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四十来岁,脸型宽大,气色很好,举止轻松自在,态度和蔼可亲。
“我名叫哈波拉,不过咱们最好还是别握手了,免得让那几个臭傻子瞧见。”
胡图宁告诉他,几天前他还完全是一个普通磨坊主,他曾跟医生谈过,让医生放他回磨坊,可是医生不准他出院。
“我是做房地产的,”哈波拉回应说,“可自从我被迫来了这里,战争就把我的生意搞得一团糟。在这个地方想要管好外边那摊事,相当复杂。如果我能进出自由,那么一切就简单得多了。等我在这里待够了十年,我就不再装疯卖傻了。我在黑纳帕有一处房产,或许我会用它来开一家店或者办个公司。”
他说,那栋房子现时正在出租,因此他的银行账面很漂亮,住院又没多出什么开销。
他是一九三八年在奥卢的黑纳帕区造的物业,竣工前已招了六个家庭当租客了。接着战争就爆发了,他被送往前线,整个冬季战争期间,他都在苏奥穆斯萨尔米上空盘旋。
“当时很危险,连队里好多人都战死了,那时我就想,等不打仗了,我就再也不去上前线。”
战争间隙,哈波拉又招了些新房客,替代那些战时死去的房客,生意很好,哈波拉甚至想讨一个老婆,可是初春时,奥卢街上到处可见德国兵。春夏交替时,世界又恢复了战争的气氛。哈波拉开始想方设法躲避战争,如果战争真的即将再次爆发的话。
“我开始装腿瘸,又抱怨眼睛近视,可是医生不愿意签署医学证明,有人报告说我身体十分健康。当然我没有瘸着腿到处走,也没有时刻都眯缝着眼睛。”
哈波拉没有被分配进相对轻松的地方自卫队。情况似乎有些糟糕,这个生意人灵敏的鼻子嗅到了战争的味道。
“那时我想到了装疯的主意。一开始,人们嘲笑我,拿我取乐,但是我没有放弃。我深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要去打仗,太辛苦太危险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装得了疯,你得做好充分的考虑,一心一意,这样人们才会相信。”
胡图宁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问道:“你装的什么疯?会不会吼叫?”
“别傻了,疯子才不吼……我开始胡言乱语,我要别人认为我是个妄想偏执狂。我说有人想在我的车库里掐死我。如果医生给我开药,我就说他要毒死我。我甚至写信给报社,报告有人故意伤害!我还向警局报告,揭发左翼分子、右翼分子,还有中间派。我又告诉警察,我的银行经理想要蓄意让我破产。我成功了,他们立刻把我送来了这里,也不算太早,一星期以后,希特勒就进攻了俄罗斯,过了几天,芬兰也跟进了。幸好我早就转移了财产,才不致穷得叮当响!”
哈波拉把那幢楼转至他姐姐名下,怕国家没收他的财产。整个战争期间,他都待在这间疯人院里,院方很快断定他全无痊愈的可能。在此期间,他总共增重六磅。
“这样看来,我在这里过得更好,但是周围待着一群无忧无虑、成天做梦的疯子,时间可真难熬。”
芬兰签署了休战协议,退出了战争,在那以后,哈波拉表现出康复的迹象,可是接着拉普兰战争爆发了,他又旧病复发。直到德国战败后,哈波拉才彻底恢复心智。他要求重返人群,过回普通人生活。
“他们却不放我出去,真该死!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说:哈波拉呀哈波拉,让我们镇定下来,好吗?”
这男人愤愤不平,他从来都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奥卢人,可是现在却没人相信他。
“你怎么不逃跑呢?”胡图宁问道。
“逃去哪里呢?如果你是做房地产的,就躲不到哪儿去。我得住在奥卢,就是我物业所在的地方。但你只需在停战后等足十年,然后直接去到主任医生那里,说明一切情况就好。”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跟他说,你一直以来都是在装疯呢?”
“过去几年来,我常常思考这件事,但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当然我会被放出去,可这有什么好,我会马上被投入监狱的。战时装病可是一项罪名,你明白吧,只有过了十年以后,才可被免于追诉。”
胡图宁觉得也对,是要等到不用被起诉的时候。要是从医院直接入狱,就太苦了。
“可是你在这里怎么维持你的生意呢?”胡图宁问道,“窗口装着栅栏,门又是锁着的。”
“我有钥匙,几年前从一个护工那里买来的,尽管如此,我也只能在半夜才能去城里,想要在白天避人耳目溜出去,基本做不到。一年有个一两次吧,我得白天出去收回拖欠的房租,其他的文书工作什么的,就在晚上做了。维持一栋楼的出租工作是挺困难的,尤其是当人们认为你的脑筋不清楚时。”
“别担心,他们也觉得我不太正常。”胡图宁安慰道。
“怎么说呢,你一定是有些精神错乱的,而我近十年来,天天要装疯。人家上战场也就五年,我呢,时间翻倍,太难了。”
哈波拉沉浸在自己不幸的遭遇中,但只过了一会儿,他就立刻回过神来,开始叙述起他那令人羡慕的境况。
“幸运的是,我银行账户里的钱慢慢积攒起来了。你看,我在这里有人照顾,又不必花钱,到了该出去的时候,我的财务状况将会非常良好。”
哈波拉悄悄递给胡图宁一支烟,说,这是他从镇上弄来的。有时候时间太难打发,他还在被窝里偷偷喝过酒。
“千万别尝试在这儿搞女人,会立刻被抓住,而且这儿的女人个个都疯,把她们弄兴奋了可太危险了。”
两个男人抽着烟,沉默不语。胡图宁思忖着哈波拉的命运,似乎从这里逃出去,希望渺茫,无论你是自愿来这里的,还是被迫而来。
哈波拉让胡图宁发誓不把他的秘密泄露给第三人。胡图宁有些疑惑,问,房客们见他来收租,难道不会去告发他这个房东吗?
“告发我对他们来说半点利益都没有,”哈波拉答道,“如果他们开口举报,我就会把他们赶到大街上去。好在奥卢的出租房源非常紧俏,那几个破烂货没有任何立场去告发我。房东疯还是不疯,他们都必须按时交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