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警长嘲讽道。胜泰很后悔没有提早拘捕杰伊,线民不断传来情报,不过都是诸如:"昨天晚上出现在西大门"、"把往十里一带搞得鸡飞狗跳的就是杰伊"的内容,到了早上就没有用处,而且也不可信。还有情报说他父母是财阀二代,因为叛逆才出来鬼混,让人哭笑不得。不论如何,综合各项情报来看,杰伊这个家伙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也没有一定的住所,可说是飘泊不定,一到晚上才带领团队飙车,因此想找他并不容易。不过就算找到他,又能以什麽名义抓人呢?最终还是只能在现场,以现行犯逮捕。
"在网路上查查看呢?"
表警长提议道。
"他们的讨论版应该有很多情报吧。想要聚集起来,就得传递在哪裡集结之类的情报,肯定会有的。就算是杰伊,还能有别的办法不成?"
胜泰觉得有道理,花了几天时间查看网路上的讨论版。不过这也不容易。讨论版都是临近飙车前夕才开设,飙车过后就完全删除,加上大部分是用暗号,不容易解读。根据线民的说法,类似集结地点、时间等重要通知,都是在当日以手机讯息传播。
光复节近在眼前,追踪杰伊一事没有什麽进展,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一件事。六月底的某一天,水原市的一间派出所带回一群打群架的青少年,气还没消的两群人马,在狭小的派出所再次开打。为数不多的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正在一一叫过去喝斥,同时製作调查报告时,派出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原本以为发生了交通事故,出去查看的警察却被吓得折回,但是为时已晚,一群飙车族拎著铁管和铁鍊衝进派出所。他们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通,然后趁著警察惊慌失措之际,带走正在接受调查的同伙,一起骑上摩托车逃跑。
这下可就不是打群架的问题了。第二天开始,媒体以"青少年嘲弄公权力,连派出所也沦陷"之类的标题进行大幅报导,还比照电影片名,称为"派出所袭击事件"。晚一步才出击的警方,根据掌握到的身分资料,抓到了几名袭击派出所那伙人的死对头。
"是杰伊。"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谁是杰伊?"
"有那麽一个家伙,我们也不太认识,突然跑到我们的地盘闹事。"
胜泰查看警方通讯网传送过来的派出所监视录影画面,确认是三一节见到的杰伊。他没有闯入派出所,而是站在外面默默看著少年把派出所砸得稀巴烂,袭击一结束,随之不慌不忙地扬长而去。
"这可以先申请签发拘票了。"
表警长看了画面说道。
"但是,还没掌握到身分资料吗?"
"是啊。"
"现在可以提告妨害公务,甚至暴力犯罪。"
"不是可以告,而是必须告。这些家伙百分之百疯了,又不是双八年[5],也不是社会运动,竟然敢袭击派出所。"
这次事件唯一的收穫,是知道杰伊主要在水原一带活动。像袭击派出所这麽罕见的事件,如果警方因此能投入大量资源,应该能够抓住杰伊。只不过,事情没有如胜泰所预期的那样发展。掌握杰伊的行踪,首先就是一件难事。如果不是大飙车,就无法得知杰伊在哪裡出没。从水原往外扩大半径,意味著他有可能出现在议政府或日山。此外,那次事件之后杰伊成为名副其实的传说。杰伊袭击派出所的消息,在飙车族中盛传。从三一节大飙车开始崭露头角,如今可说是荣获了璀璨的光环。
"真的不清楚。只是大家都叫他杰伊。"
遭到逮捕的少年,证词都一样。警方根据少年所提供的情报,突袭杰伊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也只是让一起住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而已。
"这小子不会是间谍吧?"
听到胜泰的抱怨,李警监随口提出建议。
"发布到警方内部的通讯网怎麽样?谁知道呢?说不定以前曾按少年犯处理过。这也不是需要我们逮捕立功的案件,只要能阻止光复节大飙车就行了吧?"
警方之间共享情报并建立内部协助组织很少见,反倒是A警署正在追捕的犯人,B警署逮捕后释放的情形不在少数。对于表警长建议摘录杰伊的资料,发布到警方通讯网上,胜泰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然而,不久之后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杰伊那个孩子,我好像知道一些事。"
胜泰从对方的声音和口气,感觉得到是在警界打滚多年的前辈。
"不好意思,您那裡是?"
打电话来的男人报出自己所属的警察署和职位。
"前辈,我去拜访您吧。"
胜泰毕恭毕敬地说。
"不必,我有事要到首尔厅。您下午在吗?"
32
"今天有直升机支援吗?说了不行吧?"
表警长挪挪屁股问道。天气闷热,下水道的臭味迎面扑来。
"没错。就是听不懂人话。不论怎麽解释没有直升机就掌握不了飙车族的路线,本厅都取笑说,是什麽浑小子骑著摩托车閒晃,还用得著晚上开直升机去追,以为这裡是洛杉矶嘛?混蛋家伙。"
胜泰有预感,今晚的飙车将与以往不同,光从网路讨论版反覆建立又删除的数量,就可以预料这一次的规模。甚至连胜泰的线民,都显得很兴奋。就像足球迷等待四年一次的世界盃,飙车族也期待大飙车。要说两者有什麽不同,世界盃每四年准时举办一次,"真正"的大飙车则没有人知道何时起跑。这一次的光复节前夜或许正是飙车族众所期待的"那一天",这样的消息正在迅速扩散。
"会有多少辆?"
表警长拿著蒐证用摄影机问道。
"你认为会来多少辆呢?"
胜泰反问。
"大概五百辆左右吧?"
他露出这还是高估了的表情。
"乘上十吧。"
"五千辆?真是的,玩笑开大了吧。"
"等著瞧吧,今晚就会知道我为什麽说一定需要直升机。"
五千辆摩托车聚在一起,会发出何种声音呢?胜泰当然不曾见过那样的情景,再加上,如果那些摩托车是为了飙车、为了製造更大的噪音,都经过改装呢?胜泰的职责是必须突进飙车行列、逮捕带头者、驱散车队;另一方面,他也是一个摩托车骑士,难免会忍不住感到兴奋。不管怎麽说,在马路上,摩托车总是比不上轿车,不管脚下的摩托车有多帅气,在马路上都是二等公民。可以颠倒这种关系的唯一时刻,就是大飙车。可叹的是,每当这种时刻,命运总是要胜泰站在对立面。一想到这一点,千里马轿车内体型硕大的刑警身上所散发的热气,让他鬱闷到无法忍受。空气中有同僚口中散发的淤味,以及他们稍早之前吃的牛肉汤味,车上空调的冷气尚不足以冷却三伏天的暑热、四个男人的体温,以及柏油路上散发的热气。
胜泰一边以对讲机核对警力的配置情况,一边以眼睛馀光确认线民寄来的讯息。现在是晚上九点,还没有任何动静。虽然能看到有少年将摩托车停在巷子裡抽淤,也很清楚他们在等什麽,可是眼前还拿他们没辙。胜泰心裡涌起无力感,而这毫无例外会发展到自我厌恶。他试图脱离那黑暗的情绪泥淖,他的灵魂渴望名为暴力的强烈兴奋剂,因为只有暴力才能让他的注意力,从直视自己内在的黑暗面,转移到外部。
"会是不得了的一天啊。"
胜泰放下千里马车窗,从窗缝吹进来的风又湿又热,就像牛舌舔过脸庞。
"实在受不了。"他推开车门下车。
"我另外跟上,这裡太闷了。"他说道。
"真的吗?"
"嗯,我回署裡骑哈雷过来。"
表警长因为车裡冷气外洩而感到心疼似的,马上关上车门。
33
八月十四日,晚上十点,下班时间交通拥塞接近尾声的首尔市中心,正处在安静的躁动中。各个警察署的交通相关科室人员,包括已下班和非勤务中的,大部分都进入总动员状态。一辆辆巡逻车就像在进行武装示威,在市中心巡视。汉江各个大桥上的检查哨已经开始设置路障进行临检。从水原、安阳、议政府、军浦、义王、平泽、杨平、坡州等地,顺著国道而来的飙车团体,正在龙山、麻浦、江南、瑞草、九老、蠹岛、往十里等地蓄势待发。新闻媒体的採访车辆还没有出现,他们总是在大飙车结束之后才开始吵闹。即使明知每年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新闻媒体也不会安排人员到现场採访,只让主跑警察厅的记者,在第二天早上根据警方发布的拘捕人数和取缔情况,做简短的新闻稿处理便算了事。光复节前夜,几个刚入行的菜鸟记者,向新闻编辑台报告派驻警察局的前辈记者紧张的举动,不过还没下达採访命令。大学生和市民团体只要聚集个五十人都会引来摄影机,毕竟他们会固定在一个地方,诉求议题足以吸引中产阶级,并且为了使"画面"好看,会拿著标语和蜡烛坐下来喊口号。反之,飙车族不仅不容易追上,画面也不好拍。要在夜间拍摄高速移动的摩托车并不容易,摄影师必须坐在行进的摩托车后座,即使不顾危险地按快门,也很难找到适当的曝光和快门速度。因此,在光复节的前夜,市中心潜伏的紧张只属于警察和飙车族,普通市民并不知道正在发生什麽事情。
胜泰从加油站出来,正在等待交通号志变换,背后传来低沉又强烈的排气声,惊得他猛然回过头看。超过一百辆的豪华摩托车正慢慢减速接近停止线,车队以哈雷机车为主,其中还有BMW、山叶等高级重机。骑士都在四十岁以上,穿戴高级皮夹克和靴子,并且戴著护膝。胜泰熟知这一类的重机同好会。会员通常在週末上午集合,然后到阳平、忠州等地兜风,几乎不曾在晚上聚集。他们严格遵守车道和交通号志,避免危险驾驶。
一会儿之后,交通号志一变为绿色,就响起轰隆隆的排气声。胜泰配合他们的步调奔驰,他的哈雷很自然地融入车队当中。他知道车队要去哪裡,默默地跟在后面。车队经过孔德洞《韩民族新闻社》旁的小坡,驶向首尔站。停在路边的巡逻车没有拦阻他们,有的还向他们挥手。车队抵达龙山战争纪念馆前面时,一齐停了下来。有人抽淤,有人从自动贩卖机买咖啡喝。骑士摘掉安全帽后,胜泰认出几个熟人。
"博士,很高兴在这裡见到你。"
胜泰走向一名骑士打招呼,那是在狎鸥亭执业的年轻皮肤科医师。
"哦,朴警卫,什麽时候来的?刚才出发的时候好像没有见到。"
"是啊,那个……那……"
"晚上在市内跑,别有一番滋味。最近怎麽样啊?"
"还是老样子。"
不久之后,领队拿著从贩卖机买的咖啡,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到人群中间,见到胜泰时显得很高兴。他是在南部转运站附近经营高尔夫球店的生意人。他把手机放入口袋裡说:
"亲自出马啦。原本想说我们自己解决的。"
"是,刚好偶然经过……"
"刚才接到消息说,凌晨十二点左右才会开始。我们现在正往通报的方向移动,打算从后面追上去,像劈竹竿似的朝中间插进去,将队伍断成两截。那帮送炸酱麵的小混蛋,大概光是听到我们在后面的引擎声,就会吓得尿裤子。"
领队接著说,警察毕竟要顾忌人权之类的,缺乏果断和机动性,绝对对付不了那些家伙。我们不出面不行,必须趁这个机会好好改改他们的坏习惯。其他会员也激动地附和。胜泰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痛恨飙车族的就是他们。对他们来说,飙车族以危险驾驶为乐,有碍于落实"健康的"驾驶文化,是製造摩托车不良印象的罪魁祸首。他们曾经去请愿立法,希望像欧洲和美国一样,允许一定排气量以上的摩托车行驶高速公路,不过连续几年下来却连国会的门槛都没过,就是因为飙车族的缘故。国会议员说舆论不好,根本没有尝试过立法。
要想改变法律,就得创造足以改变的条件。
主流社会所发出的讯息,他们立刻读懂了。这些杰奇博士由于危险才爱上重机,现在他们必须证明重机的安全意识和守法精神,为了达到目的,必须先将自己内心潜伏的海德先生杀掉。[6]大部分的中年重机爱好者,因为不喜欢轿车的安逸,才进入重机世界。对那些坐在高级轿车的皮製座椅上,受到安全带和安全气囊保护的同辈人,他们认为是俗人,而自己和那些俗人不一样。他们头上包著头巾,到郊外兜风的时候,就如"俯视"这个字面所示,他们看不起坐在轿车裡的驾驶人。他们自认为是充满野性、真正的男子汉,而且表现得如此。甚至连老婆唠刀说不要再冒险时,都能进一步激起他们的大男人自豪感。他们这种自恋、唯我独尊的意识牢不可破,直到出了一群穿著拖鞋、不戴安全帽,在市区道路疾行的青少年。他们因为危险而选择了重机,却又批评青少年的危险驾驶。每当他们看见飙车族跃上新闻版面时,真正让他们愤慨的,不是他们的重机不能合法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而是那些毛头青少年的存在,让他们降级为摩托车界的俗人。于是,他们为了砸碎失真的镜子,在光复节前夜聚集在战争纪念馆前面。不过,有趣的是,他们此刻的兴奋并不亚于那些等候大飙车的青少年。儘管是假借引导青少年、落实健康的摩托车文化这些冠冕堂皇的名义,第一次在警方默许下将自己的"爱车"当作"武器"来用,也颇令他们心旌摇盪。
34
光复节大飙车临近午夜十二点才开始。杰伊用讯息下达第一个集结地:最具有象徵意义的光化门。原本聚集在鹭梁津、佛光洞、蠹岛、九老洞、上岩洞、上凤洞、往十里等地的团体,往光化门方向移动,规模已经相当可观。在市内的各个巷道,都能见到摩托车飞奔而出、不假思索地加入车队。杰伊车队从鹭梁津出发,在铜雀洞附近遇到由二十辆摩托车组成的车队。
"从哪裡来的?"
跑在最前头的瓦斯桶问道。他在桶装瓦斯店送瓦斯,所以大家那麽叫他。
"瑞山!"
"你说哪裡?"
"忠清道瑞山,不知道瑞山吗?"
他们说晚上九点就从瑞山出发,然后跟在杰伊车队后面,一起向盘浦大桥方向疾行。挡箭牌先出去挡住交叉路口,让杰伊车队能无视交通号志而奔驰。义警出身的年轻飙车族则乾脆将交叉路信号灯控制箱打开,直接操作起交通信号。车队在几个交叉路口挑衅交通警察,但是没有引起什麽反应。交通警察消极的模样,鼓舞了飙车族的士气。这期间有更多陌生的摩托车陆续加入,跟在车队后面。可以轻易看出,他们不是偶然路过而加入的,因为车身上有各种装饰品和闪闪发光的LED灯,骑士不时大声怪叫。虽然遭受围观群众的厉声咒骂,对于有些人来说俨然是等待已久的庆典和游行。
那天木兰也骑著川崎参加。她在当天的飙车中始终和杰伊拉开距离奔驰。我则在可以看到木兰和杰伊的视野内,紧跟在后面。不时插进车队的陌生骑士,不懂我们之间的暗号,使得队伍的行动比平时凌乱。
"今天能来多少辆啊?"
紧靠在我身边的大小眼问道。大小眼是瓦斯桶的朋友,很久以前就开始和杰伊一起飙车。
"照今天这个气氛,应该会有一千辆吧?"
瓦斯桶估计道。
"哇靠,叫人他妈的发抖啊。"
兴奋的大小眼衝了出去。持萤光棒的杰伊让他做前掩护。杰伊将注意力放在后面跟来的车队,并在每个交叉路口适当地安排挡箭牌。大小眼停下摩托车阻挡车流,听到一辆奥迪汽车按喇叭,随即抬脚踢飞汽车后视镜,奥迪司机吓得蜷缩在车裡。
警方设置的路障几乎已将光化门封锁的消息,持续传来,杰伊立即将集结地改在宗庙前面。文字讯息像波浪一样传播开来。顺著盘浦大桥横越汉江时,绑在杰伊摩托车上的黄色旗子被旋风吹落。经过鹭梁津之后,车队第一次停下来。一名少年跑过去将挂在栏杆上的黄色旗子拿回来,重新绑好。没有人把这视为不详的预兆。他们年纪太轻,不相信凶兆这种事。大队人马重新动起来,警方虽然在检查哨设置路障,不过大桥上的车流量很多,无法完全封锁。
车队逐渐接近宗庙,奔驰中的摩托车粗估约几千辆,引擎声音在两公里之外都听得到。嗡嗡嗡,彷彿数万隻蜜蜂从蜂巢飞出来。嗡、嗡嗡、嗡,车队越靠近,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快到震破耳膜的程度。挂著黄色旗子的摩托车一出现,队伍中间便让出一条路,我们也跟随杰伊通过。集结在宗庙前面的摩托车,光是全部驶出就用了二十多分钟。男孩的呐喊声、女孩的怪叫声、加到最大的排气声,还有喧嚣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钟路街上有等待参加飙车的汽车,也就是汽车暴走。它们就像是摩托车护卫队,排成一列停在最右边,打著危险警告灯前进,后面跟著拖吊车、送货卡车和小型车。驾驶人是已然成年的昔日飙车族。
晚归的市民表情惊愕,望著大飙车队伍。大飙车就像是颱风,颱风要来了的消息四处传散,然后所有人都预知颱风会来,但是没有人准确地知道会何时、何地突然到来。或许会一夜无事,安然度过。即使运气不好正面相遇,也很难掌握它的全貌。
挡箭牌现在几乎是自主移动,不发讯息也可以相互交接前锋和后卫的职责,阻断车流。虽然随处都有巡逻车,不过警察只是远远地看著。市中心已经成为飙车族的解放区,害怕的市民不敢招计程车,嫌恶地看著飙车族。正值繁忙时段却寸步难行的计程车司机,站在路边破口咒骂:摔车跌破脑袋,一辈子当植物人吧,这群混蛋小子!
大飙车继续在全市的大马路上奔驰。市民被轰隆声吓到,从梦中惊醒,纷纷打电话到一一二。就这样,警方的态度在凌晨一点之后开始发生变化。市内各处开始设置路障,原本只观察动向的警察,开始抓捕挡箭牌。
重机同好会在麻浦警察署附近,遇到大飙车车队。他们出现在飙车队伍的后面,飙车少年一开始以为是有意加入的团队,毫无戒备地让出道路,不过立刻察觉他们不听从指挥,也不尊重大飙车的秩序默契。同好会让排气量大的重机先行,凭藉力量强行推进,朝著杰伊所在的车队前方接近。他们以黑色皮革为主的服装和装饰物,与飙车族华丽鲜豔的主流装饰,截然有别。有人大喊"这些家伙是条子",车队立刻向四处散开。几个飙车少年拎著钢管靠近,挥舞著威胁同好会。一辆一百CC的摩托车突然挤进重机车群,试图避开的BMW和哈雷机车失去重心,暴衝到人行道上。其他同好会成员见此情景,惊吓中想要撤退,却被蜂拥而上的摩托车挡住,不易从旁抽身而出。
杰伊在过了儿岭站坡顶时,看到车队后面的混乱情况。他意识到事态严重,放慢速度向后退回。
"怎麽啦?什麽事?"
"妈的,是条子。"
有人对杰伊喊道。
"甩掉他们。"
"知道了。"
此时一辆哈雷机车紧急加速靠近杰伊说:"喂,你是杰伊吧?"
杰伊看向哈雷机车,"谁呀?"
"你不认识我?骑哈雷的条子,朴胜泰警卫。没听说过?"
飙车队的尾端越来越混乱,此时前方似乎也受到阻碍,前进速度慢了下来。
"你说谁?"
吵杂的排气声和喇叭声,使得对话难以进行,对方却仍然一直叫喊,试图说话。传进杰伊耳朵裡的,只有"条子"这个字。杰伊周围的少年正要围住朴胜泰,我和木兰在杰伊机车的前方不远处。回头一看,瓦斯桶靠到朴胜泰的哈雷后面,用脚踢重机车尾。这时杰伊紧急加速衝到前面,几名少年挥舞钢管瞄准胜泰的背和头部。然而,重心低的哈雷不容易推倒。胜泰降低速度,才从攻击中抽身。
杰伊决定往南走。他认为在市中心纵横驰骋已经足够,选定警戒鬆懈的江南一带,作为下一个目的地。不过此时警方採取略具攻击性的对应。巡逻车排成一列,将挡箭牌推开,并且开始切断车队的后尾。
35
杰伊车队离开后,现场只留下重机同好会会员。会员在攻击中败阵,有几辆重机受到损害,救护车也过来载走伤患。胜泰将哈雷停放一边,坐在人行道上看著车队发出轰隆声远去,被少年打到的腰部感到痠痛,而停在路边的哈雷仍然散发著热气。他愣坐在人行道路缘,感觉噪音渐渐远去。皮肤科医师的BMW重机靠过来,他停车问道:
"怎麽了?哪裡受伤了吗?"
"没有,没事。"
皮肤科医师从机车上下来,拿出香淤并递给胜泰。
"我不抽淤。"
"衝到跟前,确实有点吓人。"
"天不怕地不怕,不把死当一回事的家伙,怎麽斗得过。"
要说感到害怕,胜泰也一样。当钢管朝他肩上和头上飞过来时,他也感到不安。幸亏是在行进中挨打,所以威力不大。不过要不是他反射性举起手臂挡住,或许这时就得躺在路上打滚了。其实在警察对飙车族的态度中,胜泰是最温和的。他向来反对以取缔为主的政策,他很清楚,即使逮捕数十、甚至数百人,也制止不了飙车。透过开导和事前取缔,逐步减少大飙车级别的飙车,平时的飙车族则以道路交通法规管理,是胜泰一贯的主张。他长时间接触飙车少年,深知他们并不像网路留言所说的是人间垃圾和混蛋。实际和他们接触,就会知道他们毕竟只是少年,既单纯又胆小。大飙车的前一天,只要发个讯息、加上一点威胁,很多少年就会躲在家裡不敢出门。然而,杰伊却不一样。通常只要胜泰接近少年并表明身分,就算是老大也都会畏惧三分,光是警察知道自己的名字,就会让他们退缩。杰伊一伙人却敢袭击他,即使遭受大排气量的重机攻击,都能轻易地甩开。
这个家伙很危险。
过去的几个月,胜泰有机会查阅关于杰伊的可信资料,已经掌握他在何处出生、如何成长,以及现在如何生活;也和他曾待过的孤儿院院长通过电话,并收到院方送来的纪录;此外还有很多资料堆放在胜泰的桌子上。特别是从最近收到的资料来看,杰伊不是单纯的叛逆少年,他似乎梦想成为麦尔坎.X[7]一般的政治兼精神领袖。胜泰至今接触过很多飙车族领队,杰伊和他们完全不一样。要带领数千辆摩托车在首尔街头穿梭,并不像说的那麽容易,不仅需要对城市的道路和起伏具有动物般的直觉,也必须拥有透视全域的广阔眼界,甚至要能预测警方会如何应对。杰伊仅仅依靠手势和讯息等原始手段就做到了。近距离看到的杰伊,他的面貌很难说是十多岁的青少年。胜泰纵然近距离目睹过许多飙车族,当他靠近杰伊那辆绑著黄色旗子、寒酸的一二五CC摩托车时,都不禁心生敬畏。他甚至觉得,从身后挥打而来的铁管,像是要惩罚他的不敬。当然,这种敬畏之心在脱离飙车族队伍之际变弱。胜泰彷彿从轻微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迎面而来的却是难以忍受的空虚,占据了强烈敬畏心所留下的空间,彷彿是感情的宿醉。
"在汉江堵住那些该死的家伙。"
胜泰的对讲机上,传来首尔地方警察厅指挥室裡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不知道职务和姓名的总警级人物,一边看交通监视系统传送的画面,一边大喊大叫。
"让他们到江南去的话,你们全给我走著瞧。"
上级长官没有考量今晚大飙车的规模,只要求无论如何都要堵住。今晚的大飙车规模,胜泰前所未见,不对,应该说比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规模,还要大上三、四倍。就算车队尾端一再被截断,他们都能伺机迂迴重新合流,致使气势毫不衰减。杰伊在大飙车之前彻底保密,大飙车开始之后则凭藉宽阔的眼界,在市中心各处悠游穿梭。甚至令人怀疑,在指挥室裡紧盯首尔市内道路状况的人员中,是否有人提供他情报。
特别工作小组正在梨泰院待命。胜泰骑著哈雷前往。梨泰院是外国军队进驻首尔时必定驻扎的战略要地,清日战争时的清朝军队如此,韩战后的美军也不例外。从梨泰院可以俯瞰汉江,又能轻易前往江北和江南各地。
"从哪裡过桥?就告诉我这个。"
胜泰一和工作小组会合,立刻发讯息询问。回覆很快就进来了。
"汉南。"
胜泰确认过讯息,便问表警长:
"他们现在在哪裡?"
"大学路一带。"
"那麽剩不到十分钟了。是汉南大桥,叫人设置路障,让一般车辆绕道。盘浦大桥、东湖大桥也一起封锁。"
特别工作小组全员向汉南大桥移动。他们抵达时,一个义警中队已经在现场待命,胜泰走到前面说:
"两人一组,拿警棍衝上去,从两边夹击就行。到了这裡,速度大概就会降下来,不要害怕,直接抓住拽下来。当中有一辆绑著黄旗的摩托车,绝不能让那个家伙跑掉,那是个通缉犯。他可能在最前面,以他为目标衝上去,只要抓到他,这该死的大飙车就会结束。抓到的人有休假奖励,这是厅长的命令。"
36
杰伊打算走汉南大桥到江南,骑到了队伍前面。原本停在南山二号隧道的巡逻车果断地出击,截断车队的中段。由于巡逻车是从正前方突击,差一点和杰伊的摩托车发生碰撞。杰伊凭藉华丽的骑乘技术轻鬆避开巡逻车,重新回到前面。杰伊回头看一眼,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队伍被警方挡住。不过杰伊没有停下来,仍然朝汉南大桥前进,似乎考虑让被截断的车队,稍后重新合流。杰伊在连接汉南大桥北端的高架道路口停车。
"怎麽啦?"
木兰问我。
"瞧,桥上到处都是条子。杰伊好像要让车队掉头。"
我对木兰说。
"他们不是正在过去吗?"
木兰用手指指向玉水洞,被巡逻车截断的后尾正朝玉水洞方向移动,显然是要改走东湖大桥。杰伊像下定决心似的,摇动萤光棒打出信号:以最高速度从正面衝过去。假如在此撤军,能留名今天大飙车青史的,将会是到达德黑兰大路的其他车队。
"要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
杰伊留下这句话,向前衝出去。我和木兰迟疑一阵,随即跟上去,其他少年则怪叫著追赶杰伊。大桥入口设了路障,杰伊从人行道绕过去,原本有几个警察想拦住,不过立刻退开。飙车汽车见到路障,全都原地停下。即使如此,仍有将近一千辆的摩托车跟著杰伊。大家你追我赶地朝汉南大桥方向前行。杰伊并不知道,这一刻首尔全市的巡逻车,正往汉南大桥集结中。
对于警方的路障,杰伊从来不曾当作障碍物认真看待过。警察热衷设置的三角锥路障,对他来说只是象徵性的装置,如果实在觉得碍事,下车搬走就是。杰伊从人行道绕过路障,重新回到车道,义警随即涌向他。杰伊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贴著某种悬赏金。他忽左忽右地避开扑上来的义警,跟著他绕过路障的数百辆摩托车紧追在后。义警在混乱中彷徨不定。挡箭牌下车清除三角锥路障,想让等待中的后方车队通过,和义警发生了肢体衝突。
路障终于清除后,一千多辆摩托车同时按喇叭,开始蜂拥前进。义警直接面对飙车大海啸,惊恐地撤退到检查哨。在路边等待的飙车汽车也开始前进。飙车队伍耀武扬威地经过汉南大桥,驶向良才大路,现在已势不可挡。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德黑兰路。
37
"失守了。"
一直紧盯状况的表警长洩气地向胜泰报告。
"下一个集结地是德黑兰路。从东湖大桥下来的,还有从汉南大桥下来的车队,会合之后肯定会大闹德黑兰路。"
胜泰查看讯息后说道。
"你们这群废物,无论如何给我阻止他们。"
指挥室又开始咆哮著下达命令。胜泰调低对讲机的音量。
"怎麽办?"表警长问。
"他们肯定会回到江北,在哪裡开始的就想在哪裡结束,钟路、宗庙或是光化门。那一区道路纵横交错,之后又便于解散。今天就算放过其他家伙,至少要抓住杰伊那小子。这次要是让他溜掉,明年三一节的摩托车数量,将会达到令我们束手无策的地步。"
胜泰的对讲机裡传来新的指示,他面露难色。
"这太危险了。我无法负责任。"
下达指示的地方太多,指挥体系也处于需要管理的状态。如果最后出事的话,很可能要现场执行者扛责任。指挥系统和责任归属有必要分清楚。一会儿之后,下达了协调后的最终指示。他们和胜泰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谁来负责?
胜泰接到飙车队伍将向北进发的情报,并且获知他们要从哪座桥通过──圣水大桥。目前他们虽然沿著良才大路北上,不过随时可以掉头驶入圣水大桥。警察开始在圣水大桥上设置路障。
38
杰伊接近圣水大桥,依旧没有把警方的路障放在心上。然而,如果是鸡爪钉路障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警方首次动用这种路障来对付飙车族,就是在这一天的圣水大桥上。杰伊先前不曾见过这种路障,也没有听说过,这是一个十八岁领队的局限。
"不要过去比较好。"
我劝阻杰伊。
"为什麽?"
"有不好的预感。"
"我能听得到。"
杰伊以传达神谕般的神情说。
"什麽?"
"大桥的灵魂。汉江对我说的话。"
"说了什麽?"
"在呼唤我,说那就是我该去的地方。"
杰伊突然表情痛苦,用手捂住胸口。
"怎麽了?"
木兰问道。杰伊深吸一口气,躬身贴向机车手把。他的头在仪表板上晃动,显得非常痛苦。
"哪裡不舒服吗?"
木兰正要下车走过去,杰伊抬手拦住她,并且伸直腰说:
"现在好多了,有时会这样。"
杰伊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车队情况。他的眉头再次紧皱,看起来还是很痛,不过他像是下定决心,将手臂伸直抓住机车把手。杰伊和挡箭牌一起驶上大桥,木兰也跟在后面。巡逻车的前车灯以远光灯正面对准杰伊。虽然是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强烈光芒,杰伊也没有退缩,继续向前驶去。警察手持扩音器叫喊,不立即停车就会马上逮捕。另有警察以两列纵队移动,手持三截警棍扑向杰伊。
杰伊的摩托车轮胎被鸡爪钉刺破,是在距离大桥中间不远的地方。车体急速失去重心,滑向人行道,如同一枚无力滚动的硬币,歪歪斜斜地摇晃。杰伊的本田撞击人行道路缘后,弹飞到大桥栏杆上。那一瞬间,杰伊的身体宛如从孩子手中脱落的氦气球,缓缓地向上飞起来。
杰伊在虚空中迴转,他的视网膜上映照出向他大张其口的黑色江水、桥上绚丽辉映的照明、巡逻车的灯光,还有停在江边道路上一长列汽车的红色煞车灯,这些共同编织成凌乱的图像。杰伊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离开肉体,同时感觉到与过去的体验完全不同。或许会离开很久也说不定,或许会无处附身而一直漫游也说不定。他因此预感,这将会使他幻化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杰伊再也感觉不到重力,也感觉不到江水的冰凉、下坠的速度和窒息般的恐惧。他不断往高处飞去,视线朝下看到了桥上的情景:数十辆摩托车跟随他衝撞警方防线时爆胎而翻车,其中有木兰和大小眼。木兰满脸是血,在水泥地上挣扎。杰伊想伸出手,但是身体却有心无力,不,所谓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存在。飙车队伍发现前路被堵,往反方向掉头,蠕动的模样看起来就像蚯蚓被撒上盐巴。抓住胜机的警察开始展开追赶。杰伊转移视线,远远地看见自己诞生的高速客运转运站轮廓,身边彷彿响起清晨正准备出发的客车引擎空转声。杰伊心裡想著,说不定自己的灵魂会附身在高速客运转运站。
39
"一开始不知道是杰伊,只看见有一个人飞上去,是真的。妈的,都快疯了。"
那一天,在圣水大桥南端的数百名飙车族,宣称自己目睹了杰伊升天的场面。他们说从天上降下一束光,将杰伊拉了上去。飙车族的证词相差不大:凌晨三点左右,莫名的光束从天而降,有个模糊的形体顺著光束往上爬,他们相信那就是杰伊。甚至当时在圣水大桥上的部分义警,也声称自己亲眼目睹,并且在网路上写道:
"张开白色的翅膀飞上去,我确实看到了。头髮很长,个子也很高。"
现场用手机拍下的照片连焦点都没对准,只是黑漆漆的夜空,顶多加上一些白光隐现,仅此而已。许多开车经过奥林匹克大路的驾驶人,也在车内目睹当时的状况。部分天主教信徒主张,在八月十五日圣母升天纪念日这一天,圣母降临在这方土地。
胜泰当时也在圣水大桥上。他从少年随风飘飞的长髮间隙,看到一张扭曲而痛苦的脸庞。当少年的手脱离摩托车把手,和车子一起越过栏杆,开始往下掉落江面时,胜泰闭上了眼睛。
"升天?您不会相信网路上的那些流言吧?没有那种事。"
胜泰第二天回到警署,这麽对保安科长说。
"我不是说我也在现场吗?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我还看不到吗?"
保安科长一边挖耳屎一边说道。
"升天怎麽会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要发生也是在头顶上。"
潜水夫打捞到落入江水的摩托车,至于尸体始终没有寻获。警方在第二天做了光复节大飙车的简报:失踪一人、飙车族受伤六人、警察受伤十五人、拘捕一百二十七人。在市中心发生的大飙车,警方採取了机智的有效应对,因此得以在初期制止大规模扰乱秩序的行为,这个才是重点。然而,批评飙车族的新闻写道:"疯狂的飙车,要忍耐到何时?"批评警方的新闻则是:"警察处理过当,引发关于人权侵害的争论。"相关的新闻报导暴增,留言达数百条,憎恶像江水般汹涌,只是两天之后就被其他新闻取代。于是这场光复节大飙车没有引起太多关注,静静地被掩埋掉了。夏季正在远去,出国度假归来的人们在仁川机场外面,提著免税店购物袋等候计程车。
即义务警察,属于替代兵役的制度,在服兵役期间协助治安。
由全斗焕等政变军人主导的"国家保卫紧急对策委员会",一九八◯年以"淨化社会"为名,在军队内部设立的机构。
即决审判的简称,经常用于处理轻微的刑事案件。
每年的八月十五,纪念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朝鲜半岛从日本殖民统治下独立,以及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大韩民国政府成立。
意指一九八八年,韩国社会处于人治与不公义的动盪时期。
这裡是借用英国小说《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诶 Mr. Hy诶e)中,温文儒雅的杰奇博士拥有另一个人格──邪恶的海德先生,前者是善的代表,后者是恶的化身。
Malcolm X,1925~1965,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採取极端路线为非裔族群争取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