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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芬-阿托·帕西林纳/译者:张志颖 当前章节:3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雅尔维宁住在教堂庭院对面的一座旧木头屋子里,位于两边立满桦树的长长的林荫道的尽头。他将诊所和单身公寓合而为一,设在同一屋檐下。胡图宁敲响前门,医生前来应门。他身形瘦削,精神饱满,正是五十来岁年纪。时间不早,他已然换上了夜间便服,脚上穿着拖鞋。

“你好,医生,我来问诊。”胡图宁说道。

雅尔维宁将他领入屋内。磨坊主四处张望,看到房间四壁挂满了狩猎纪念品。壁炉上方钉着兽首,墙上挂着的、地上铺着的,都是兽皮。房间里弥漫着水烟的气味,是一种稳重的男性气息。这里融休息室、书房和餐厅为一体,看得出来有一阵子没有收拾过家务了,但胡图宁觉得此间的陈设很是吸引人。

磨坊主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面前是一张麋鹿皮,他一边抚摸着皮毛,一边询问医生,这里展示的众多动物皮毛,是否都是他本人狩猎而来。

“大部分是我自己射杀的,不过有些战利品是从我那已经过世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比如说这张猞猁皮,还有壁炉上那张松貂皮,就曾经是我父亲的。现在已经很难见到这些动物了,相当稀有。在北方我主要打鸟,当然我也跟理事会秘书一起打到过狐狸和几头麋鹿。”

雅尔维宁热情地描述着,话语引人入胜,他说战争期间,他同军营里的陆军少校一起,在东卡累利阿猎获了近三十头麋鹿。彼时雅尔维宁是一名随军医生,所以能在很大程度上随意活动。他还钓了无数次鱼,战果颇丰。

“卡拉卡少校和我曾经在阿纳蒂河上一次捕获过十六条三文鱼!”

胡图宁开口谈论自己,说他去年秋天在水车旁的流水里捉到过好几条鳟鱼和茴鱼。不知医生是否知晓,那河里都是鱼,尤其是上游河段。

雅尔维宁兴奋得来回踱步。他很少有机会同懂行人谈论猎兽捕鱼之事,况且种种迹象表明,磨坊主深谙此道。雅尔维宁感叹道,凯米河口建了伊索哈拉水坝,真是糟事一桩,三文鱼都不能游上来产卵了。若是能够网来一条三文鱼,在河岸边架火烤熟了吃,那真是再舒服不过了。但是国家需要发电,为了大利益就受点小委屈吧,毕竟后者更为重要。

雅尔维宁从角落的边柜里取出两个高脚玻璃杯,往里注满透明液体。胡图宁举杯品尝,意识到杯中的液体其实是蒸馏酒。酒液烧灼着他喉头,直钻入他的胃囊,在那里轻轻回荡,使那里成为一个火场。他瞬间感到舒适无比,对医生产生了一股尊敬之情,医生正谈论着如何追踪野兔,如何为此挑选合适的猎狗。随后还向胡图宁展示了他收集的猎枪,枪支挂了满墙:有日本军用步枪改造而成的重型枪,有萨科枪,有所谓的室内瞄准枪,还有两把霰弹枪。

“我只有一把单管俄罗斯霰弹枪,”胡图宁自谦道,“我考虑今年秋天入一把步枪。其实去年冬天我已经向警长递交了许可证申请,不过他拒绝了我,还说早就应该来没收我的霰弹枪,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其实我更喜欢捕鱼。”

雅尔维宁把武器挂回墙上,将酒一饮而尽,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我们的磨坊主今天来问什么诊呢?”

“就是,大家说我有点不,不正常……其实谁知道呢。”

雅尔维宁坐在一张铺了熊皮的摇椅上,仔细把胡图宁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慈祥地点点头,说道:“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虽然我只是一个家庭医生,不过如果我诊断你得了抑郁症,我不认为我会错得太离谱。”

胡图宁感到坐立不安,他觉得谈论这些事令人异常尴尬。他知道自己并不完全正常,并且很乐于承认这点,从来他都是知道的。但这该死的不关旁人的事。抑郁症……可能有。抑郁症,又如何?

“得了这病有药治吗?医生能给我开些药吗?这样村里人会平静些。”

雅尔维宁心想,真是令人动容,一个天生受精神疾病困扰的人,虽不严重,但症状明显,惊扰他人。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什么都不能。一个这样的人应该结婚,然后遗忘种种。但是疯子如何寻到妻子?光看他这么高的个子,女人就都吓得够呛了。

“作为医生,我想问问……你有晚上嚎叫的习惯,特别是冬天,这是真的吗?”

“去年冬天我的确低鸣过一阵,是。”胡图宁羞愧地承认道。

“那是什么让我们的磨坊主要那样哼哼唧唧呢?是不是一种强迫行为,就是说你除了嚎叫做不了别的事?”

胡图宁真希望此时身处他处,但雅尔维宁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使他不得不给出答案。

“就是……就是自动自发的。起初我感到有一种喊叫的需求,让我脑袋发紧,必须叫出声来,大声叫。也不是完全不可控制,那种需求只有在我一个人待着时才会冒出来。叫出声后,人就轻松了,几声就行。”

雅尔维宁又把话题转向了胡图宁爱模仿动物和他人的癖好。这又是哪来的冲动?对磨坊主来说,这种行为有何意味?

“我只是觉得有时嬉闹玩耍一阵挺神气的,不过这常常超出控制,我承认。大多数时候,我挺阴郁的,也不常搞模仿活动。”

“当你心情低沉的时候,你急切地想要嚎叫。”雅尔维宁一针见血。

“对,心情差的时候,叫两声有帮助。”

“你自言自语吗?”

“心情好的时候,有时我会絮叨这絮叨那的。”胡图宁承认。

雅尔维宁走向墙角的边柜,取出一只小瓶,递给磨坊主,说,如果感到特别抑郁,可以服用瓶里的药片,但小心千万别过量服用。一天一片足矣。

“这些药片是战时留下的,现在已经禁止生产了。药品很有效,不过只能在感觉特别不好的时候才能服用,当你真的感到快要叫出声来时,才能吞一片。”

胡图宁将药瓶收进口袋,起身要走。但雅尔维宁说,他还不想睡,不如留下陪他再喝一杯。医生给磨坊主倒了满满一杯蒸馏酒,再给自己也斟上。

两人无声对饮。随后雅尔维宁又谈起了打猎的事。他说,战争爆发前,有一年晚冬,他带着两条荷兰狮毛犬前往图尔托拉猎熊,彼时图尔托拉的冬天还有熊出没。雅尔维宁雇了一个当地向导,那人把他连人带马一起引入一条森林小道,沿途来到了一处熊窝。那是片雪地,熊窝就位于雪地正中。他们把马留在半英里外,再牵着狗滑雪回到熊窝。

“第一次猎熊,真是令人兴奋,那感觉奇妙极了,比去参战还让人爽快。”

“可以想象。”胡图宁边说边喝下一口酒。

雅尔维宁又给两人斟满了酒,接着道:

“我那几条猎狗特别灵,一闻到熊窝的味道就冲了过去!雪花都被它们弄得飞了起来,就像这样!”

雅尔维宁俯身趴在地毯上模仿起猎狗的模样,动作好像正在袭击熊窝里蛰伏的熊。

“就在那时,那头该死的熊突然冲了出来,它也只得如此。猎狗们立刻跳到熊腰上,就像这样!”

雅尔维宁一边怒吼,一边张口咬住摇椅上垂下的熊皮,将一张熊皮甩得飞起。他满嘴是毛,将熊皮拖过地板。

“不能开枪,可能会击中猎狗。”

医生愈加兴奋,他一口吐掉嘴里的几簇熊毛,眨眼间又给两人都添上了酒,随后接着演他的故事。他一会儿模仿猎狗,一会儿模仿受困的熊,激情四射地投身于表演中,不久便浑身冒汗。最终,他做样奋力射杀了狗熊,假装一把掰开熊嘴,把熊舌连根割下,抛给猎狗——动作如此野蛮,连烟灰缸都被他撞翻在桌。不过猎人毫不在意,他装作把刀深深插入熊的胸口,森林之王血溅一地,弄脏了四周的雪。医生弯下腰,假意低头喝起了死熊尚为温热的血液,当然现实中并没什么熊血,因此他只能一口饮尽杯中烈酒。最后他直起身来,脸色发紫,身子一沉,坐在了摇椅上。这情景深深地刺激了胡图宁,他情难自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开始模仿起鹤来。

“有一年夏天,我在波西奥的沼泽地里见到一只鹤,它在那里昂首阔步,高声鸣叫,就像这样。它在水洼里刺杀青蛙,然后像这样一口吞下,哎呀!”

胡图宁表演着鹤是如何用喙钉住了沼泽蛙类,又是如何伸长了脖子,抬起脚爪,发出刺耳的尖叫。

医生看着他的表演,惊得目瞪口呆。他不理解,他的病人到底为何如此,是在以此取笑他呢,还是真的发了疯,竟然突然模仿起一只鹤来,即使那并不是他的猎物。胡图宁刺耳的尖叫声激怒了雅尔维宁,他觉得阴晴不定的磨坊主一定是起了疯念头,要这样嘲弄殷勤招待他的主人。医生站起身来,语气僵硬,道:“朋友,别再弄了,我不能容忍有人在我家里扮丑作怪。”

胡图宁噤声,立刻平静下来,说他一点也没有惹恼医生的意思,他只是在展示林中动物在栖息地上的行为举止。

“医生你也模仿了熊,而且很精彩!”

雅尔维宁不禁大怒,他只是在演示一场打猎活动,并不意味着别人应立即有样学样,并且弄得如此荒唐,如此乏味。谁也没有权力在他的屋檐下装疯卖傻。

“出去!”

胡图宁惊呆了,这样就惹怒了医生?人们实在是太容易激动了,真奇怪。磨坊主试图道歉,但雅尔维宁不愿再听任何关于此事的言语。他面无表情,示意胡图宁马上离开,并且不愿接受药钱,还把他未喝尽的半杯酒挪走。

胡图宁匆匆离开,耳鸣不已。他又惊又羞,奔跑着穿过花园,来到两边立满桦树的林荫道上,把自行车忘在了脑后。医生来到门外看着病人离去的背影,他见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头冲进了墓地。“如今疯子都以为他们竟可以嘲弄人了,而且那人对打猎的事一无所知,真是个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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