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犬吠不已,人声鼎沸,那声响回荡在林中,直传到隐士的营地里。磨坊主自医院逃脱后,全村进入了一种战备状态。为了更清楚地观察事态的发展,胡图宁爬上了一棵百年松树,它巨大的身姿庄严地立于坡顶,俯瞰众生。他第一次上树的时候,忘了携带望远镜,以肉眼无法看清村中的各种进展,于是不得不下来,又攀爬了第二次。
通过仅剩的一面望远镜镜片,胡图宁观察着熙熙攘攘的村间小道。狗儿们脱离了绳索,四处乱奔,男人们骑着自行车,东奔西走。村民们站在路口,肩上扛着步枪。一定还有人在林中四处搜索,不过胡图宁在树顶,见不到这些人的踪影。
磨坊主从老树上爬下来,为了防止被发现,也为了随时出发,他熄灭了篝火,收拾好了背包。园艺顾问答应过他,天黑后会在乐帕萨里岛上与他相见。不过要是村里乱哄哄的搜索场面继续不停的话,他悲伤地思忖到,顾问小姐可能就无法赴约了。
直到日落之后,村里才渐渐平息下来。狗儿们被拴了起来,村民们回家吃饭,而胡图宁则动身前往乐帕萨里岛。
日间有人来过:帐篷不见了。防风拉绳和地钉散落在桤木林里。胡图宁拾起地钉,卷好拉绳。
“大家怎么总爱把东西弄得满地都是。”
胡图宁担心莎奈玛·凯拉莫不敢出门来到岛上,不过,就在他到达后不久,顾问小姐来了。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踏上磨坊主搭建的小桥,手臂上挎着的篮子里露出一截牛奶瓶子。胡图宁吻了吻她,便开始用餐。顾问小姐向他详尽描述了白天村里的动静。
胡图宁如今正式成为一名在逃人员。他不应该拿着斧子闯入商店当众吵闹,顾问小姐责备道。
“你还提着斧子去称香肠。特尔伏拉一定会把你告上法庭,给你加个妨碍交易的罪名。警长收到一封来自奥卢的信,说你逃跑了,必须抓你回去。他跟所有人说,事情已经上升到极其官方的程度了。”
胡图宁吃完了一餐,而园艺顾问还未结束话题。
“你还砍断了一根电线杆子,工程师们不得不应邀从凯米赶来,而且直到现在,电话线路也没有接通。总机处的姑娘告诉我,如果邮电局的人一时心烦,你可能会因为切断电话线而去坐牢。”
胡图宁盯着溪上的迷雾,久久地沉默着。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拿出钱包里的银行存折,交给了顾问小姐。
“我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你能不能去银行把我账户里所有的钱取出来?靠你的薪水供我在林子里生活,太难为你了。”
胡图宁从他那正方形蓝色笔记本里撕下一页,拟了一份授权书,莎奈玛·凯拉莫在她的名字下签了字,胡图宁又添了两个见证人签名:约翰·克兰和亨利·伍尔夫,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胡图宁说,账户里钱不多,不过,如果他节衣缩食,这些钱够他用到秋天的,或许还能支撑到初冬。
“我在想,可以多去钓鱼来吃,这样可以省下些饭菜钱。”
园艺顾问让他别再来乐帕萨里岛了,因为他的藏身之处已被人发现。白天的时候,维塔瓦拉把胡图宁的帐篷带回了村里,叠得整整齐齐地交给了警长。到了晚上,警长夫人和教员妻子在河里浣洗衣物,其中就有胡图宁的蚊帐,顾问小姐说,她看到蚊帐在晾衣绳上挂着呢。
两人说好在距离教堂三英里外,位于凯米河东岸莱乌图沼泽地的十字路口见面。园艺顾问答应说,一周后骑车去那里。这几天先不见面为妙,至少在搜寻当口不要碰头,况且村民们已经盯上莎奈玛·凯拉莫了。
“生活真不公平……”她说,“幸好你园子里的蔬菜长势很好。今天你可以去拔胡萝卜了,白萝卜马上就要长到人脑袋那么大了。别担心,我会帮你去田里锄草施肥的。等村里没动静了,亲爱的,去摘些新鲜蔬菜吧,蔬菜里富含维生素。我可怜的贡纳尔,你想象不到维生素有多重要,尤其在这林子里,补充维生素太关键了。”
园艺顾问匆匆赶回了村里;胡图宁则离开了乐帕萨里岛,融入了夜色之中。
次日上午,顾问小姐去见了合作银行的经理,胡夫塔莫伊宁。银行经理请她坐下,差点就要请她抽支雪茄,转念一想,又立刻一把关上雪茄盒,忍住自己想要来一支的热望。莎奈玛·凯拉莫将胡图宁的存折连同授权书一起递给他。
“磨坊主贡纳尔·胡图宁从奥卢打来电话,让我把他账户里所有的钱取出来,他说这钱是给他支付医院伙食费用的。”
胡夫塔莫伊宁查看着存折,露出满意的微笑,接着又读了授权书。
“这些文件也是胡图宁先生通过电话传给你的吗?”
顾问小姐连忙尖声答道,那些文件是今早寄到的;是邮递员毕蒂斯雅尔维送来给她的。
银行经理摆出一副父亲般说教的姿态。
“如您所知,小姐,我们银行的工作是以保密条款为准绳的。我总是对我的员工——也就是出纳员赛罗以及居马拉伊宁小姐——着重强调,银行在职人员的保密条款是不可侵犯的。这是比医生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还要有约束力的原则。总的来说,依我来看,银行必须要遵守三条基本规则。首先,a),账面数字必须准确,分毫不差,不容许有错误空间。第二,b),银行必须要有流动资金,财务方面必须坚实。任何一间机构,再大的机构也好,宽松的借贷政策不会带来什么名誉方面的好处。即使放眼整个行业,银行提供的财务支持,如果危害到财务均衡,不管这样的危害有多微小,也绝找不到正当理由。第三,或者说c),这条是主要规则,机构必须严谨地尊重银行的保密性。关于客户事务的信息不可离开银行。不管是否取得了客户的同意。要我说,就庄严性而言,银行的保密性等同于军事机密,尤其在和平时期。”
莎奈玛·凯拉莫不理解为何胡夫塔莫伊宁要向她宣讲银行的保密性。她问银行经理是否打算给她胡图宁的存款。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磨坊主贡纳尔·胡图宁从奥卢的精神病院里逃了出来,”胡夫塔莫伊宁解释道,“我有很充足的理由相信,你,凯拉莫小姐,掌管着他的事务,既然他目前出于种种理由无法亲力亲为。”
银行经理将胡图宁的存折和授权书锁入保险箱。
“我必须告知你,凯拉莫小姐,银行是不会允许你取走胡图宁先生的存款的。他已处于监护之下,并且,他目前在逃。你当然可以理解,作为银行业内人员,如果涉及的当事人由于失智而无法亲自前来提取现金,我们是不可以对他的资金进行转账的。不管怎样,胡图宁目前提供不了地址。你也许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不过我是不会向你打听的,我不是警察。我是金融从业者,刑事方面的问题与我无关。毫无疑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但这是胡图宁的钱。”顾问小姐想要争辩。
“理论上,当然了,这钱确实属于胡图宁。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没有官方批文,我是不会把钱支给任何人的。这个情况很特殊,他账户里的钱,不夸张地说,最终结果就是消失不见。亲爱的姑娘,如果所有的银行都把客户的资金、利息转到沼泽地里、小山坡上某个未知的地点,那会怎么样呢?”
园艺顾问强忍眼泪。她该如何向胡图宁解释这一切呢?胡夫塔莫伊宁拿过一张纸,提笔写道:
合作银行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存款及累计利息仅可支付于您本人,且仅可在取得官方书面批准的条件下进行支付。
此致
A.?胡夫塔莫伊宁,经理
“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尊重银行的保密性,”胡夫塔莫伊宁继续说道,“如果任何人——比方说雅蒂拉警长——问我你今天来此的目的,我只会摇摇头,不吭一声。如果警方要求我告诉他们胡图宁的藏身之处,即使我知道,我也不会开口的。银行保密性是一项神圣的职责,这是我对它的理解。我会告诉警方,你来是为了申请,对了,一笔贷款……用于购置,比方说一台缝纫机,怎么样?”
“我已经有缝纫机了。”莎奈玛·凯拉莫嗤之以鼻。
“那么就说你来,对了,是来咨询……打个比方,目前个人用存款来购买债券是否明智。坦白讲,我会说不,不明智。有朝鲜当下的局势在眼前,任何人如果有什么钱财,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投资房产。土地的价格很快就会飞涨,不像国家债券的收益那样微小。当然了,这一切都要看朝鲜战争会打多久,不过看起来和平近期内是不会降临亚洲地区的,战争至少会持续到明年夏天。把我说的话告诉他们。啊呀,我怎么聊到那么大的话题上去了,请务必原谅我,凯拉莫小姐。”
园艺顾问不得不离开银行经理办公室,颗粒无收,只得到几句金融预测。她想哭,可是她忍住眼泪,强撑着走过那些好奇心十足的银行职员。直到她骑着车出了村子,才停下车号啕大哭,止不住的眼泪流进她绝望的心里。银行占有了贡纳尔的钱,而她至少还有两周才能领到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