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了黑纳帕，找到了哈波拉那所木头房子。房子的油漆由于战争变得斑驳，除此之外完好无损。院子里的狗认出了哈波拉，对着胡图宁也热切地摇着尾巴。哈波拉从一大串钥匙里挑出一把，走上台阶感叹道：“你觉得怎么样？像我这样有些傻缺的人，有这么一座漂亮房子已经不错了，对吧？我已经把按揭贷款付清了，银行里还有存款。如果我有驾照，我还可以买上一辆新车，现金付款。实际上，我曾经申请进口一辆私车，但他们说我是确诊的精神病人，所以没批准。”
沿着走廊有好几道门，每道门上都挂着不同的铭牌。
“里头住着我的房客……楼上还有几户。”
哈波拉打开一扇房门，房间里摆着两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其中一张床上睡觉。
“是你啊……又要我起来活动吗？”她声音里带着睡意问道。
“没必要脱衣服，”哈波拉答道，“我只是带一个朋友过来一阵。明早给他弄点吃的，其他时间别打扰他。”
女人重新躺下，很快又入睡了。哈波拉帮胡图宁计划起未来。
“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把磨坊卖了，然后去美国。如果美国不接纳你，那么你就该立刻动身去西班牙。我认识一个陆军少校，战后就去了西班牙，他好像很喜欢那里，平时以栽种康乃馨为生。你的磨坊带着大片田地吗？”
“只有几英亩地，”胡图宁答道，“磨坊状况很好，有一架木瓦板锯，几乎是全新的。在他们把我带走之前，我还找时间重新油漆了磨坊。磨坊里有两副石磨，一副磨面粉，一副磨饲料，只需开启就行。引水槽顶是全新的，水槽底部也修理过了，用上几年都不必翻新。”
哈波拉打了几个电话，打去省里的不同地区，问对方是否需要接手磨坊，但是没找到任何下家。
“半夜谈生意挺难的，”哈波拉说，“房地产商们好像都在睡觉。明天白天我再来打几个电话；我知道在卡亚尼有一个人，他可能有兴趣。不过现在我得走了。等他们明早发现你逃跑之前，我得回到自己床上。”
哈波拉递给胡图宁一支烟，向他道别，然后静悄悄溜出门去。磨坊主环顾四周：墙上贴着肮脏的墙纸，地上铺着两张破地毯，门上遍布着一条条乌黑的污渍，可见墙角应该常年摆着一只冒烟的炉子。床头柜上放着卷发器，柜面上还有一只泡着假牙的玻璃杯。
胡图宁脱了衣服，躺到另一张床上，然后又起身关灯。他想解手，但又不想吵醒女人问她洗手间在哪里。尽管有种种不适，他还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胡图宁被水流声吵醒了，他立刻感到膀胱快被撑爆。灯亮着，女人却不在房里。胡图宁穿好衣物，站起身来烦躁不安地等待着女人从洗手间里出来。女人终于出现时，他急匆匆掠过她朝洗手间奔去，顾不上跟她打个招呼。
女人煮了咖啡放在桌上，旁边还摆着面包片和黄油，以及几个葡萄干小面包。胡图宁告诉她自己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
“我也是，”女人答道，“是哈波拉把我弄出来的。那以后他从没让我消停过，每周来两次，搂着我睡一觉。”
女人梳了头，涂好口红，戴上耳环，下身一条红色紧身半裙，上身一件打褶白衬衫，身段柔软而丰满。她解释道，自己为了生计，不得已成为妓女，哈波拉给了她出逃的钥匙，又租给她容身的房间，但是要价太高，不接客的话，她最终只有重返疯人院。
“做一个自由的妓女，总比被关在疯人院里强。总有那么一天，没人来照顾我生意了，我就只好回去，毕竟我的精神还是挺不正常的。”
胡图宁感谢她提供了咖啡，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现在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还不跟我睡上一觉再走？”女人惊讶地问道。
胡图宁闻言吃了一惊，站在门口朝里鞠了一躬，随后冲了出去。一来到街上，他立刻沉浸到对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的回忆中：蚊帐下的阴凉地；芳香的干草；静谧的乐帕萨里岛；她甜美的嗓音；她轻柔的抚摸；她头发拂过他的鼻子，使他发痒的感觉。胡图宁朝车站进发，路上买了明信片和邮票。
胡图宁坐上一列开往北方的火车。奥卢，这座充满着令人憎恶的回忆的城市，被抛在了身后。待列车驶过图伊拉桥，他取出明信片，写给精神病院。
亲爱的医生：
我从您的疯人院里逃了出来，也许您已经注意到了。我将前往瑞典，然后去挪威，请您不要来打扰我。无论如何，我根本就不是疯子。您就继续擦您的眼镜吧。
胡图宁
到了凯米，胡图宁把明信片投入了车站邮筒，想到人们会去瑞典和挪威寻他，他不禁露出了微笑。列车启动前，他在车站小卖部买了一打煮鸡蛋，随后朝村中走去。他避开主路，穿越丛林，直接回到了苏考斯基急滩。
磨坊主放任自己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之中。美丽的红磨坊依旧傲然伫立在夏天的日头下。胡图宁检查了水坝、引水槽、木瓦板锯、涡轮机，每样都十分完好。周围的自然景致似乎也在庆祝他的回归：磨坊下溪流欢快地潺潺流动着，好像一位心情愉悦的老友。
磨坊门被木板封上了，胡图宁上前一把掰开，钉子、木板飞落在草地上。
磨坊里一片狼藉，房子被人搜过，床被弄得凌乱不堪。餐边柜的门被拽了下来，里头的炖锅都不见了。食橱里的食物被扫荡一空，连胡图宁留在后头的一袋土豆都不见了踪影。
他的步枪也不在墙上，是警长来没收了枪支呢，还是被偷了？食橱里连块面包皮都不剩，为了平复饥饿，胡图宁吞下从凯米买来的最后一枚煮鸡蛋，就着一瓢水，把蛋咽了下去。
他仔细检查了家里的物件，发现少了许多东西：一只大行李箱、一套礼拜日穿的体面西装、一把步枪、一些工具、一把壶、一张床单、一个鲜花图案的枕套、所有的食物……胡图宁大怒，一头栽倒在床上，感觉像是吞了苍蝇，他在脑中想着，谁会是罪魁祸首呢？突然他跳起身来，大踏步来到房间一角，跪在墙根处撬起一块地板，一手穿过底下的保温层，上下摸索着在木屑里搜寻。他的脸色一下紧张起来，表情越来越绝望，不过最后他终于展颜，脸上露出了欢喜的光芒。他大喝一声，一步跃到房中间，手中紧握着一本存折簿。
胡图宁就像从前那些好日子里那样，举头长长地呼啸出声。他被自己发出的声响惊了一跳，赶忙悄悄挪到窗前，查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见视线所及处空无一人，磨坊主这才平静下来。他掸去存折簿上的木屑，打开一看，发现账户上仍有余额。除此以外，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困局。
胡图宁透过窗户查看菜园，在奥卢的这段时日，菜地透出了绿色。显然有人经常过来照看：菜苗间毫无杂草，田垄被仔细锄过，间苗工作也做得很好。他心想，一定是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常来照顾。
他欣喜若狂，转身跑出门外，细细观看着菜园。他发现田垄间留下了女人小巧的足印。
感谢上帝，有这些菜苗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