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图宁在磨坊前放置了一个二十加仑的鼓形大桶，下面生了火，加热桶里由水、代赭石、黑麦粉和其他制漆材料合成的混合物，待材料煮沸，便不停搅拌，同时保持热度稳定。他感到轻松愉快，满心欢乐，精神百倍。后天就是周日了，到时他就能在乐帕萨里岛见到园艺顾问了。
磨坊主利用空闲时间用两截原木在小溪上搭了一座桥。又在岛上一片杂树林子里一处花园似的小空地旁铺上干草，支起帐篷和蚊帐。搭好了凉棚，顾问小姐就不会受小虫侵扰了，被蚊子咬可是会让女人发疯的。莎奈玛一定会喜欢我的安排，胡图宁心下暗喜。
代赭石混合了棕黄色的黑麦粉，开始显现出漂亮的牛血色。晚上油漆就会煮妥，周日就能把整个磨坊都漆好，而且花不了多少钱，麦粉是他自备的，特意购买来的只是代赭石和一些硫酸铁。
正在这时，邻居维塔瓦拉勒马停在磨坊前。只见这身形肥胖的农夫坐在马车里，身下是六袋粮食。见他带了去年的收成来磨粉，磨坊主十分高兴，连忙在桶下添了些柴火，紧接着就去帮维塔瓦拉拴马。
“看来你决定要漆漆房子啦。”维塔瓦拉边跟磨坊主一起把粮食搬进磨坊，一边这样说道，“我在教堂庭院大门旁的告示上看到你说磨坊开工了，就把剩下的大麦拿来了……我们必须支持本地磨坊，不能让这么好的河水白白流走，浪费在别处。”
胡图宁启动磨盘，打开第一袋粮食，倒进漏斗。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新鲜大麦粉的香气。两人来到屋外，胡图宁递给维塔瓦拉一支烟，心想，这至少是个好邻居，还能同他好好相处，跟西波宁和他那懒骨头妻子完全不同。
“你这匹骟马真漂亮。”胡图宁热情地说，想对马主人示好。
“除了有点难驾驭，其他方面都不错。”维塔瓦拉回答道，随后清了清嗓子。胡图宁察觉到这位邻居不仅仅是来磨些陈麦的，他心里应该还有其他事。是不是西波宁让他来带话？还是商店老板特尔伏拉，抑或是教员？
“听着，我想以好邻居的身份跟你谈谈话，男人之间的对话，我要警告你，昆纳里，你各方面都很好，不用说，但是你有一个缺点，这还是社区服务委员会上有人提出来的，实际上我就是委员会的会长。”
胡图宁扔了香烟，用脚把烟碾进地里。维塔瓦拉到底想说什么，他心下警惕。
“怎么说呢？”维塔瓦拉踌躇着，“社区里不少人对你有不满情绪。你绝对不能再嚎叫了，也不要再做其他浑事。有人告你的状，一路告到委员会。”
胡图宁对他怒目而视。
“直说吧，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能再嚎叫，永远不能。一个成年人，跑出去跟狗一起叫唤，那是不对的。去年冬天，你让整个村子的人整晚整晚地睡不成觉。现在你又来了，我的妻子整个春天都睡不好，都是你闹的。我的孩子们在学校也碰到了麻烦，我的女儿期末考试要补考，那段时间你晚上不睡觉，引得我女儿整个夏天天天去你磨坊报到，听你瞎胡闹。”
“跟过去相比，这个春天我已经不怎么叫了，”胡图宁忍不住反驳，“真正放纵才几次而已。”
“你爱侮辱人，你扮丑作怪，嘲弄每一个人。甚至教员坦胡玛基也提意见了。你模仿各种动物，更有甚者，你还把炸弹扔河里。”
“我只是开个玩笑。”
维塔瓦拉恨得咬牙切齿，额前青筋暴露，对着胡图宁责骂不止。
维塔瓦拉气急败坏，他高举双臂，仰天凝视，开始嚎叫。他的嗓子里迸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声音如此刺耳，连他那匹马也突然受了惊。
“你就是这样让全镇上下都吓破了胆。你这疯子！还有你那些混账事！你装成熊、鹿、蛇、鹤，看看，就当是个玩笑，你就看看，是个什么样子。你给我好好看着！这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吗？”
维塔瓦拉装作一头熊，左一脚右一脚地重重踏在地上，嘴里发出吼叫，双手似熊爪那样猛扑着，接着四肢着地，怒声吼叫，惹得那匹骟马几欲扯断缰绳逃窜而去。
“那就是你装熊的样子，想起来了吧？再看看这个，你也弄过几次！”
维塔瓦拉绕着熬漆桶子慢跑起来，鼻子里喷着气，嗓子里发出咕噜声，好似一头驯鹿。他甩甩头，停下脚步，用脚蹭擦着草皮，弯下身来装作啃食青苔的样子。接着他的角色从驯鹿转换到旅鼠，他用手揉揉嘴巴，起身假装坐在后肢上，冲着胡图宁的方向寻衅似的吱吱尖叫，然后仓皇地窜到马车下头，像一只怒气冲冲的啮齿小兽。
“到此为止吧，”胡图宁叫道，最终失了耐心，“你连是来是回都没弄明白，你这个人，根本不懂怎么好好模仿！见鬼了，我是学过熊，但是我从来没像你那么该死地笨手笨脚。”
维塔瓦拉深吸一口气，想要冷静下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做改变，委员会就给你罩上口套，把你送去奥卢精神病院。我们已经跟雅尔维宁医生讨论过了，他说你是精神病患者，你有狂躁抑郁症。有一天凌晨你打了西波宁太太，把她耳朵都弄聋了，记得吗？你还把店老板的秤偷了去，投到井底，这几天特尔伏拉只能靠大致的猜测来估算面粉的分量，这样一来就损失了钱财。”
胡图宁大怒，谁给这个男人这样的权力跑来他的磨坊又是斥责又是威胁的？他几乎要挥拳揍上维塔瓦拉那张坠着双下巴的肥脸，但是最后时刻，他想起了莎奈玛·凯拉莫警告他的话。
“拿着你的大麦快走，一粒都别剩！”磨坊主克制住打人的冲动，只是叫嚣道。“我不会给你这种人磨面粉的，一丁点儿都别想。看在基督的分上赶着你那老马走吧，不然我就把它赶到河里去。”
维塔瓦拉的面上透出一股如冰霜般的冷静神色。
“让你磨什么你就得磨什么。这个世界是讲规矩的，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作规矩。在南部你可能乱吼乱叫过，但是在这儿可行不通。希望你明白，因为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次。”
胡图宁奔进磨坊关了发动机，把粉箱里已经磨好的面粉倒到地上，跺着脚把扬起的粉尘雾团驱散，又把进料斗从转动磨石上一把推开，然后把一袋没开封的粮食往背上一甩，跑到磨坊门外的桥上，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匕首，把个袋子开膛破肚，将大麦抖进急流中，连袋子也被他一股脑丢进河里，剩下那几袋也都被他这样大刀阔斧地扔进了河里。
维塔瓦拉解开他那匹惊恐不定的骟马，牵着它来到大路上，回头冲磨坊主喊道：“昆纳里，刚才是你最后一次耍把戏！你毁了五袋一级大麦！咱们没完！”
胡图宁朝着河里浸透了水的粮食袋子啐了一口。磨坊静静地伫立着，地下是装着代赭石的鼓形桶，呼呼冒着热气。胡图宁抓起沾满火红色油漆的搅拌勺，朝着维塔瓦拉冲了过去。维塔瓦拉用缰绳抽打着马匹，随着马车的橡胶轮子吱扭一声，那骟马飞奔而去。在马蹄的嗒嗒声中，传来了维塔瓦拉恫吓的叫声：
“疯子也有疯子要守的规矩，你个该死的！疯狗，你就是条汪汪叫的疯狗，你个无赖！”
河水冲走了维塔瓦拉的粮食。胡图宁精疲力竭地回到磨坊，拿来一把松鸡毛扫帚，把地上的面粉扫成一堆，倒出窗外，让河水把面粉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