略微低头的胜泰,慢慢地抬头。他们四目相交。
"是同志。"
胜泰受到很大的衝击,立刻否认,说自己绝对不可能是同性恋者。男人接著说,你从来没有认真交过女朋友。你长得不错、身材好、成绩也好,一次都没有不觉得奇怪吗?
"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喜欢的女生。"
"真是这样吗?"
胜泰虽然一直否认,却无法就此拂袖而去、回到住处。
"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判断你是不是同志。"
胜泰好奇是什麽办法,等著他说下去。可是他等到的不是回答,而是嘴唇。男人突然抱住胜泰。胜泰虽然在挣扎,内心却同时担忧,自己如果是同志该怎麽办?所以他听任男人摆布。胜泰确实感到某种兴奋,不过因为是生来初次的体验,也不曾和女人发生过,光凭这样还很难下结论。
胜泰在混乱中回到了首尔。之后,他接到男人打来的电话,要求见面。胜泰一开始拒绝了,男人威胁说要把他们说过的话全部告诉他父母。此后,胜泰在各个汽车旅馆,和男人见过几次。自己生来就是同志,还是因为那个男人才变成同志的?胜泰经常深入思考这个问题。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注意到自己从同龄男孩身上体验到的感情。他努力寻找方法,想从那个男人抛出的话语之网中逃脱。他心想,想要做到首先需要男子汉形象和相匹配的肉体,于是进行有规律的锻鍊,每天在社区健身房做两小时的肌肉训练。升上高中之后,他早已决定未来要当职业军人或警察。这样的胜泰,无论是家人或朋友,没有人认为他会是同志。他被困在没人知晓的死胡同,更深入地探究自己的性别认同。为了寻找自己不是同志的证据,开始流览同志网站,却在过程中无法自拔。他为此生自己的气,觉得整个世界和人生都在玩弄他。
他得出的结论是,去露营时遇到的那个男人,是他所有不幸的罪魁祸首。胜泰前往和男人约好的汽车旅馆,先用拳头打他的脸,在他昏迷之后,给他扣上在文具店买的玩具手铐,接著用在龙山车站前面购买的警棍殴打。此外,他还做了更过分的事情。回到家后,胜泰因为让对方瘀青受伤而难过,还流了一点眼泪。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胜泰因为男人而得以"重生"。准确地说,是因为男人所说的话成为现在这个模样。你是如此这般的人,这席话断然变成约束,他越是想脱身,越是无法摆脱。对于胜泰重生的自我而言,在露营中遇到的男人形同父亲,而且唯有粗暴地对待这个父亲,他才能获得外在的自由。只不过,精神上并没有因此克服。性别认同的规制,和发源地之间的联结发生了断裂,换句话说,已成为胜泰的内在。对于看不见的父亲,胜泰无法殴打或杀掉。
随著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中,胜泰到了指导老师的年纪,而且他还拥有警察身分。这是可以接触一切的魔杖和王牌。三十岁以前,他交往过几个伴侣,同时发现自己受十几岁的男孩吸引。正如露营指导老师曾经对他做过的,他也感受到想要规制他们性别认同的衝动。他真正喜欢的,与其说是和十来岁孩子的关系本身,不如说是他所说的话能在孩子身上产生力量。孩子们和很久以前的自己一样,很容易被别人的话俘虏。偶尔他的话语无法使孩子就范,他便动用权力和暴力来制伏。每当这种时刻,他都会体验到安全感,觉得眼下是安全的。他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日渐上瘾。
胜泰的夜晚从飙车族集结地附近开始。廉价摩托车装扮得华丽又花俏,少年坐在车上抽淤。他们还没有觉悟到自己是谁,甚至没有意识到有必要知道。只有原始的表现欲望,只想以短暂的喧闹噪音和狂奔震动都市。胜泰坐在他的哈雷机车上注视他们。
胜泰有时候会踢踢躂躂地走到他们当中,专挑看起来最厉害的家伙,亮出警察证,迫使对方屈服。韩国的飙车族和美国、日本的暴走族完全不同。美日的暴走族成员以成年男性为主,本身就是一种暴力组织,而韩国飙车族的主力是青少年,是胆小的乌合之众。他们不像美国暴走族会进行毒品交易,也不像日本暴走族会和黑帮火拼。他们不管怎麽耍酷,都是一群小屁孩。他们在行驶中或许是危险的,不过一旦停下车、开始吵闹,就可以很轻易地制伏。这些青少年不知道什麽嫌疑人的权利、米兰达原则,也不在乎警察临检时应有的义务。他们只会绞尽脑汁,挤出一些语法不通的敬语。朴胜泰对待这些幼稚的小混混,就像高中的训导主任。受到恐吓的少年,都会乖乖回答住址和电话号码。胜泰虽然知道他们骑的摩托车大部分是偷来的,不过并不追究。他只要不动声色地威胁,就足以达到目的。这就是胜泰遇过的飙车族。不过自从杰伊出现后,情况就开始变了。
关于新登场的杰伊,胜泰不时听到他的传闻。目前虽然阵势不大,但是有必要加以关注。胜泰虽然连一张杰伊的照片都没有,倒也不担心。十来岁的少年只要带到警察局,什麽事情都问得到,所以能轻鬆掌握杰伊的情况。胜泰见过的少年中,大多数都知道杰伊。关于他的身世、相貌和住处,虽然众口不一,但有一点很一致:杰伊与众不同,而且非常厉害。胜泰以"杰伊"为名,做了一个档案,将空的档案夹丢到档案盒裡,然后拿出"吴太周"的档案,他的当务之急是抓住这个小子。
27
胜泰等候时机抓住太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然,真心想抓的话,随时都可以逮捕,把他吓得半死。也可以依违反道路交通法规移交给即审[3],判他罚金和社会服务。他只是一个穷小子,没有律师、没有受过足够教育的家长,同时缺乏人权方面常识。不过,胜泰想要的是彻底控制太周。
太周的骑乘技术大胆而富有魅力。摩托车会因为骑士不同而呈现不同的风格。太周的骑术彷彿肆意挥洒的草书,转弯时切入的角度深而圆滑,加速时则势不可挡。警察从四面八方包抄时,他也毫不惊慌,迅速做出判断,带领车队继续奔驰。要想做到这一点,必须掌握警察的策略。在马路这个围棋盘上,警察与飙车族的对弈中,斗智才是决定当晚胜负的关键。如果警察的策略得当,就能截断车队。车队四散后,飙车的兴致也随之瓦解。市民或许认为警察严阵以待的目的是为了拘捕,事实上并非如此。警察只是透过截断车队尾巴、持续减弱飙车族的力量而已。著力于拘捕是代价高、效率低的治安策略。飙车族领队会想尽办法维持车队,出色的领队必须懂得如何重新衔接被截断的尾巴,以再次壮大阵势。当警察和飙车族一步步在棋盘上落子,试图掌控局面时,路上的轿车驾驶不过是瞎眼的障碍物。
大型的飙车族很像封建领主召集的远征十字军。率领麾下骑兵参战的领主,没有向国王宣誓绝对会效忠,一不顺心就会打道回府。首都圈一带,几个飙车团体联合组成的大型车队,领队的作用在于掌握和统帅各个小团体。噪音笼罩下的夜晚马路,语言起不了任何作用,领队唯有表现自己的飙车实力,才有办法领导车队。领队如果无法做到,力量就会迅速衰减。
太周就有这个弱点,他的骑乘风格华丽炫目,但是没有耐性等待落后的骑士,因此车尾很快就变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喧闹地奔驰。这样的飙车族大约在凌晨两点就会失去兴致,逐渐溃散。从大车队脱离的小团体,无聊地在街头乱窜,不是遭警察逮捕,就是逐一鸟兽散。
不久前,胜泰的线民给了一个关于太周的重要情报。那小子吃了胜泰几拳,加上送进少年感化院的恐吓,就变成他的线民。这样的幼稚线民,另外还有好几名。胜泰只要打一通电话,就会有人送上前一晚参加飙车的名单。那个线民说,忠武路一间商店所失窃的山叶R1机车,在太周的手上。事情有点複杂,那名店主偏偏是太周的熟人,机车失窃后店主找上太周,太周就分派少年去找。不到三天,偷车贼把机车交给太周后跑掉了。问题是太周没有把机车还给店主,自己骑著它到处跑。山叶R1这个档次的机车,的确够吸引人。店主还没有向警察报案,看样子是在等待太周自动交还。
"肯定吗?"
不论情况如何,拒绝将赃物交给失主,就是盗窃罪的共犯。
"真的,千真万确。"
线民还说出太周目前的下落。
"臭小子,拿著,五张兑换券。"
这个线民有了那些兑换券,将来若是因为轻罪被补,有五次可以无罪释放。胜泰确定太周的行踪后,立即採取行动,必须在太周把机车交还给店主,或者转卖到国外之前抓住他。在首尔失窃的摩托车,第二天到平泽港,第三天就已经在驶向柬埔寨的货船上,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胜泰在远处观察。太周一边抽淤一边閒聊,总共有四男一女,摩托车确实是山叶R1。他们开始动身,胜泰也骑上哈雷跟在后面。他们很规矩地通过下班时间的市区道路,最后停在汉江边,然后在商店吃泡麵打发时间。胜泰给附近的派出所打了电话。
"……请假装是偶然路过做盘查。他们没有戴安全帽,先以这个理由扣住。摩托车是偷来的,很有可能逃跑。这帮家伙一旦骑上车就很难抓,注意要切断后路。当中染红色头髮的就是吴太周,绝不能让那小子跑了。凶器吗?应该没有,对,我也在现场,不过现在不方便出面。"
辖区派出所警察开著巡逻车前来,按照胜泰的指示行动,抓捕过程很顺利。胜泰在一旁观看整个抓捕过程,然后跟在巡逻车后方。胜泰先在派出所附近的咖啡店吃三明治,之后才走进派出所,四个少年正在写陈述书。少年抬头看著接受巡警敬礼的胜泰。
"谁偷的?"
"不是偷的!"
太周激动地否认。
"是报过案的失窃机车,还想耍赖?"
"是熟人的摩托车被偷了,我帮忙找回来的。"
"那麽,为什麽你在骑,没有还给主人?"
太周答不出话,支支吾吾的。
"打算要还的。"
"什麽时候?明年?捡到掉在地上的三百元,没有还给失主的话,都能构成侵占罪。"
太周撇著嘴低下头。
"喂,把头抬起来。不认识我吗?"
"我不认识您。"
"喂,吴太周!不认识我?"
直到此时,太周才开始怀疑,自己可能不是栽在偶然的盘查。
"您是哪位?"
"骑哈雷的条子。不知道吗?"
太周这时才仔细看了胜泰,同时瞄一眼停在派出所外面的哈雷机车。他开始确信自己的怀疑。
"不是接到报案才来的吧?"
胜泰要求派出所警察把少年移送到总署。对于太周,有必要在主场花点时间慢慢料理。
28
胜泰走进办公室,保安科长和往常一样说了一句:
"还穿著这身衣服?"
胜泰没有回答,只是抓抓头。
"最近晚上也骑摩托车到处逛吗?"
"前些天您说过之后,只当成上下班的交通工具。"
他说谎。他只是没有进行取缔。
"真的吗?"
科长的眼睛眯得细长,胜泰犹豫了一下,决定继续敷衍。
"涉及到辖区,就算取缔也捞不到什麽好处。"
"好,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又捞不到什麽,干嘛这麽做呢。"
胜泰乖乖同意。
"往后摩托车只在上下班骑吗?"
"是。"
"那就有点可惜了。"
科长拉过旋转椅坐下。
"情况发生了点变化。"
"什麽情况?"
"还没听说吗?昨天一个巡警在取缔飙车族时滚到地上,头部受伤。"
"伤到什麽程度?"
"不好,情况很糟。现在还没恢复意识,正在做脑部手术,跟死了没两样。好像是要抓住逃跑的摩托车,结果失手了。"
保安科长把电脑萤幕转向胜泰,是负伤巡警的照片和身分资料。
"你应该认识。"
科长说对了。胜泰跟他很熟,是在以前任职的署裡一起工作四年的部下。他虽然有点好酒,不过交办的工作总是做得很好,是踏实的警察。胜泰曾听说他要结婚的消息,不过由于有紧急任务没能参加,只送去礼金。不知道是不是先上车后补票,结婚没多久就听到生了儿子。
"我认识,都已经有家室了,啊……"
"会认定为因公受伤,要是死了就是殉职。还是可惜啊,才三十岁。"
"很踏实的人。"
胜泰用右手盖住额头。
"本厅下了命令。犯人当然要拘留,飙车族一律查处,无期限。"
"是应该这麽做,警员都变成这模样了。"
"本厅要调你过去。看起来是因为你出现在杂志上,以为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吧。可能会成立特别工作小组。"
"真的吗?"
"别高兴,我以前也说过,取缔飙车族就算做得好,也只能算是尽了本分。眼下舆论嚷嚷说公权力已掉到地上,青少年视警察为无物。不过我们要是真的强硬起来,肯定又会说滥用公权力或警察暴力执法。"
"什麽时候去?"
"一个警察都快没命了,还问什麽时候去?现在,马上。先去这裡。"
科长递过一个纸条,挖苦道:
"这下子摩托车可以骑个够了。"
胜泰没有回答。
"还能上新闻呢。"
"得先掌握嫌疑犯的情况。"
"那有何难?马上就是三一节了,这个要是堵不住可就麻烦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三一节是纪念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朝鲜民众举国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三一运动。然而,这一天对于警察来说,是数百辆摩托车涌进市内,举行令人头痛的年度例行活动的日子,人们称之为三一节大飙车。
29
大飙车在杰伊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最具代表性的是三一节大飙车和光复节[4]大飙车。为什麽只在与日本殖民统治相关的纪念日前夜进行大飙车,是谁创造出来的传统,大家不得而知。警方只知道,从九◯年代某一年开始出现大飙车,此后每一年都毫无例外地举行。这是个除了飙车族之外,没有人欢迎的活动,没有接受过暗中支援或资助,也没有得到任何精神上的支持。主张民众当家作主的知识份子,并不把飙车族视为"民众"。而憎恨日本的民族主义者,对于那些年轻的麻烦製造者,在神圣的纪念日前夜引起骚动,也心怀不满。
大飙车没有导致暴动或纵火,也没有引发杀人、强姦等重大犯罪。虽然偶有出言恐吓提出抗议的轿车司机,或者向行人吼叫的情况,但鲜少直接述诸暴力。他们只是整晚狂奔,避开慢吞吞的警察,像游击队一样玩捉迷藏。他们没有政治上的企图或主张,简而言之,他们的渴望很单纯:整夜游荡,如此而已。
有段时间,警方曾经讨论过良性引导大飙车的方案,例如,要求飙车族领队申请集会,允许他们在警察护卫下,在市中心的指定区域,释放飙车的欲望。这个良性引导方案连警察厅长都给予讚赏,但是一开始就遇到难关,因为找不到飙车族领队。
"领队倒是有。"
参加特别工作小组会议的胜泰,对此提出意见。
"请看这张图表。"
朴胜泰指著投影片上的简报画面说:
"叫做挡箭牌的家伙先堵住交岔路口,迫使其他车辆无法通行。这和我们警力护卫首长要人,进行交通管制时差不多。在前面阻挡的家伙叫前掩护,在车队后面阻挡的叫后掩护。在这后面的一般是领队,他会挥著萤光棒带领车队。挡箭牌会一直等到车队完全通过后才跟上,此时,前掩护的家伙就成了后掩护。"领队会即时得到警察的最新动向报告,并引导车队前进。他必须随时根据形势变化做出正确判断,才能带领车队,因此不仅要熟悉市区地形,也必须有领导能力和胆量。"
"那麽,把那个领队还是老大的家伙,抓起来不就行了吗。"
一个叫表硕原的警长这麽说,胜泰摇了摇头。
"问题是要在现场抓住领队相当困难。我们的巡逻车要先制伏挡箭牌,然后推进飙车族车队中央,抓捕那个摩托车骑得最好的领队。那些少年比我们快两三倍,而且不知道害怕,都是随时能赴死的家伙。为了抓他们,有一个警察不是脑死了吗?而且那还不是大飙车。"
"是不容易啊。"
"还有一点,领队经常换人。随时随地,最勇敢、拳头最硬的就当老大。例如,A这个家伙当头,不爽的话,就有B这个家伙取而代之,被取代的也二话不说就退到后面。很像动物王国中的公狮子,不会你死我活地厮打。哦,你的技术比我好,那你来当头,然后就退到后面。"
"那就是没有组织萝?"
"没错,要是有组织的话,用什麽东西把他们的鼻子串起来,做成维也纳香肠就行了。可是这帮家伙没有组织,也就是说不是暴力团体,纯粹是乌合之众。因为这样,反而更难取缔。"
"这麽说,就算抓到领队也没用,孩子们不会听他的。要他们在限定的区域内,在警察保护下飙车,例如在龙仁租个赛车场,让他们在那裡跑,也不会有人来。"
胜泰仔细观察特别工作小组的成员,这些人并不懂飙车的精神,以后也不会懂。他们人在"此处",精神却在"别处",这种感觉对于胜泰来说很熟悉。他虽然以世故隐藏起来,不会在外表上显露,但是那种不适感就像耳鸣一样,明确且持续地刺激著他。在这一刻,胜泰在精神上更接近飙车族,那是以名叫摩托车的机械为媒介,在精神上形成认同和连结的纽带。即使胜泰骑的是哈雷机车,飙车族骑的是中国製造的一二五CC摩托车,他们同样将全身暴露在外,不惧危险地腾空飞驰,就这点来说,他们是同族。不论是多麽昂贵的摩托车,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对于骑士而言都会变成夺命的危险凶器,就这一点来说,也没有任何不同。在轿车裡受到安全带和气囊保护的驾驶人,很难理解飙车的心情。
"不会有人去的,因为青少年想要的不是飙车,而是'危险的飙车'。知道他们为什麽不戴安全帽吗?因为戴了就弱掉了。"
"那麽,要是警察不取缔的话,会怎麽样?有没有可能觉得没意思,就不飙车了。"
"新闻可能会这麽写:无法无天的市区,警察在那裡?"
表警长的话让大家发出苦笑,胜泰也很同意。
"他们是主角,我们是配角。没错,没有我们,他们肯定会觉得没意思就不飙车了。只是我们必须去那裡,他们很清楚我们别无选择。在大飙车开始前,就已料到我们会出现。我们追、他们就跑,我们再追、他们再跑,就这样度过一整夜。只是苦了那些义警。"
"挺好玩的,我也想跑了,那个大飙车。"
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李警监笑著说。他是特别工作小组中警阶最高的,应该说是负责人。
"这麽说,只要我们适当配合,不就行了吗?只要不出大事故的话。挨骂的应该会是他们。只要适时抓几个人,按违反道路交通法规移送即审,那麽媒体就会报导有多少人被补。"
"一直以来是这麽做的,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胜泰说道。
"就算没有组织也弄得出来吧?"
表警长自言自语地问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组织呢?图只要画出来就有了。"
李警监意味深长地笑著从座位上站起来,第一次会议就这麽结束了。胜泰走到外面吹风透气,原本在那裡喝咖啡、抽淤的义警,一见到胜泰都退到暗处去。满面愁容的市民,在交通科前面拿著手机来回踱步。结束执勤归队的便衣警察,绕过他们走进警察署。
胜泰曾经短暂在首尔厅工作。没完没了的文书工作虽然令人厌倦,一整天都待在密不通风的办公室更令他畏惧。他最不满意的是那裡只有警察,和其他公务员没有什麽不同。警察只有在和市民相遇时,才能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身分。"警察即国家"。他所赴任的第一个署的署长曾经说:"警察即国家的说法是套套逻辑,国家即是警察,我们垄断暴力,并以暴力管理国家。"
训练有素的司法警官,不管是多麽複杂的案件,都要有办法在调查报告书中化约为一个句子。不论是数十年间杀了数十人的谋杀案,还是崇礼门到兴仁门甚至国立博物馆的所有纵火案,调查报告书从头至尾都化约为一个句子。在警校学习报告书撰写技巧时,没有人解释过这麽做的理由。不过,他现在已经可以明白,在简单明瞭的调查报告书中,就是以一个句子代表被调查对象。
我们并不关心调查对象那些曲曲折折的原因,以及"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他们犯下的罪行"可以整理成一个句子",而且必须如此。
就这样,被垄断的合法暴力,其精神甚至渗透到警察的行文风格当中,而且越是如此,越激起一种不适感。胜泰长久以来都不知道理由何在。有一年夏天,市区发生一场激烈的示威,他被包围在示威人群中,出乎意料的是,在那压迫的瞬间,那个引起不适的理由清楚显现:示威人群早晚会解散回家,不过警察却依旧留在现场。警察虽然向市民低头,但心裡并没有屈服,那就是警察。在讽刺和嘲弄肆意蔓延的示威现场,玩弄全副武装的警员是家常便饭。不过,警察、或者说国家,也许迟钝又幼稚,却很执著。他们不会轻易遗忘,透过现场蒐证的照片和资料,慢慢的会查出暴力的终极根源究竟在何处。因此,与其说警察是吸血鬼,还不如说是殭尸。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不需要爱情和关心,也不需要像吸血鬼一样有魅力。殭尸追击猎物,缓慢而悠閒,却很执著,最后终将达到目的,一涌而上,直到猎物体无完肤。
但是,我不是殭尸。
胜泰的违和感正来自这一点,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抗拒所谓的警察这一合法暴力精神,对此他很清楚。这倒不是因为他反对警察垄断暴力,而是精神上他不想成为殭尸,更愿意成为吸血鬼。他希望以自己具有的魅力去操纵别人:微笑著悄悄接近,然后在脖子上留下致命的牙痕。可是当警察的身分暴露的那一刻,他就会堕落为殭尸。于是每逢那种时刻,他就会报复似的行使自己被赋予的权力。只是每当这麽做,心情都会很糟。
比如,前天抓到的太周就是这种情况。太周与其说是怕他,还不如说是嫌恶,或许连嫌恶也还说不上。太周对胜泰的哈雷机车没有任何兴趣,只希望儘快回到朋友和女朋友身边。胜泰把太周从警察署带出来,告诉他说:
"不想去少年感化院吧?这就看你怎麽做了。"
胜泰带太周去他的公寓,借用合法暴力施行私人暴力。就像很久之前对待露营指导老师那样,他在太周背后扣上手铐,把他推倒。最后和对待其他线民一样,发给他兑换券。太周的反抗,没有预想的强烈。
"那个窃车案,我会从轻处理,不要担心。"
他们走出公寓,去生啤酒店吃炸鸡。店主刚说完不能卖酒给未成年人,胜泰就出示警察证。太周默默地喝啤酒、啃炸鸡腿。这时胜泰的手机收到讯息,已经掌握导致警察受伤、追捕中的飙车族身分,现在只要关注三一节大飙车就可以了。胜泰关闭手机讯息,问太周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杰伊?"
太周皱眉摇头,低下头没有回话。
"臭小子,大人说话你当耳旁风啊?知道?还是不知道?"
太周抬头凝视胜泰,他的眼神唤起胜泰内心潜伏的羞耻心。胜泰猛然从座位上起身,反扭太周的手臂,店裡的客人吓得目瞪口呆。胜泰在扣手铐时,太周笑著看他。
"还笑?你这小子敢……"
这时,太周朝胜泰的脸上吐口水。胜泰开始用脚踢椅子,店裡一团混乱,主人赶紧叫警察。
"说了我就是警察!"
店主没有理睬胜泰,打电话到一一二。一会儿之后,巡逻车就来了。制服警察看了太周手上的手铐,以及胜泰的警察证,询问发生了什麽事情。
"正在拘押逃犯,我会处理的。"
胜泰故意不用敬语,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但是对方没有轻易放过,怀疑地观察情况。他回去后需要写报告书,想依照程序处理。
"因为是紧急报案专线接到的报案,回去要写报告。"
"就按看到的写吧,警卫朴胜泰正在拘捕窃盗案逃犯。"
胜泰把太周拖出去时,店主人挡住去路说:
"这个,帐单……"
胜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太周得意地笑著。胜泰离开时,制服警察没有向他敬礼。他们走远了之后,胜泰才用袖子擦拭脸上的口水。
"你这小子,今天死定了。"
30
我是恶人吗?胜泰低头望著太周。他的双手铐在背后,侧躺在地上、身体瘀青。胜泰突然抬手抚摸自己的胸膛,经过锻鍊的肌肉很坚实,没有一丝赘肉,这具年轻的肉体可以很容易找到伴侣,为什麽最后的结局总是那样?过去的日子裡,虽然曾经和几个人有过持续的真挚关系,不过总是感到一脚踏空般的空虚。这种空虚只有在展现自己最黑暗的一面之后,才得以渐渐平复。他最近交往的伴侣是一名电影配角,比他大三岁。分手的那天晚上,当他听到胜泰的殭尸、吸血鬼论时,曾经这麽说:
"嗯,我觉得你是一个殭尸,却自以为是吸血鬼,是最可笑的例子。身穿黑色皮夹克,骑上黑色摩托车,在夜色中奔驰,你以为这样人们就会把你当作是吸血鬼吗?"
胜泰曾没听那个男人说过一句好话。这最后的一席话,却留在心裡折磨了他很久。这时传来太周的声音:
"妈的,请给我水,还有解开手铐。"
胜泰拿出钥匙打开手铐,从厨房裡拿水给他。太周好像渴了,咕噜噜喝下。
"还好吗?"
太周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著胜泰,像是在斟酌他话中的意思。
"没事吧?"
太周没有回答,只是推揉受伤的手腕。
"要是因为违反交通号志什麽的给逮住了,你就连络我吧。有受害人的盗窃、暴力行为,就比较困难。"
"可以走了吗?"
"我刚才问你的,不是还没回答吗?"
"问什麽?"
"那个叫杰伊的家伙。"
"认识木兰吗?一个骑川崎的女生,还挺有名的,是我的前女友。"
胜泰向来对女生不太有兴趣。
"不认识。"
"她好像和杰伊那家伙在交往。那小子的团队最近很红。"
"比你们红?"
"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有点特别。要不见一面吧。"
太周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
"特别?哪方面?"
"那小子不一样,一看就知道。现在可以走了吧?"
"嗯,以后哥要是发讯息给你,不要已读不回,不然就死定了。"
太周关上玄关门之前,低著头说:
"谢你了,让我体验到这种狗屁经验。走夜路时小心一点,你这个死变态!"
太周接著碰一声把门关上,登登登地走下楼梯。胜泰没有追上去,只是噗赤一笑。会这麽撂狠话的,之后往往什麽事情都不会做。在胜泰眼中看来,像太周这样的少年,在暴力面前屈服时心态很矛盾:他们无法区分做为失败者应该承受的部分,以及伦理上不应接受的部分。这些可怜的雄性动物认为,在力量上输了,就必须接受一切。他们不是没有报仇的心理,只是想不到可以诉诸于世间伦理。对于青少年的性暴力犯行,通常可以长久隐匿,或者永久掩盖的原因,可能就是出自这一点。
胜泰走到阳台上,窗外飘著春雪,他打开窗户伸出手,感受雪花落在手心上的凉意。
31
为了纪念光复节而早早挂上的太极旗,似乎疲于酷暑,无力地飘动。朴胜泰打开表警长驾驶的起亚汽车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他本来想骑哈雷机车出击,结果遭到特别工作小组主管李警监劝阻。
"你大刺刺的骑车去,那些孩子会老老实实等著被抓吗?"
胜泰在少年之间早已广为人知,人称"骑哈雷的条子"。在随手抓几个人以轻罪罚款了事的时期,少年不太提防他,甚至还受到欢迎。胜泰理解摩托车文化,那些孩子认为至少"可以沟通",并且接受他。不过,这几个月间情况发生了变化。媒体对飙车族的批评报导,一天多过一天。脑死的警察在捐献器官后离世,飙车族却仍不知收敛,每週末继续喧闹地暴走。媒体抨击青少年嘲笑公权力无能,引发网路上对飙车族的批评留言:让他们去吃牢饭吧,送到军队吧,撒网抓捕吧,使用枪械吧,甚至还有人建议送到北韩。飙车族是全体国民可以放心憎恨的,极少数的团体之一。那些市民连白天外送稍微晚了点都会不耐烦,对于外送少年胆敢在晚上无视秩序,把市区搞得乱七八糟,愤恨不已。
朴胜泰透过平时认识的线民,抓了一些参加飙车的青少年。由于社会气氛过于强烈,只抓一两个替罪羊,很难平息大众的愤怒。检方和警方主管部门想要的是,可以提供给媒体的"数字",重要的是拘捕人数有多少(但没有人在乎最后如何处理)。拘捕行动持续进行,飙车少年开始远离胜泰。一起融洽地分吃泡麵,说说笑笑的日子早就远去。而事件的高潮,是上一次的三一节大飙车。
三一节大飙车,是杰伊在飙车圈声名远播的决定性契机。曾被胜泰抓个正著的太周,骑在前面带队,比往常收敛。其间杰伊的车队脱颖而出,突破警方在麻浦和龙山的防线。始于子夜的大飙车持续到凌晨五点,市民不断打电话到一一二抗议。
胜泰第一次看到杰伊是在三一节的前夜。那天胜泰开著起亚千里马汽车,伪装成汽车飙车族,挤进飙车行列中,不过很难挤到前方,一开始没能和杰伊打照面。他用对讲机命令巡逻车堵住车队行进方向,于是打头阵的杰伊团队,为了绕道随即从原路折返。领队手持黄色萤光棒、飘著长髮,胜泰立刻认出来了。
"那小子就是杰伊。"
太周说过,遇到的话一眼就能认出来。凭坐姿就可以看出他身材很高,加上被风吹起的长髮,彷彿骑马的将军。他单手娴熟地操纵本田一二五,以不受遮蔽的视野观察著四周。表警长在汽车副驾驶座上用长镜头拍了数十张照片,不过由于天色黑暗,加上车子行进速度快,只拍下幽灵般的模糊影像。然而,由于印象极深,如果再次遇到一定认得出来。正如太周所说,杰伊和他到目前为止遇到的飙车族完全不一样。他沉稳地坐在机车上,神态中没有丝毫躁动,鬆鬆垮垮的毛衣套住乾瘦的身躯,长髮散乱,和摩托车非常相配。杰伊冷静而灵活地带领车队。
"看来出了一个摩托车上的偶像。一群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