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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芬-阿托·帕西林纳/译者:张志颖 当前章节:3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奥卢精神病院的仲夏节与整个芬兰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全国各地都在愉快地庆祝这光之节,宣告盛夏的到来。焦虑不安的病人们自然不能入睡,哪怕片刻,节日当晚又叫又闹,这当然不是为了庆祝夏至,只是他们每日作息的必然环节。哈波拉说这疯人院对节日从不在意,只在圣诞节时通融一下,让几个五旬节派的教徒到最里间的休息室去唱几首最为哀伤的挽歌。据哈波拉说,那时的气氛总是沉重而压抑,唱歌的教徒们非常害怕锁在病房内的室友,因此他们总是以最快的速度翻着手中的《圣经·旧约》,而且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在歌声中透出威胁之意。

“当然咯,我们来这儿也不是为了狂欢。”哈波拉补充道,语气嘲讽。

仲夏节后一周,胡图宁被召唤到病院秘书办公室,两名护工带着他去见医生。

医生正在细看胡图宁的档案,同时照例无心地翻找着眼镜。他示意胡图宁坐下。

“站门边吧,以防万一。”他吩咐护工。

医生告诉胡图宁,他已研究过病人档案,也仔细读过了雅尔维宁医生从当地诊所里送来的报告。

“情况不怎么乐观啊。正如上次我所表明的,你表现出的是一种慢性战争神经症。战争期间,我曾是一名陆军上校,服役于医疗部队,因此我非常了解这类疾病。”

胡图宁不服,说他并无病痛,要求立即出院。医生不理他的诉求,只是翻看着一本《军事医学评论》。胡图宁见那期刊是1941年的,只见医生打开刊物,翻到一篇文章,名为《关于某些战争精神病和神经症及其后果》。

“别盯着看,这跟你没关系,”医生嘟囔着抱怨,又取下眼镜擦拭,“专家已经用科学方法研究了这些问题。文章里说,1916年至1918年期间,英格兰军队在佛兰德斯沼泽地作战的战士中,有三分之一被临床诊断为因罹患精神病或神经症而不适合前线作战。战争精神病及神经症有其特殊性,那就是非常容易影响体质虚弱的人群,假使发作过一次,那么就很有可能在细小外部事件堆积的刺激下反复发作。专家们还注意到,1920年至1939年期间,芬兰军队上下有13000至16000人心理状态脆弱,我猜这些人中有大部分是参过战的。”

医生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桌子直视胡图宁的双目。

“上次你自己说,我国参与的两次战争你都参加了。”

胡图宁点点头,却道,他不明白自己参战的事实怎么就能证明他有精神疾病呢。

“我又不是唯一参战的人。”

医生又从文中摘了几段内容,讲给胡图宁听,好让他明白。护工们点了香烟打发时间。胡图宁也想抽烟,但是他知道,病人是没权利吸烟的,哪怕是一口。

杜华是十九世纪芬兰首屈一指的诗人约翰·卢德维格·鲁内贝格(1804—1877)所创作的史诗《军旗手斯托尔的故事》中的主人公之一。该史诗以瑞典语创作,详细记述了1808—1809年俄瑞战争中芬兰战士的英勇表现。诗中的第一个故事被改编成为芬兰国歌“Maame”(《我们的国家》)。——原注

“战时生存的原始本能是引起心智低常的原因……军队所提倡的自我超越及牺牲精神等品质并不能影响战士心理,与此相反,他们会尽其所能地躲避危险和不快。鲁内贝格诗歌中的主人公斯凡·杜华 是一个极端罕见的例外。”

医生表情憎恶地看了胡图宁一眼,随后又低头读起文章来,他压低了嗓门读了几段添加了下划线的段落,接着大声读道:“精神欠正常的人群通常表现出行为错乱的现象,常见的异常行为有:发出如婴儿般的咿呀声、任由粪便污秽身体、将排泄物涂抹于墙上并舔食等……”

医生转头问正立在门口聊天的护工,是否觉察到病人有过类似的症状。年长的那名护工把手中的香烟按到窗台上的花盆里掐灭,说:“据我所知,他至少还没吃过大便。”

胡图宁对此表示强烈反对,责问他是否有过这样令人恶心的行为实在是太无耻了。他愤然离座,一跃而起,但那两名护工立刻同时站了起来,胡图宁只得吞下怒气,重返座位。护工中年轻的那位态度随意地说道:“如果你吵闹滋事,我们就把你锁上,这样对大家都好,对不对,医生?”

医生点点头,随后表情严厉地望向胡图宁。

“请一定努力平静下来,我认为你的神经正处于一种非常不佳的状态。”

胡图宁心想,如果他是自由身,一定要把这三个蠢货捶成肉泥,就像病院食堂里供应的那种。医生继续朗读文中内容,似乎并不是念给在场的护工和病人听,而是为了他自己的缘故:“包括炸弹或重型手榴弹爆炸、被埋身于废墟之下、近身肉搏等经历的暴力心理体验涉及到体力的使用,且有即刻死亡的危险,会使病人产生休克反应,这种反应的症状通常分为程度相当的两部分:生理性症状和心理性症状。生理症状包括:视力问题、听力问题、肌无力,以及心因性麻痹症状……心理症状有:注意力分散、心理阻滞、记忆缺失等,这些心理症状有可能诱发精神完全错乱。在大多数病例中,冲击性精神病的症状会很快减轻,但之后会表现出极度疲劳、失眠、容易夜惊等症状。而在许多病例中,病症会积淀成一种神经反应,在面临压力时全面爆发。”

医生念完后,专心观察着胡图宁,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磨坊发出的呼啸声难道不像炸弹的爆炸声吗?”

“磨坊并不会发出那样大的噪音,”胡图宁怒气冲冲地反驳道,“而且医生,我也并没有曾经被埋在废墟下的经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答案。”

“冲击性精神病通常与脑机能障碍相关,这种障碍是由大气压力造成的,而且需要相当长的恢复时间。”医生态度生硬地说道,“而且还有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只要得过此类病症的人群基本上就没有能力再上前线服役,即使从事其他工作,也无法再担起任何责任。作为一个磨坊主,工作起来难道不需要肩担重责吗?我猜磨坊主人必须事无巨细,经手从处理麦粒到运作整个磨坊的各种事情。”

胡图宁低声道,做磨坊生意并不比从事其他工作有更高的强度要求。医生对他的话听而不闻,继续又念了一段文中划线部分内容:“从冲击性反应中完全康复的人,较易在退伍后遭遇经济困难或其他挫折时,产生进一步神经症反应。这轮新的神经症攻击性行为必定是自身体质虚弱以及从军中被遣散后所处的境遇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医生把杂志推到一边。

“我的诊断很明确,你有精神类疾病,你是躁狂抑郁病患者,临床表现为神经脆弱以及神经衰弱,这些都是战争神经症所导致的结果。”

医生歇了歇,摘下眼镜擦拭着。

“不过我真的理解,你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你的报告上说,你有嚎叫的习惯,特别是在冬天,还有晚上,并且你还爱模仿动物……对此我们还得深究一下,尤其是针对你爱嚎叫的特性。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怎么遇见过特别喜欢嚎叫的病人。多数人只是会呻吟或者呜咽。”

医生问护工,病人入院后是否吼叫过。

“我们没听到过,不过他一有这表现我们就来通知您。”

“让他叫好了,反正这里也不是什么没有吵闹叫嚷的地方。”

医生转向胡图宁,对他说:“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在这所医院里,你有特权可以吼叫。但是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在晚上那么做,那样会煽动其他病人的。”

“我不会在这里叫的。”胡图宁悻悻地说。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叫唤,依我所在的学派的论点,分析病人发出的声响,有利于我们更好地了解他们的病情。”

“我不会吼叫的,我不想那么做。”

“你现在能不能发出点小小的吼声让我听听?让我听听你情绪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些什么吼叫声,应该很有意思。”

胡图宁平静地说,他不是疯,最多只是有些古怪。不管怎样,如今这情势下,你总能碰到些比他怪异得多的人。医生又擦起眼镜来。胡图宁忍不住气恼,说:“我觉得你的眼镜应该够干净了,你真的需要一天到晚地擦眼镜吗?”

“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习惯而已,一种重复性行为罢了,你不懂。”

他示意护工们把病人带走。两人抓着胡图宁的手臂把他拖到走廊上,边拖边踢着他的腰背,让他赶紧往前。到了病房,他们又强迫他躺到床上。随后门被砰的一声甩上,锁眼处传来重重的、满含怒意的钥匙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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