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把自行车靠在磨坊墙根,转身走进楼内,弄出很大的声响。他发现交叉钉牢在门上的板条已经被扯下,也就是说,磨坊主很有可能在家,于是他朝着楼上用一种安抚似的语气喊道:“胡图宁,是我,警察,别担心!”
胡图宁请波尔蒂莫坐下,警官递给磨坊主一支烟,这是他长久以来抽的第一支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在奥卢,他们甚至没收了我的香烟。”
波尔蒂莫问胡图宁是不是奥卢那边放他出来的。胡图宁低声承认道:“我是自己逃出来的。”
“特尔伏拉给我打电话时,也是这么怀疑的。你现在跟我走怎么样?”
“就算你当场拿枪射我,我也不会走的。”
警官一边安抚他,一边向他保证,绝不会拿枪射他。商店老板确实打过电话给他,不过仅此而已。胡图宁问,警长是否已经知晓他逃回来的事,波尔蒂莫答道,奥卢那边并没有发来任何要求协助的请求,警长还不知道磨坊主已经回到了镇子里的事。
“那我想问,如果你没有接到命令,为什么要来抓捕我?”
波尔蒂莫承认说,他的确没收到指令,不过既然商店老板打来电话……
“情况是这样的,最近三个月,我一直在那里赊账,这有点儿让我不得不听他的指挥。作为一个警官,我收入有限,得罪不起杂货铺老板啊。我把儿子送去了于韦斯屈拉学习教育学,他想成为一名教师。你知道吗,培养一个男孩费用是很贵的。你还记得安特罗吗?他这几年每年夏天都来你的磨坊听你讲笑话,就是那个长腿男孩。”
“哦,那人呀……不过你瞧,咱们换个话题吧……我现在饿坏了。我去店里买不到食物,倒不是因为我没钱。不瞒你说,我已经快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而三天前我吃的是该死的泔水似的东西。相信我,我现在真的快他妈饿死了。”
波尔蒂莫答应去向他妻子讨些吃食,不过不可能每天都有,而且也不能送来磨坊。或许他们可以在林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碰头。
“作为一个警官,要帮助一个逃亡的人,得小心些。我是不会给罪犯食物的,不过你不同,而且我也了解你。”
波尔蒂莫又递给他一支烟。
“听我说,昆纳里,要是你把这儿卖了,然后逃去美国,不是更明智吗?我听说在美国,精神不正常并不是什么大事儿,疯疯癫癫的人在那里也可以自由生活。只要你好好工作,就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可我一句英语不懂,也说不来。我连瑞典都去不了,我不懂那里的话,我这个年纪要学会一门外语得花太多时间。”
“也对……不过你不能待在磨坊里了。如果你不走的话,明天我们就会写个协查通告来搜捕你,到时候我就得逮捕你,把你送回奥卢了。警方要守法的,你明白吧。”
“我可以去哪儿呢?”
波尔蒂莫思忖起来。叫胡图宁潜入林子里行不行呢?现在是夏天,天气真的很好。磨坊主可以住在林子里,同时通过一些关系来售卖磨坊,接着体面地出国离开。
“你只需要带一本常用语手册,在野外学习。一旦学好了语言、卖掉了磨坊,就可以穿越树林,经托尔尼奥河,偷偷去往瑞典,到时候世界就在你脚下,你自由了。”
胡图宁把这计划考虑了一番,确实,他不能再待在磨坊了。但是逃入林子里也是前途堪忧,令人心生胆怯。他该怎样生存呢?
“你想想‘林中军’,那些隐居在森林里的逃兵,有些人一住就是几年,”波尔蒂莫激动地感叹道,“你也同样能在森林里好好生存的,就像那些叛军一样。万一被抓,你也不会上军事法庭被判极刑,只会被送去奥卢而已。”
两人谈着话,不知不觉黄昏变了深夜。波尔蒂莫坐在窗边,注意望着窗外,以免有不期的来访。一切都是那样寂静。
胡图宁问,是谁洗劫了他的储物柜,把工具都取走了。波尔蒂莫说,他和警长一同来过,出于公众安全的考虑,没收了步枪和斧子。女牧师来拿走了食物,分发给了教区里有需要的人。
“她没必要拿走那袋土豆,土豆放在柜子里又不会坏。”
“我不知道土豆的事,可能他们觉得你会在奥卢待个几年吧。”
“我的上帝,想想我这几天都是从地板缝里舔面粉吃的!如果你疯了,完全会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而且我还不是那么疯呢。奥卢那儿有些人是真的疯。”
波尔蒂莫突然一惊,随后指着窗外说:“快看,昆纳里……看谁在菜园里弯着腰干活呢!”
胡图宁冲到窗前,把椅子都绊倒了。只见有人在他的菜地里四处忙碌着,是个女人。胡图宁立刻辨认出,那便是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她正蹲在甜菜埂边拔着野草。胡图宁飞奔出磨坊,一步五格冲下台阶。
波尔蒂莫眼见磨坊主跳过了萝卜地,一把抱住园艺顾问,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吻。园艺顾问起初被吓了一大跳,但等她一认出那黑影是谁,便一下投入他怀中,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过了一阵,田地里传来愉快的交谈声,波尔蒂莫打开窗户,对那对人儿喊道:“轻点声!别让人听到了去报警!快进来!”
园艺顾问和磨坊主拾级而上,走进了磨坊,他们周身散发着快乐的光芒。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不发一声,直到警官清了清喉咙,说:“我们昆纳里的情况好像不太健康,作为顾问,你是怎么认为的?”
园艺顾问在警官的注视下,只是怯怯地点点头。波尔蒂莫继续说:“昆纳里和我在想,或许他应该偷偷潜到林子里去,至少待到秋天,到时再看情况。”
园艺顾问又点头表示同意,她望向胡图宁,胡图宁似乎也持相同意见。波尔蒂莫又用一种领导似的口吻说:“如果我们,也就是园艺顾问和我,达成一致意见,表示不知晓他的任何消息,是否可行?公务员想要帮助身处这种情况下的人,是比较难弄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帮助他的事当作秘密来保守。”
大家都同意这个提议,也说好了当晚由园艺顾问从波尔蒂莫的妻子那里取来食物送给胡图宁。
三人一同离开磨坊,胡图宁拿了一张毯子和一件雨衣,又穿上了一双长筒胶靴。
路上,波尔蒂莫向胡图宁伸出了手,表情姿态十分严肃。
“尽力而为吧,昆纳里。要怪就怪这形势,别责怪什么人。相信我,我没有一丝意愿要来搜捕你。”
波尔蒂莫走后,磨坊主和园艺顾问便前往乐帕萨里岛,中途莎奈玛·凯拉莫折去了波尔蒂莫家,取了些土豆和肉汁,装在一个午餐盒子里带了来。路上食物有些凉了,但对于饿昏了的磨坊主来说,正合适。他默默地吃着食物,几乎带着虔诚的态度,大大的喉结上下移动着。园艺顾问看着他,觉得这场景异常感人,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他的肩膀,又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他的头发。自从上次一别,他是否添了灰发?帐篷里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园艺顾问在溪水里把饭盒涮洗干净。胡图宁陪着她走向岛边,但没有跟随她继续穿越。他眼中饱含泪水,目送女人消失在林中。
胡图宁垂头丧气地回到帐篷里,在干草上躺下,想着,这回又是孤身一人了。夜晚安静得一点声息也无,连鸟叫声都不曾听见。
第二部
被困的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