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图宁被一阵蚊帐的窸窣声吵醒，他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人胆怯的说话声。
“贡纳尔……我来了。”
磨坊主探出一颗睡意蒙眬的脑袋，伸手把仍在犹豫的顾问小姐一把拉进了气味香甜的白色蚊帐。她大为紧张，匆忙向他叙述着大事小情：她真的不该来这里；他们不应如此见面；西波宁的妻子仍躺在床上，下定决心绝不再起身；现在到底几点了；哦……天哪，不过今天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胡图宁同顾问小姐一齐坐在干草上，握着手互相凝视。胡图宁想要拥她入怀，可她挣扎着拒绝了他的试探。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她说。
胡图宁抚摸她的膝盖，迫使她投入自己怀中。莎奈玛·凯拉莫心想，如今她是孤身赴约，又身处密林深处、孤岛之上，身边的人又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她怎敢冒如此之险？贡纳尔·胡图宁可以随意处置她，无人能够阻止。他可以勒死她，强奸她。他会把尸体藏在哪呢？显然他会在她脚上绑好石块，把她抛入溪中。只不过她的头发会漂浮在满是漩涡的溪流中——幸好她没有烫发。可是如果贡纳尔把她肢解了埋起来呢？莎奈玛·凯拉莫想象着脖颈上的刀刃切痕，还有手腕上的、大腿处的……她颤抖了，却仍无法挣脱被磨坊主握着的那只手。
此时胡图宁正用爱慕的眼神注视着她。
“这星期我把磨坊漆好了，红色，波尔蒂莫警官昨天来看过了。”
园艺顾问吃了一惊，警官到访，目的何在？胡图宁向她讲述了维塔瓦拉来磨粮食的风波，还说他已经赔了钱了。
“警长让我付的是面包粉的价，虽然那些麦粒都发芽了。还好只有五袋。”
园艺顾问开始热烈地劝说胡图宁，要他一定去看看雅尔维宁医生，难道贡纳尔不明白他是病了吗？
“亲爱的贡纳尔，你的心理有些失衡，这很危险。我求求你，请去找雅尔维宁谈谈吧。”
“雅尔维宁只是一名村医，他对心理疾病有什么了解，他自己还疯呢。”胡图宁态度敷衍地抗议道。
“你就去问他拿点药吧，因为你不能控制自己。现在医生都能提供镇静剂，雅尔维宁可以开处方给你的。如果你缺钱，我可以借给你。”
“跟医生讨论我的问题，会让我尴尬。”胡图宁疲倦地说着，抽出被顾问小姐握住的手。她温柔地望着他，抚摸他的头发，手指逗留在他高耸发烫的额间来回摩挲。她想，要是现在就跟磨坊主睡了，一定会怀上孩子，她会立刻怀孕的。这几天不是安全期，不过对于女人来说，存在安全期吗，绝对安全的那种？那样的高个子男人要是碰了你，你就会有孩子的。一个男孩。她其实不敢想，开始时她的腹部会鼓胀起来，到了秋天，骑车都有困难。脑心手健康联合会在那种情况下是不会准她假的。谢天谢地她的父亲已经在冬季战争中过世，不然他可受不了。
园艺顾问想象着跟磨坊主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一个头发浓密、鼻子长长的胖娃娃。他出生时身高至少三英尺，没人敢哺他母乳，他可是疯父亲养出的疯娃娃。他不会像普通新生儿那样发出婴儿的嘟囔声，而是会像他父亲那样开口嚎叫，或者至少发出呜呜的鸣声。正常孩子的衣物并不适合他的身量，她得亲手给他缝制水手裤，让他穿着睡上小床。五岁时他就会长出络腮胡子。学校里晨间祷告的时候，他会嘶吼出声。在生物课上，他会模仿各种动物，使教员坦胡玛基不得不把他请出教室。她不再敢去和教员妻子一同喝咖啡。这个儿子会在村中游荡一日，从电线杆上撕下竞选海报。而晚上他会和父亲一同做什么怪事呢？好一个噩梦！
“不，我真的得走了。我就完全不应该来。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见着我了呢。”
胡图宁按住园艺顾问的肩膀，她留在了帐篷里。
*?*?*
这男人有种怎样的气质呢，让人平静的，令人心安的，就这样使人不能抽身离开？莎奈玛·凯拉莫没有任何想走的念头。她可以愉快地在这个阴凉的白色帐篷里待上一整天，甚至一整晚。她心想，以往她十分惧怕精神错乱的病人，但现在却不怕他。贡纳尔有一种魅惑人的力量，一种用理性不能解释的力量。
“如果他们来把你弄去奥卢，就太糟糕了。”
“我没有疯癫到那个程度。”
园艺顾问沉默不语。在她看来，贡纳尔·胡图宁疯得足以让人将他移交奥卢。她听够了人们的闲聊，谈论着“那个疯子昆纳里”。要是完完全全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瞧见他们，那该有多好！贡纳尔·胡图宁时不时发病，园艺顾问对此并无反感，甚至觉得贡纳尔的行为很有趣，自然一点也不因此而责怪他。一个人对自己大脑的运行根本无能为力。村民们只是不理解他，仅此而已。
莎奈玛·凯拉莫开始想象他们婚礼时的情形，贡纳尔会把她引向圣坛，他们会在镇上最古老的教堂里举行仪式，新教堂太大又太过阴暗。九月的圣米迦勒节是个结婚的好日子，再说她没有太多时间做一条六月仲夏节穿的裙装，贡纳尔则需要做一套深色西装，以后参加葬礼时还能穿。不过若是在仲夏节举行完了婚礼，孩子又在次年春天出生，时间上就刚刚好。春天出生的孩子招人怜爱，到了夏天，蔬菜汁又会是代乳佳品。此时园艺顾问已经把孩子勾画成一个双颊泛红的甜美的小姑娘。
他们一家三口会住在小小的磨坊楼里。夜晚的河水浅吟轻唱，孩子在流水的安抚声中陷入沉睡。孩子从不会哭闹，有时贡纳尔会亲自哄她入眠。童床是磨坊主亲手做的，闪着鲜亮的蓝色。起初莎奈玛会将窗帘和漆着木纹的桦木梳妆台从西波宁家的阁楼上搬过来，接着在客厅里装上花朵形的壁灯，下面摆一把柳条编制的四人扶手椅，至少得是把双人椅。他们要把收音机摆放在窗台上，这样人们在外头就能看见。卧房里得有一张双人床，两边摆好床头柜，其中一个得是带镜子的。作为家里的女主人，她得每周清扫地板、给地毯掸灰。还要去特尔伏拉那里买一只摇铃。有时全家一起出门购物，贡纳尔会推着婴儿车，全家一起步行去商店，如果他留在那里喝一瓶比尔森啤酒，随后又和人商议生意上的事，那样也行。她就自己回家，让教员妻子陪着走一段。
不，这全无可能。如果她不立刻离开这架帐篷，那么她就会有了孩子，一个疯子养的疯孩子。然而园艺顾问仍不能说服自己起身离开，她和磨坊主躺在气味香甜的帐篷里，整整待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十分愉快，拉着手谈天说地，胡图宁轻抚着她的小腿。直到晚上夜凉了，磨坊主才将她送回到大路上，她在那里跨上自行车，驰回西波宁家。他则思虑万千，回身走向苏考斯基急滩。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哦，我真爱她，顾问小姐！
见到磨坊沉浸在落日美丽的光辉中，磨坊主不禁想放声高鸣，将他内心所有的喜悦和爱意完全表达出来。然而此时他想起了莎奈玛，想到她是如何坚定地劝说他去看看雅尔维宁医生。于是他把自行车后胎打上气，跳了上去。已是晚上近十一点钟，而磨坊主全无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