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的如项白芷所说，大头不是人。
如果这样想的话，一路上的诸多不合理的事件似乎便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大头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奇怪的金属盒子，在兰州酒店房间里接连遭遇的诡异事件，塔尔寺里大头莫名的失踪和出现，黑马河夜宿时大头的缺位和归来时他湿漉漉的头发以及身上的鸟粪味，茶卡盐湖车里出现和消失的女人，德令哈街头大头那惊鸿一瞥的身影，还有他种种迥异于从前的言谈举止……
若大头不是人，这一切奇怪的事情，便就也不显得那么奇怪了。
但是——
这个跟自已相识了如此多年的发小，自已对他了解如此之深的生死之交，怎么可能会不是人呢？
他如果是鬼魂，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难道就是之前跟自已断了联系的那半年之间，他出了什么事情？
可是人死了之后怎么变成鬼魂的呢？
在陈波经历人生这将近三十年间，何曾遇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灵异事件？
人死之后变成鬼魂的“机制”是什么呢？
这种问题完全超出了陈波的意识范畴。
根本不可想象！
陈波感觉自已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起来。
像是锥子缓缓刺入了头颅深处那样。
太阳穴两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痛楚很快就蔓延到了双眼。
眼珠再次出现了暴突的感觉，尤其是左眼的难受更加清晰。
浑身开始痒，奇痒无比！
他耳朵里的嗡鸣音出现了，胸腔里的沉闷感出现了，血液中的躁动感出现了……一如陈波在白公山中岩洞口的时候。
陈波难受的不由自主蹲下了身子，他颤抖着双手去按压自已的眼球，可是他也只是来得及去掉眼镜，便再也用不出什么力气了。
在外人看来，陈波浑身上下正如筛糠般在颤抖。
脑袋神经质一样的机械牵动。
嘴角抽搐，脸颊上的肌肉一颤一颤，有晶莹的涎水从嘴角无声的淌出来……
“你对他做什么了？”
是大头在质问项白芷。
他当然能注意到此时陈波极不正常的状态。
他紧张了起来。
他觉得是自已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
陈波也隐约间看见大头朝着项白芷走过来。
不像是走，像是飘动的。
陈波强挣着，要站起来。
他担心大头要对项白芷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来。
但是此时的陈波并没有多少力气。
激愤之下，陈波的左眼之中，滑落出来了些什么东西，像是有泪水溢下，“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尘埃上。
就在这一刻，陈波忽然恢复了些力气。
可是他的左眼完全模糊了。
他先是伸手去揉眼睛，这才发现眼睛中溢出来的不是泪水。
是一种黏糊糊的液体。
用右眼去看，透明色的，胶状的，像是透明的鼻涕，但又可以确定那不是鼻涕，另有股腥味钻进了鼻孔中。
这让陈波越发觉得惊悚！
此时此刻，自他后背发起的那股奇痒已经开始蔓延到了四肢，就连手背上都开始痒了。
喉咙里却是火辣辣的热。
陈波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种种的不舒服几乎让他发狂，但是他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他冲着大头喝道：“你站住！”
大头站住了：“陈波，你怎么样了？”
陈波不想再说话。
他浑身上下痒的太厉害了，难受至极！
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煎熬！
陈波伸手去抓挠身上痒的最厉害的地方——左臂、左手。
他卷起袖管，隐约能瞧见胳膊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谷粒大小的、暗红色的疙瘩，他禁不住伸手在胳膊上用力的抓了两把，却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他手指甲抓过的地方，感觉硬硬的，又滑滑的，腻腻的，黏黏的，完全不像是自已的肌肤！
陈波低头看时，见被自已刚刚挠过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生出了一层鳞片！
如同鱼鳞一样的青褐色之物。
陈波惊呆了。
他急忙又去看右臂，竟然也有鳞片生出来！
陈波惶遽无地，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起来。
这是什么怪病？
我是得了什么怪病？
“陈波，不要紧的，你别怕。”大头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还想靠近。
陈波却大吼一声：“你别过来！”
大头连忙又站住了。
此时陈波感觉自已的左眼渐渐透彻清凉起来，可头皮上又痒了。
他伸手去摸，赫然触碰到了一根坚硬的东西。
怔怔之下，仔细去触碰，在自已的左脑门上，峥嵘嶙峋，像是长出了一根角状物。
陈波看不见自已的样子，但是他觉得自已现在的模样一定可怕极了！
为什么会这样？
左手也开始异变了，手背上青筋根根暴突，如同活虫钻在肉里蠕动，整个手掌肿胀了两倍不止，五指开始蜷缩，指甲开始变长，须臾间已如兽爪！
陈波“啊”的一声狂叫起来。
他挥舞着双手，去扯自已头顶上的角，又去抓臂膀上的鳞片。
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样！
这种怪病发生在谁的身上，谁都会变疯的吧？
项白芷竟没有害怕，她在旁边抱住了陈波，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别怕，你别怕，我在。”
大头目光一寒，飞身扑来，陈波左眼之中瞥见他的脑袋恍惚若鸟头，惊惧之下，立刻伸出左手，朝着大头推去。
“砰”的一声，大头接连倒退了数步之遥，又仰面跌了个筋斗，摔在地上。
陈波一时惊住！
他是知道自已力气大小的，他也知道大头身体的壮实程度，自已从来就没有力气能把大头给推倒，更不用说是推翻一个筋斗！
陈波有点呆呆的，他看着大头，又看看自已的左手：“我，我到底是怎么了？”
大头从地上缓缓爬起来，说道：“陈波，我说过了，你不是人。你到现在该相信了吧？”
陈波瞧着大头，觉得此时此刻自已的左眼无比清晰，夜色如墨竟然也无法混沌自已的视觉，他能清楚的看到，在大头的身体外层，影影绰绰的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鸟状的影子包裹着。
那鸟像是鹰，可又不是。
像是大雁，不，也不是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幻觉吗？
陈波回头去看项白芷，项白芷的脸，仍旧是那张美丽无暇的脸。
但是她的身前，似乎也有一道巨大的影子在包裹着她。
像是某种东西，却又说不清楚。
长长的，巨大的，雪白的躯干，一双羽翅收敛着。
陈波再次伸手去揉眼睛，可是一触之下，他才发觉，自已的左眼完全不同了。
又突又大！
大头在旁边说道：“陈波，到现在你还不信我的话？”
陈波喃喃道：“什，什么话？”
大头听出来陈波话语之中极大的颤音，那是近乎崩溃的边缘嗓音，大头觉得自已不敢也不能再逼迫陈波了，他缓了缓语气，轻声问道：“没事的，你，你现在觉得自已好点了没有？”
“呼——呼——”
陈波浓烈的喘息着，感受着自已的身体。
确实是好了点。
至少那耳鸣的声音没有了，那胸闷的感觉也没有了，刚才遍布于浑身上下的奇痒全都莫名的消失了，活跃在体内各处的躁动不见了。
可是，陈波看见自已的左手如爪，臂膀之上全是鳞片，头上的角仍在，体内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巨大的力量，似是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摧毁一切！
这是怎么了？
项白芷在陈波身边低声问道：“大猪蹄子，你还很难受吗？我，我能帮你。”
大头喝道：“你别动他！”
陈波扭头看着项白芷，项白芷脸上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那是分外真切和真实的。
但是陈波却在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一些有关她的奇怪事情。
在青海湖落水的时候，他曾在湖中看到过一只巨大的黑影。
死里逃生之后，去茶卡盐湖的途中，他的身上第一次奇痒无比，但是很快又消失了。
第二次，在德令哈城外，在白公山中，在岩洞口处，那些怪痒又发作了一次。
那时候，项白芷咬了自已一口。
就咬在自已的左手手腕。
今天夜里，在车上，在刚才，在亲热的时候，项白芷又咬了自已。
她还一直说自已身上的气味好闻，让她禁不住想咬。
她说了好几次。
咬，而且是真的咬了。
这一切……
陈波陡觉惶遽，无法控制，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靠着自已的车站好，他看看大头，再看看项白芷，嘶声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大头要说话，项白芷抢先说道：“大猪蹄子，我是你女朋友，你是我男朋友，你说过要娶我，你都忘了吗？”
陈波喃喃说道：“我，我当然没有忘记，可是你，你——”
项白芷道：“你现在开始相信他的话，觉得我是坏人吗？”
“她就是坏的！”大头叫道：“陈波，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害过你？”
项白芷却问道：“大猪蹄子，你想想这一路上，谁在骗你？谁在隐藏自已？你跟谁在一起开心快乐？”
大头骂道：“贱人，你少蛊惑他！”
项白芷反唇相讥：“是你一直在欺瞒他！你辜负了他的信任，你对不起他的善良！你现在还有脸在这里污蔑我？”
大头怒道：“你放屁！”
项白芷冷笑道：“这就恼羞成怒了？”
“都别说了！”陈波吼道。
大头和项白芷都沉默了下来。
两人都紧张的看着陈波。
陈波浑身都是不自在的，他觉得乱极了。
眼前的人，眼下的自已，这个世界，全都乱极了！
太荒诞了。
太可笑了。
太恐怖了。
陈波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呼吸了一口。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梦快点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