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图宁在墓地一隅驻足。他心脏抽痛,胃部不适,雅尔维宁的劣质酒烧灼着他的肚肠,雅尔维宁轻蔑的举止啮噬着他的心脏。医生怎会如此生气?他先是给你斟满烈酒,接着又大发雷霆,真是个变化莫测的家伙,胡图宁心想。
磨坊主想要把他的痛苦倾泻一尽,可他怎敢放声嚎叫?
他突然记起雅尔维宁开给他的药片。他从口袋里取出药瓶,打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一堆黄色的小药片。要吃多少呢?这药片小到可笑,能起什么作用?
胡图宁将半把药片抛入口中,味道真糟糕,但他管不了了。他大口嚼碎药片,干咽了下去。
“恶心啊!真是噩梦一场。”
雅尔维宁给的药片苦得要命,胡图宁不得不冲到墓地的水泵旁,喝了几口水。他靠在一座墓碑上,等待药片起效。这座坟墓属于某个名叫拉萨卡的人,那人已作古数百年。
磨坊主的脑子几乎立刻开始嗡嗡作起响来。安定药汹涌着进入他体内满是酒精的血流,驱散了他的不安。他的心脏急速又沉重地跳动起来,各种念头蜂拥而至,划过脑际。他的额头滚烫,口干舌燥,想要立即做些什么事,任何事……四周的墓碑突然变成了雕工粗糙、尚未完工的石块,并且只是随意四散摆放着,毫无章法。如果能将它们重新整齐地排放就好了。墓地里的老树们也都被放任着肆意生长,铺了满园,最好将它们全部砍掉,栽上新树,这次可得好好布局。红色墙体的木质老教堂也让胡图宁觉得滑稽可笑,黄色板材造就的新教堂简直荒谬得不加掩饰了。
磨坊主爆发出一阵狂笑,四周的一切都是那样引人发笑,树啊、教堂啊,甚至是墓地的围墙都是那么可笑。
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可控制的冲动,想要立刻行动起来,在这一股力量的驱使下,他冲出了教堂大门。此时他想起了被他落在雅尔维宁家的自行车,便飞身奔向医生的房子,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他双眼充盈了泪水,帽子也飞走了。他快速掠过道路,在沙子铺就的小道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迹,自行车寻到了,就在那里!
雅尔维宁正在壁炉旁一边小酌,一边思索着胡图宁的病例。对着如此简单的一个人失去了耐性,他很是后悔。或许磨坊主现出那种丑态,并无不敬之意。或许那个可怜人只是有着粗俗的幽默感,不由自主,只能用如此不当的方式表现出来?医生永远不应对病人发脾气。哦,上帝啊,换作兽医就好办了!在这种情况下,兽医可以简单地判定那头动物是疯了,还是神经失了常,把它处死就是。结果牧场主就会杀死那头牛或马,那头动物永远不会找兽医的麻烦。
雅尔维宁感到抑郁,但他刚闭上双眼就被墙那端传来的一声闷响惊得双目圆睁。医生立刻辨别出那是磨坊主的声音。他从墙上抓下一把枪,系好睡衣腰带,冲出了门,路上差点把拖鞋都跑丢了。
胡图宁单手扶着自行车,绕着房子大步行进。他仿佛正处于一个异世界,双眼深陷,嘴角流涎,动作起伏而怪诞。
“你吃药了,你这个疯子,”雅尔维宁朝着胡图宁大声喊道,而胡图宁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快回去上床睡觉,看在上帝的分上。”
胡图宁一把扫开手握枪支的医生,翻身跳上车。雅尔维宁丢下枪,双手抓住自行车托架,但胡图宁依然飞快地踩起车来,瘦弱的医生根本不是对手,被拖行了二十码,才最终放手。鞋丢了,碎石路上光着脚,怎么可能阻止一个狂踩自行车的疯子,除非他也疯了,才会想奋力一试。雅尔维宁听到胡图宁狂风般掠过桦树道,嘴里高声喊着些什么,一派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胡图宁又嚷又叫,声音高亢,呼啸着穿过村子。他不请自到,拜访了几乎每一处房屋,高声问候、攀谈、吼叫、摔门、踢墙,直到把住户都吵醒,整个村子被搅成一个闹哄哄的魔窟:家犬狂吠,女人们对着一片乱象痛哭,牧师向上帝祈求怜悯。
村里的警长雅蒂拉接到了电话,有人求助道,请以法律的名义来让这磨坊主平静下来吧。正当雅蒂拉接电话时,胡图宁正巧来到了警长家,他跑上阶梯去踢前门,雅蒂拉连忙去迎他。
胡图宁口干舌燥,向他讨水喝,然而警长并没有满足他,而是取来了他标配的警棍,给了磨坊主有力的一击,直砸耳际,那可怜人脚下一阵蹒跚,两眼直冒金星,跌跌撞撞退回花园,只得双手拍着脑袋继续前行。
警长致电警官波尔蒂莫,波尔蒂莫已然知晓事情的进展。“我家电话响了快半小时了,一刻不停,大家都说胡图宁又发作了。”“把他铐上关起来,”雅蒂拉说,“镇上的治安已经被藐视得够久了。”
警官波尔蒂莫套上胶靴,给手枪装满子弹,取来一副手铐和一卷绳索,出发去搜寻胡图宁。他满心担忧,现在磨坊主的心情肯定恶劣透了。作为一名并不善于装出一副警察派头的老警官,波尔蒂莫有时觉得警察的职责单为法律服务,实在极不讨人喜欢。
“上帝啊,我请求您,让他平静下来吧,这样对大家都好。”波尔蒂莫祷告着。
警官很快确定了男人的动向,前去实施逮捕。这个夏夜随着胡图宁的节奏而律动着,波尔蒂莫听到西波宁的农场上传来阵阵响彻云天的喧闹,以此判断,磨坊主必定在那里逗留,显然他的到访并没有受到热情的欢迎。
在西波宁家的院子里,胡图宁遇见了一群村民,他们群情激昂,义无反顾。队伍里有商店主人特尔伏拉、教员坦胡玛基、牧师夫妇、几个教区居民、西波宁先生本人,以及他的农场帮工罗诺拉。农场里受过训的猎熊犬在众人脚下奔走穿梭,想要把一口犬牙深深插入胡图宁的臀部。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深感恐惧,只敢在阴影交错的院里旁观这一切,心下祷告着,嘴里呻吟着。西波宁那被独自留在病榻上的伤残妻子不愿被置身事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怒气和好奇心搅得她心神激荡,完全忘记了自己长期瘫痪的状态,她一刻不停地冲到窗前去看众人群殴苏考斯基的疯子磨坊主,真是一场好戏。
村民们对胡图宁一阵拳打脚踢,终于使他闭嘴。警官波尔蒂莫赶到了,人们夺过警棍,给了磨坊主好一顿抽打,连旁观的警官都感到不适。胡图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抓住罗诺拉的脚踝,大力扭转,农场帮工痛得大声尖叫起来,音量把周遭的骚动声都压了下去。
磨坊主精疲力竭,寡不敌众,最终不得不屈服。波尔蒂莫给他铐上手铐,学校教员和商店主人把这可怜的俘虏拖上一辆马车,五花大绑。牧师坐在胡图宁的脑袋上压着他,等待其他人把马备好。磨坊主张口咬住牧师臀部,不过这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幸的后果,至少对于牧师妻子而言。随后西波宁站在马车上,扬鞭策马,众人出发把胡图宁送往警局。
快到教堂的时候,雅尔维宁跑出来迎面拦截住护送队伍,他手里握着枪,大声喊道:“停车!让我检查病人!”
雅尔维宁绕到马车后头,瞪着被缚住手脚的磨坊主,随后立即给出诊断“:精神完全失常。”
现时的胡图宁精神分裂,缄默不语,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医生看,不知来者是谁。雅尔维宁搜出了胡图宁携带的那瓶药,迅速装进自己口袋,又抹去了病人嘴角残留的白沫,然后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说“:把他扣押好了,我明天就填写送他去奥卢的文件。”
西波宁扬鞭催马前行,马车朝着村警局绝尘而去。雅尔维宁看到警官波尔蒂莫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拭胡图宁的额头。
医生回到家,抖掉拖鞋上的沙土,把枪挂回墙上。他把从胡图宁身上搜来的药瓶放回到柜子里。瓶里的药片所剩无几,见此情景,他悲哀地摇摇头,然后直接拿起酒瓶往嘴里灌了口酒,使自己平静下来,接着倒头便睡,连拖鞋都还挂在脚上。
商店主人、学校教员和牧师聚首在西波宁家,牧师抚摸着西波宁家脾气暴躁的狐犬,西波宁太太煮着咖啡招待众人,她猛然间想起自己正患着不治之症,随即立刻拖着“病体”回到卧房,尽力装出瘫痪在床的样子,躺在那里长吁短叹,为自己的疾病哀号,哭诉着自己将终身卧病在床的苦恼,悲叹着自己不得自由,直到身亡的灾祸。
莎奈玛·凯拉莫在那一天通宵未眠,想到她亲爱的贡纳尔被人莫名绑走,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不断饮泣。房间清冷、伊人绝望,渐渐地,这名年轻女子的悲痛转化成一种爱恋,难以安抚。
胡图宁被铐着双手,在牢房里陷入了沉睡。第二天醒来,他吃了一惊,自己怎会被绑在一辆车的后座上,身边坐着警官波尔蒂莫?警官轻声告诉磨坊主,几乎带着道歉的口吻:“昆纳尔,我们已经到了西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