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纳尔·胡图宁的生活到达了一个关口,在那里望向未来,情形很不乐观: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没有磨坊的磨坊主,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之前人们将他驱逐,而今轮到他远离人群,自我驱逐。天知道他要躲避到何时。
胡图宁坐在溪边,听流水在夏天的凉夜里从远处的源头奔流而下的歌唱声。他心想,如果他胸膛里长了颗瘤子,那么人们就不会来烦扰他。他们大概只会可怜他,给予他支持,允许他在乡邻里直面自己的疾病。然而,仅仅是因为他的心智与常人不同,他便不能为众人所接受,继而被社会秩序摈弃。不过,他倒情愿过着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愿身陷医院的铁窗之后,由一众可叹可悲的可怜人作陪。
一条鳟鱼,抑或是茴鱼,自暗河中跳起,惊了胡图宁一跳。鱼跃形成的涟漪从他眼前漂过,融入溪水消失不见。这令他想到,他不会再像从前在磨坊里那样,啃面包、嚼熏肉了,从今往后,他只能依靠捕鱼打猎为生了。
胡图宁把手伸进沁凉的溪水中,想象着自己是一条河鳟,一条至少两磅重的河鳟。他在脑中勾勒出一副图景,自己溯溪而上,与溪流搏击,在浅水中的石缝间急行,泛起阵阵涟漪,间或在一块布满苔藓的石块的庇护下休息片刻,扇动着鱼鳍,鼓动着鳃盖,拿嘴戳破水面,又立即潜返水下,甩甩尾巴,滑身游走,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急流在脑际哗哗作响。此时对一支香烟的渴望把他拉回现实,他一时忘了对鱼游生活的想象,又重新思忖起自己的生活来。
有一点令他惧怕:如此的隐居生活会不会使他彻底疯掉?如果他长久地呆望住一个方向,额头就会产生一种被一道铁圈紧紧箍住的感觉。他必须猛烈地甩头,才能把那种压迫感甩脱。
胡图宁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折断了几根桤木枝条,抛在溪水里,嘴里喃喃自语:“要是这个样子,我会很容易发疯的。”
他陷入了沉思。回到帐篷后,连串的念头一个怪似一个地闪过脑际,使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晨鸟们开始啁啾鸣唱,胡图宁才迷糊睡了片刻,而即使在这片刻间,他也被梦魇纠缠,一时惊醒,冷汗涔涔。
胡图宁在溪水里洗了洗,虽然已是日上三竿,那溪水里还留有黎明时分凛冽的寒气。他又饿了,不过,哪怕刚才的睡眠再短,现在他也已恢复精神,感到浑身又充满了活力,脑中涌现出对于隐居生活的种种计划。
开始园艺顾问还会送些吃食给他,可是胡图宁意识到,靠她微薄的工资是不可能长期供养一个隐居在林间的大男人的。他开出一张清单,列下那些可助他在森林里独自生存的物品:斧子、猎刀、帆布背包、厨具、衣物……然而所需太多,竟不能一一列举。胡图宁决定前往苏考斯基急滩备齐所需之物。时间尚早,应该还不会有人赶来磨坊寻他。于是他从林间急速穿过,来到急滩,悄悄溜到磨盘底下的涡轮机房,再通过地板门进入磨坊,来到卧室。
胡图宁从橱柜里取出一只七八成新的帆布背包。当初买下这包,真是幸运之举。战争期间,尤其在撤退时,胡图宁曾狠狠咒骂过他那令人苦不堪言的军用背包,装不下几样东西却沉得要命,满满当当一个包,每次都重重撞击他的腰背,擦伤割痛他的双肩,一跑起来更是令他痛苦不堪。而这只背包呢,它大而结实,宽宽的背带里填充着厚厚的毛毡,还有一条腰带以及各种条条带带,便于勾挂大小物品,整个就像小马身上套着的马具和鞍子。胡图宁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
一口炖锅、一个烧水壶、一只煎锅、一只杯子、一把勺子、一把叉子。再带些什么呢?胡图宁又往背包口袋里塞了一小罐盐和一小罐糖,再加一些樟脑油和碘酒滴剂,以及一些止痛粉,这些刚好是磨坊里仅有的药物。
胡图宁将他的毛皮帽子紧紧卷起来,塞到一张毯子里,又把一件旧法兰绒衬衣裁成条来裹足,两条裹脚掌,两条裹脚跟,再加上脚上的羊毛袜子,应该足以御寒了。幸运的是,他的高筒靴状况良好,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带上些补洞贴为好。他检视靴子的皮底,不禁自我赞赏起来:走路从不拖蹭,双腿丝毫不弓,因此这胶靴几无磨损。不像有些人从不东奔西跑,却一年穿破两双靴,只因走路磨得厉害。
还有磨刀石和锉刀……
胡图宁把这两样工具塞进包底,又从木料间取来一把锯子,卸掉锯架,卷起锯条,用纸包好了绑在背包上。之后他又去取了晒衣绳,毕竟近期苏考斯基的滩边小坡上应该不会出现多少晾晒的衣物了。
几十枚三英寸长的钉子,一把梳子,一面镜子,一把剃须刀,一把剃须刷,几块肥皂。一支铅笔,一本蓝色方格纸笔记本。另外还有什么是必须携带的呢?要不要装几本书?胡图宁意识到他已把自己所有的存书看了几遍,将这些书带去密林中四处游走,真是毫无意义。收音机呢?太重。仅仅扛着机身穿梭在矮林里大约可行,可是加上电池就再无可能了。
他拧开收音机,里头正播放着晨间新闻,内容关于朝鲜战争。他们每天都要提起这话题,不是吗,胡图宁心想。这些乡巴佬们自然很热爱朝鲜战争了:战争使得木材价格飙升,不知多少人因此一夜暴富。现如今无需售出大堆大堆的原木或木料,一个农民就可以购入一辆拖拉机来犒劳自己了。春天的时候,维塔瓦拉和西波宁卖掉了一大批木材,往后几年都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了。真恼人,胡图宁关上了收音机。
而那可恶的西波宁太太竟敢赖在床上装瘫子。这种人,卖给我一分钱都不要。
他还需要些针线。他把北芬兰那页从他那本老派地图册里撕下来。可惜没有指南针。带上两条内裤和几条秋裤,还有手套和毛毡拖鞋。毛皮帽子已经在包里了。胡图宁又把他那件羊皮衬里皮夹克卷起来绑在包顶。
难说要在林子里躲上整个冬天……这件战后在考卡拉买的皮夹克可是件贵货。
再来一把刨子,一把凿子,一把鹤嘴锄,以及一个直径一英寸的钻头,至于手柄,随便弄一截木头就行。不过他吃不准刨子在林中是否有用,所以最好别带?又想,要是在野外待到冬天,就需要滑雪板。不过现在他可不会带上这物什,他在心中勾勒出一副画面:夏日炎炎,自己扛着一副滑雪板游荡前行。
如果有人瞧见了,一定以为我疯了。
胡图宁还是把刨子塞进了背包。又拿了一支蜡烛,一些火柴,一架双筒望远镜:其中一面镜片由于战时跌落斯维尔河而变得模糊不清,不过透过另一面能看得非常清晰。他终于有时间把望远镜拆开清理一番了。还需要剪刀和渔具,包括一些渔网、一打旋式鱼饵和飞饵、渔线、渔钩、渔线轮,加上一枚铅坠。从今往后,他就要靠这些来觅食了;至少他已备齐所需工具。飞蝇饵也足够有余,去年整个冬天他都在绑饵,成果无数。
背包塞得太满,要想成功将它背负上身,还真有些棘手。胡图宁试了试,重量几乎压弯了腰背,一时间竟难以挺身直立。
胡图宁拖着背包出了房间,穿过地板门,离开磨坊,来到河那边的林子里。如此负重下快速行走,使他暴出一身浓汗。此时他突然想到,隐匿的日子里可能会用到家里那只锌质水桶,于是他把背包藏在冷杉丛中,转身返回磨坊。水桶有些难以转移,但并不十分沉重。
胡图宁手里提着锌桶,心中努力思考自己是否尚存遗漏。似乎业已备齐所有物品。他望向窗外,瞥见那一隅菜园,心想:或许应该拔些萝卜带走——萝卜已长到可以享用的程度——这时一群男人映入他的眼帘,那是十几个村民簇拥着警长立在田边。磨坊主意识到这些人是前来寻他的,便立即奔下楼去,匆忙间手中锌桶砸中门框,发出咣当一声,胡图宁心说不妙,屋外人怕是已听见了声响。于是他打开地板门,遁入涡轮房。他将将躲好,磨坊门便被一下撞开,那群人冲了进来。胡图宁辨认出警官波尔蒂莫的嗓音,他说:“至少到昨天为止,这屋里还是空无一人的,也许他逃到林子去了。”
那群人在胡图宁头顶的房间里四处走动,地板门被踩得吱吱作响,面粉尘埃透过地板缝隙飘洒下来。磨坊主痛苦地蹲伏在围栏内的狭窄之地,心中暗自祈祷千万别有人启动这栏内的石磨,不然他就完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涡轮叶片会把他绞成肉酱。有水自上壁滴到他的脖颈上,顺着皮肤一滑而下。这水一定是从引水槽那里流下来的。磨坊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想着秋天要去把引水槽封好防漏。
他又听见维塔瓦拉、西波宁、店主特尔伏拉,警官以及警长的说话声。此外还另有两人,或许是教员和罗诺拉,西波宁的农场帮工。“他回来过,”他听到维塔瓦拉说,“瞧,地板扫得多干净。”
村民们走上楼来,声声呼叫着胡图宁的名字。警长站在楼底抬头喊,抵抗无用。
“老实出来,你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众人很快查实,磨坊楼顶的房间里并无人藏身。他们气急败坏地下得楼来。“不管怎么说,”维塔瓦拉评论道,“他发疯前把这磨坊修整得还真不错。”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除了先前发言的胖农,他刚才似乎触碰过驱动带,因为胡图宁听见磨盘发出了咔咔的响动声。维塔瓦拉冲着屋外众人喊道:“我们把石磨转起来看看怎样?谁知道呢,也许到了秋天,磨坊会被归还社区,到时我们就能自己磨粮食了。”
胡图宁惊恐万状,如果他们真的启动磨盘,他定会被挤压致死。而启动磨盘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只需关闭木瓦板锯上方的闸门,滚滚洪流就会涌入涡轮机房,涡轮就会无情地开始转动。人们会首先听到锌桶被挤瘪的噪音,接着是人骨被压碎之声。
胡图宁奋力抓住水轮叶片,把锌桶嵌在胸前,桶口已从圆形被挤压成了椭圆。他下定决心,如果涡轮机真的开始转动,那么他将用尽全力抵抗到底。他计算了盛夏时分水流所能产生的马力大小,才知要想活下来,非得使出一把狂力不可。
他听到警长在屋外大喝,如今不是时候,别启动那疯子的磨盘。然而已有人抢先一步来到木瓦板锯上方的水闸口,咔哒一声传来,胡图宁心知闸门已被关闭。这时第一股水流冲进了涡轮机房,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他竭尽全力把涡轮机叶片往后硬掰,眼前是一片漆黑。他使出洪荒之力,心道:不是活,便是死。水流猛冲下来,把整个水道都灌满,胡图宁几乎因此溺亡,然而他抖抖身子,继续紧紧抓牢涡轮叶片。大量的水冲击着水轮,水压即将推动叶片,但胡图宁不会让它挪动哪怕一寸。他的嘴里充满着胆汁的苦味,脑中的血管似要爆裂开来,饶是如此,他依然坚守着。此时向水流屈服就意味着放弃生存的权利。
“磨盘没转,”维塔瓦拉站在磨坊里大声喊道,“这该死的玩意儿卡住了。”
屋外有人高声应答,说了些什么胡图宁并不明白。但随后水流变缓,很快停止,完全不再流淌了。原来有人打开了木瓦板锯上方的闸门。胡图宁身上滴着水,心里意识到,他刚以一己之力胜过了自家的磨盘。适才的奋力一搏让他浑身抖如糠筛,胸口和涡轮机之间的锌桶已被彻底压扁,好似一张煎饼。他的双耳充斥着河水,人难受得几欲作呕。
只听得磨坊前警长的声音说道:“咱们走,波尔蒂莫今晚会守夜。”
“他给磨坊上了锁,那混蛋。”西波宁一边说着,一边从引水槽上方走回来,随后,一众村民才离开了磨坊。
胡图宁蹲守在涡轮机房里,待一切恢复平静后,才悄悄溜了出来,打算潜回林中。他腋下夹着那业已挤成饼状的水桶,躬下身来,把沉重的背包甩上肩背,朝林里跋涉而去,浑身是沁入骨髓的湿寒。他筋疲力尽,虚弱不堪,但他必须赶紧离开苏考斯基急滩:搜索队很有可能已然进入磨坊后的树林里,展开了彻底的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