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天,胡图宁意识到他不会立刻从这疯人院里被释放出去,甚至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他想再找医生谈谈,但是医生拒绝见他,反而开了药,让那身强力壮的护工逼着他服下去。
胡图宁思念苏考斯基急滩上的红磨坊,记挂莎奈玛·凯拉莫,想念那美好的夏天,而如今,他只能通过窗户上的栅栏,瞥见夏天的一隅。他感到痛苦难当,想要跟同伴们聊聊,而他们稀里糊涂的,根本不理解他的只字片语。哈波拉是他唯一能与之不时轻声相谈的人。
几天过去了,胡图宁的痛苦感一日强似一日。他成日躺在床上,变得内向不语,沉思着自己那悲惨的人生转折。他呆呆地凝视着窗口的栅栏,栅栏使他与世隔绝,这结局如此冰冷而无可逃脱。栅栏坚硬无比,毫无弯曲的可能,门又永远锁着。胡图宁研究过,看能否从食堂逃脱,但食堂总有强壮的护工当值,毫无希望。胡图宁不禁幻想,若是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将不会迈着双腿走出这疯人院,而是被运去停尸房,由一个病理学医师拿一把斧子把他的尸体砍成大小合适的尸块,作医学研究之用。
夜里,胡图宁时常感受到强烈的痛苦与惊惧,这感觉击溃了他,让他不得不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同动物园里的困兽般来回走动,一走几个小时。胡图宁感到自己像在坐冤狱,未受审判就被定了刑。他一无所有:没有权利,没有义务,没有选择,只余思想,还有那狂热而不可遏制的对自由的渴望。身边的同室病人一个个都毫无感情又受着苦痛,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胡图宁感到自己快疯了。
一日,那个不停扮着鬼脸的瘦子少年又来找胡图宁,试图跟他聊聊曾经的生活。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使胡图宁时常跟不上故事的发展。
那是个糟糕的故事。这可怜的男孩有一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单亲妈妈,自有记忆以来,他就饱受饥饿和虐待的侵扰。后来他的母亲被送进了监狱,天知道是什么原因,之后男孩被卖去了一户人家,全家都是酒鬼。男孩在那家必须不停干活,照顾酗酒的男主人和一帮痴痴呆呆的农场帮工。由于他身体孱弱,总要遭受最残忍的嘲弄以及其他侮辱。主人家不允许他去上学,甚至在他得了几次痢疾、伤寒和肺炎的情况下,连医院都不让他去。有一次,他从贮藏室里偷拿了一点熏肉,东家就把他送上了法庭,判进了监狱。在狱中,他被一个令人作呕的连环杀人犯虐打了一年之久。在他终于出狱之后,他在几座远离人群的谷仓里躲了一整个夏天,靠吃浆果、蚂蚁卵和青蛙果腹度日。秋天,人们开始使用谷仓来贮藏干草的时候,发现了他,于是把他抓了起来,却没有把他再次投入监狱,而是将他送进了这所医院。自那以后,一切都变得相对好些了。
那瘦到皮包骨的孩子哭泣着,胡图宁想要安慰他,年轻人就是止不住地落泪。胡图宁感到愈发悲伤了,心下不禁茫然:生活怎可痛苦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然而,小伙子很快就忘了整个故事,回身坐到了床上,脸上又开始变换着表情,一时欢愉,一时恐惧,阴晴不定。胡图宁拉起毯子遮住脑袋,心想,自己真是快要疯了。
之后的两夜,胡图宁根本无法入睡。白天也吃不下东西,甚至连床都没有下。第二天晚上,哈波拉偷偷塞给他一支烟,而他却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不能入睡,吃了想吐,在这种情况下,要一支烟来做什么呢?
那晚,胡图宁又起身绕着病房一圈圈踱步。其他病人都在熟睡,鼾声大作,病房尽头那对阴郁的病友时不时放几个臭屁。那瘦孩子在梦中轻声呻吟啜泣着,可怜的孩子。胡图宁喉咙干渴,头痛欲裂,太阳穴不停抽动着,心智被折磨得完全停滞。
他开始悄声低鸣,声音涌到喉头,悲伤而含混,接着鸣声变得有些强烈起来,而后突然,胡图宁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吼叫声,力量之大,把整个病房的人都震出床外,在墙边摔成一团。
胡图宁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叫,释放他所有的悲伤、孤寂、痛苦,以及对自由的渴望,连房间的石壁都似乎在他的怒吼声中崩裂开来,铁床也在他声音的力量下震动不已。天花板上的灯闪烁着终于大亮起来,三个护工冲进房间把胡图宁押回床上,三人压坐在他背上,使他不得出声,将他身下的床架弄得嘎吱作响。
护工走了,灯也熄了,哈波拉来到胡图宁的床前,轻声说:“全能的主啊,吓死我了。”
“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胡图宁疲惫地说,“把那钥匙借给我吧,我要走了。”
哈波拉表示理解,但他还是对胡图宁说,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医院还是会叫人把他弄回来的。然而胡图宁坚持要走。
“如果我不马上从这里离开,我会精神错乱的。”
哈波拉同意了,他太明白一个想离开的人被关在这医院里是多么的痛苦。
那天晚上,他们商量好了安排。哈波拉作为商人的天性不允许他无偿地组织这次逃离行动。他说,他要六袋大麦粉作为报酬,胡图宁觉得他要价合理。
“等你的磨坊重新开业后,把大麦粉送到奥卢火车站就行,”哈波拉说道,“不急,不过还是得讲公道。钥匙钱是我出的,而且我还从来没免费送谁出过这里呢。”
哈波拉说,三年前他曾经帮一个病友逃跑过,那女人在进疯人院之前是波的尼亚湾沿岸最受追捧的妓女。
“她很漂亮,为人或许是有些焦虑。现在她住在奥卢,但在拉赫和考卡拉工作,还去很远的波里揽活儿。配钥匙可是花了我很大一笔钱,所以别忘了把面粉给我送来。”
两日后,哈波拉要进城顾生意,胡图宁就打算趁此机会逃离疯人院。
那天等全院上下都睡了,哈波拉用钥匙打开病房门,两人悄无声息地沿着医院里长而安静的巨大走廊溜到厨房,进入了与之相连的洗衣房。他们在洗衣房的储藏室里找到了胡图宁的衣物,衣物被放在一个盒子里,和其他病人的物品摆在一起。胡图宁的盒子被摆放在第一排的最上方,毕竟他是最晚来的病人之一。他穿上衣物,系好皮带,看了看皮夹,里头的钱被拿走了一部分,但奇怪的是,还是留下了点钱。胡图宁把睡衣、睡裤、帽子、拖鞋塞进盒子,放回原处。
“你没换衣服!”胡图宁看到同伴穿着睡衣睡裤穿行在走廊里,不禁吃了一惊。
“夏天不需要换衣服。白天要是得进城,那就另当别论。我在洗衣房的柜子里存了一套相当时髦的套装,不过晚上出来就没必要穿西装了,白白弄得一身皱。”
两人走出一扇侧门,沿着一条碎石路穿过了花园,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随后他们爬上了一座种着松树的小山,来到一座红砖砌成的旧水塔前。胡图宁转身望向脚下小山谷里那座隐约而阴沉的疯人院建筑,所有的窗口一片黑寂,也无人前来追赶,逃离这座恐怖屋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女病区的三角窗里传来一阵阵单调的呻吟声,一位焦躁的病人正哀叹她的命运。
胡图宁听到这伤心欲绝的悲恸声,不禁浑身发抖。他想嘶吼出声,以他特有的方式回应这不知被何种苦难折磨得痛苦呻吟的不幸的女人。
正当胡图宁打算仰天长啸时,哈波拉轻声说:“是莉萨·卡斯蒂凯宁,她像这样自言自语快三年了,到秋天就整三年了。我还记得他们刚把她带来时的情景,她被裹在毯子里绑着。一开始他们硬让她套了个木塞口,但是她把假牙留里头了,医疗主任就不让人再给她戴那东西了。”
水塔下是一条通往城里的路,在夏天明亮的夜色中,两人出发前行,一路沉默不语,前往奥卢,北方的白色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