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是一堆红砖砌成的房子,巨大而阴沉。看上去更像是一所兵营,或是一座监牢,而非一家医疗机构。警官波尔蒂莫注视着眼前的建筑物,说道:“我一丁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昆纳里,请别因此责怪我,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奉命把你送来此地。如果可以,我会放你走。”
胡图宁办理了入院手续,分发到一套病号服:一身破旧的睡衣,一双拖鞋,以及一顶羊毛帽子。睡裤太短,袖子也是,没有腰带。钱和随身物品都被没收。
磨坊主被领着穿过了闹哄哄的走廊,来到一间颇大的病房,病房里已住着六名病员。他被带到一张病床前,领着他来的人对他说,现在他不用再为病情挣扎了,只需静静地屈服于它就好。门砰的一声被关拢,随后传来沉重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门内就此全然与世隔绝。事情就是这样了,胡图宁意识到,他终究被送进了疯人院。
房间里又阴又冷,里头摆着七张铁床和一张桌子,所有家具都被钉在水泥墙上,墙上有一扇高窗,安装着栅栏,通过窗户目测墙壁至少有三英尺厚。墙上脉络似的布满了裂缝,缝中都嵌了石灰。天花板中间吊下一只透明灯泡,不见灯罩。
其他病员都在各自床上,或坐或躺,对于新病友的到来,他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胡图宁一边的邻床是一位颤颤巍巍的老者,他蹲坐在床垫边缘,双目紧闭,嘴里嘟嘟囔囔絮叨着,不知所云。另一边是一位年纪略轻的秃顶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一角。此人的邻床是一位瘦骨嶙峋、泫然欲泣的少年,是屋内年纪最小的一位,正一刻不停地变换着脸上的表情,一时喜不自禁,一时悲伤苦恼,他上一秒还皱着双眉,下一秒就松开颤抖的双唇,摆出一个傻傻的、机械式的微笑。
房门边有一张病床,与其他床保持着一段距离,床上绑着一名男子,那人乍一看与常人无异,看起来非常健康,他正在躺着读书。
房间的尽头有两名表情阴郁的老年男子,正蜷缩在一起,似乎非常享受对方的陪伴,两人共尝悲哀,一无他求。他们互相凝视,不发一言,眼里闪着光。
房里充斥着一种深深的绝望与冷漠的气息,胡图宁试图打开些局面,在这群深受病情困扰的病人中间带出些睦邻友好的气氛,他微笑着打起了招呼,问道:“大家好吗?”
没有回应,只有门边读书的男子略有些示意。磨坊主又发声询问这里的规矩,还想问问大家都来自何方,不过全是徒劳。病友们个个深陷在各自的思绪中,无人表示出任何想同他交流的意愿。胡图宁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倾身上床。
晚上来了一名面色红润的护工,他高卷着袖口,似乎期待一场打斗。他精气十足,语气粗鲁,朝着胡图宁大声询问:“你就是今天早上被送进来的那位?”
胡图宁点点头,说其他病员几乎对他一言未发,真是令人吃惊。
“这些人都挺消沉、挺安静的。新来的一般都住在这儿。这里情况还好,另一边的病房里就很混乱,各种躁动。”
护工向胡图宁介绍了病院对病人的要求。
“你得守规矩,不要伤害他人,餐饭每日供应两次,一周可以洗一次桑拿浴。想小便就自己去,柜子里有尿壶,想大便要叫人。医生每周一过来巡视。”
护工锁门走了。胡图宁心想,今天是周四,到周一才能见到医生,中间有宽裕的时间。他躺在床上想睡上一觉,然而雅尔维宁的药片还在他体内起效,他只迷迷糊糊地打了一阵瞌睡,天黑后,睡神便抛弃了他。
护工在某一时间进房关照大家上床睡觉,大家乖乖照做。很快天花板上耀眼的电灯就熄灭了,有人按下了设置在走廊里的开关。
磨坊主聆听着病友们睡眠时发出的声响,有两三个人打着呼噜。空气是污浊的味道,角落里某个病友时不时放上一个臭屁。胡图宁想去把他叫醒,但又记起,角落里睡着的是那两个最最令人不安的病友。
就让他们几个放屁吧,谁让他们是那样不幸的可怜人。
胡图宁心想,任谁在这样一个地方待着无法早日出去,都是会疯的。躺在漆黑的房间里,周围都是精神病患,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到底有什么用呢?这样的禁闭能医好病患吗?一切都是那么秩序井然,有条不紊,令人难以做出哪怕一个微小的决定。甚至连解手都不能独自解决,护工会在一旁监视,确保环境不会被弄得糟乱,令人感到羞耻不已。
开始几天,胡图宁夜不成寐,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汗流浃背,唉声叹气。他想开口吼叫,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
白天时间过得比较快些,胡图宁甚至还得到了几个同室病友的一些回应。那个骨瘦如柴的男青年,就是那个时刻变换着表情的青年男子,好几次走过来跟他聊天,述说自己的生活。这可怜的年轻人说话颠三倒四的,胡图宁一个字都弄不明白,只得冲他不停点头,表示同意他的一切观点,用类似“啊,对呀,确实如此”这样的词句来回应。
食堂里总是一副骚动喧闹的景象,不过一日两餐总算驱散了些日常的单调。许多病患用手指进食,任凭食物的汁液自嘴角溢出,在腮边流淌。他们把餐盘打翻在地,然后咯咯傻笑,尽管随即招来一顿严厉的训斥。
有一个负责每日打扫房间的女人,脾气非常暴躁,对病人们从不忘发出大通的斥责。你们这些懒胚废物,她骂道,你们这些邋遢鬼。
“你这么个高个子,怎么也犯傻?”她这样责骂胡图宁。
护工时常进来给病人们送药,他把药片递给每个人,大家必须当着他的面把药片吞服。如果有人没有立刻吞药,他就会卷起袖子,大力捏开违抗者的牙关,把药片塞进他的喉咙。每个人必须服下病院所开的药剂,情愿,或者不情愿。胡图宁问,为何没有给他开药,护工厉声回答:“周一医生就会给你开处方了,冷静下来吧年轻人,除非你想被送去另一边那些十分躁动的病房里。”
胡图宁问,那边什么样。
“很躁动,像这样。”
护工提起一只毛茸茸的拳头,猛地朝磨坊主的脸面击去。胡图宁把头一偏,避开了他的袭击。他恨这卑鄙又暴力的男人,晚上要是哪个病人没有立刻按照他的指示马上跳上床去睡觉,他就会抓着那人又摇又晃,拳打脚踢。胡图宁心想,到了周一见了医生,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走之前他要抓着这个畜生护工,拿他当成拖把去清理走廊,作为给大家的临别赠礼。但在那之前,他得好好自控。
周一到了,胡图宁被送到了医生那儿。
医生留着络腮胡,看上去邋邋遢遢的。此人习惯性地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又戴上,乐此不疲。他还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拿它来仔细清洁镜片,又是哈气又是擦拭的,忙个不停。胡图宁一眼看去,觉得这人既紧张不安又漫不经心,显然是个愚笨之人。
胡图宁马上进入正题,要求出院。医生翻看着桌上的文件,严肃地说“:但你才刚被收治,病人们可不能像这样说走就走。”
“但问题是,我没有真正发疯。”胡图宁用他最最正常的嗓音解释道。
“当然当然,这疯人院里有谁是疯子?我是这里唯一精神有问题的人。这点大家都知道。”
胡图宁告诉他,他是一名磨坊主,苏考斯基急滩旁的村民们急需他所提供的服务。他必须在夏天到来之前修好磨坊,这样秋天磨坊就能开始运作了。
医生问,为何一定要在秋天展开业务。
“怎么说呢,秋天是芬兰收获的季节,你明白吧,农民们会把粮食送来我这儿加工磨粉。”
磨坊主的回答让医生感到好笑。他取下眼镜来擦拭,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容。重新戴上眼镜后,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有一件事你必须搞明白,既来之则安之。至于磨坊的事,已经过去了。”
医生又问胡图宁是否参加过战争,见胡图宁说是,医生的双目亮了起来,闪着意味深长的微光。他问胡图宁服役的地点,胡图宁说,冬季战争期间,他曾在卡累利阿地峡服役,而上一次战争时,他则到了拉多加。
“在前线吗?”
“是……像我这样的男人总要上前线的。”
“前线上难不难?”
“有些时候挺艰难的。”
医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战争神经症……不出所料。”
胡图宁想要反驳,说他的神经从未给他在战时带来什么烦恼,现在也没给他惹多大麻烦,但医生挥挥手,让他离开。胡图宁又提起要出院的事,医生的视线离开眼前的文件,抬眼说:“类似这样的战争神经症是很严重的,尤其是停战几年后才出现的病症。你必须接受长期治疗,这很重要,但请你别担心,我们会让你恢复健康的。”
几个护工把胡图宁送回病房,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合上。
磨坊主坐在病床上疲累不已,心想,生活就这样戛然而止了,他成了这所毫无人道的监狱里的关押犯,因着一个白痴医生的主观判断而被摆布得办法全无,又身陷一群阴郁而不幸的病友中间,有可能在这里一留数年,或许还会在这石墙内死去。从今往后,一个恶话连篇的清洁工和一个野蛮残暴、一心只想揍人的护工将会是他唯一的消遣。无尽的时日间或点缀几次由人监管的厕所之旅,或者游荡去那个被称作食堂的猪圈。胡图宁重重地叹了口气,直直躺倒在床,闭上了双眼。可睡意迟迟不来,他头痛欲裂,脑袋好似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他想要吼叫,但当着这些人的面,他怎能如此?
过了一阵,胡图宁突然一惊,原来是躺在门边的病友站起了身。
“喂,别出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人说道。
胡图宁睁眼瞧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没疯,不过那些家伙并不知道,”他接着说,“来,咱们去窗口那儿聊聊。你先过去,我一会儿跟上。”
胡图宁走到窗前,那个神神秘秘的同伴也立刻悄然而至。那人望向窗外呢喃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没疯,而且我觉得你跟我一样,也没啥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