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乌图沼泽地是一大片广袤的湿地,一个个浅浅的黑水塘织就一片迷宫,表面覆满了泥炭,绵延数英里,形成一片巨大的泥沼。一条小河,叫作西瓦卡河,蜿蜒在沼泽地的西侧,其上伫立着一座低矮的山丘,人们称之为:莱乌图山。
这就是胡图宁来到的净土,离村庄六英里之遥,西周丛林环绕,与世隔绝。他拖着背包来到沼泽地边上,行至西瓦卡河里的一处小弯道,那里正是山坡插入河流的结合部。虽然软绵的泥沼下就是水系,地却是干的,长满了地衣。这里是搭建营地的理想之所:风景优美,上有遮蔽,远离尘嚣。泥沼远处有几只鹤在鸣叫。在他背后,是立在山坡上的松林,随风沙沙作响,缓缓流淌的河水里时不时传来鳟鱼和茴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胡图宁为之着迷。他卸下沉重的背囊,在心里给这片蜿蜒入河流的沙嘴地带起名“家园”。
随后的几天,磨坊主在家园上建造出一片十分像样的营地。他砍倒几棵高大的枯松,把树滚下山坡直至营地,将树干砍成七英尺长的原木,待夜晚变得阴冷潮湿时,便可点着这些原木,慢慢燃烧取暖。
他搭出一个棚屋的雏形,作为遮蔽之所。他用粗壮的冷杉树枝铺了屋顶,将树枝粗大的一端朝下安放,又把树枝尖处交织成鳞片的样子,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结实的屋顶。他自一棵大腿粗细的小桦树上,砍下一根与棚屋同长的原木,将它放倒了作防风之用。紧挨着这桦木门槛,他铺了一层柔软的苔藓,有一英寸厚,再撒上一层细小的冷杉嫩枝,修走那些略粗的枝条,这样睡觉时,背部就不会被扎痛。
胡图宁把卷着的锯刃展开,削了两把相配的把手,中间撑上一段晾衣绳。他用这把新工具把棚屋后一棵结实的松树从一人高处锯断,并以此为基础,利用轻盈干燥的树枝制作了一个储物柜,在另一边留了一个背包大小的开口,把食物、厨具、背包统统收纳进了这新造的储物柜中。
这位林间隐士又在稍远一些的水边用头颅大小的圆形石块围成一圈做了个石炉,又在河岸边选了一棵桦树,将它对准石炉弯折下来,这样就设好了一个可调节高度的锅挂。在营地上方五十码处的陡坡上,可以将整片沼泽地尽收眼底,胡图宁在这里选了两棵松树,在树之间钉了两块厚实的木板,一块作椅面,另一块作靠背,又在木板下方挖了一个几乎有三英尺深的洞,往后,每日一至两次,隐士就要往这洞里出恭了。胡图宁已经习惯了在木椅上坐上好一阵,其实他大可不必待那么久。他在那里眺望眼前广阔的沼泽地:鹤以高贵的姿态踱步;鸭快速拍打着翅膀;五头或者十头驯鹿有时会突然跃过土坝,躲避灌木丛里的蚊虫。有一天,胡图宁似乎看见,就在那泥沼边,出现了一头熊。好像有一道灰影时不时起身,以后腿直立。但当他用那副只剩下单边镜片的望远镜瞄准在夏日热浪里颤颤巍巍的地平线时,他所见到的,就只有几只鹤而已,并无熊的踪迹。它是不是离开了沼泽地?它真的存在过吗?
胡图宁在岸边高高的草丛里竖起一排木桩,以便晒干渔网。他把几根干树枝大致拼凑起来,搭成一个简陋的木筏,用来渡河,又在石炉旁固定一根杆子来拴住木筏,弄成一个类似浮舟的样子。最后,这位林间隐士在棚屋外的一棵枯树上刻了一幅日历。他先用斧子在树干上大致凿出一个长方形,一英尺宽,两英尺高,刨光洁了,再用小刀在抛光了的表面横竖划出日历格子。每天早晨,他就会在这幅木历上刻下匿入林中的时日变化。他不清楚搭建完营地那天的具体日期,不过他猜测那应该是将近七月中旬的某一天。他估算了下自从在医院里度过仲夏节以来,时间大约过去了多久,随后在树上雕凿出“12,Ⅶ”的字样。眼下正是蓝莓日趋成熟之时,由此可见,他对时间的推测近乎准确。
七月的风光很美,天气十分炎热。与初春或者初秋相比,垂钓的收获不那么令人满意。肥腴的鱼儿食物充足,并不轻易上钩。日落得很迟,水温很暖,冷血的大马哈鱼懒得动弹。胡图宁投下蝇饵,鲑鱼对此不屑一顾。他用旋式鱼饵钓到几条梭子鱼,如果不怕麻烦,把它们投入火堆烤熟,用以果腹也全无问题。
捕捉大鱼时,胡图宁用了渔网。他支起网子,撑在河中央,随后跑到下游去赶鱼,让它们自投罗网。有时候,网子里挣扎着太多的小鳟鱼和小茴鱼,让这位隐士有足够的余货来做些腌鱼,如果他有合适的腌菜缸子的话。对于把刨子带来这荒野的决定,他自认很英明。到了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砍些木材来刨成木桶板。做好的木桶可以用来腌鱼,只需几桶,他过冬的食物问题就可以全然解决了。用盐腌透了的话,鲑鱼可以保存过冬,不管鱼有多肥。
胡图宁还想建一个桑拿室,再起一间小屋,他可不妄想自己可以缩在棚屋里躲避严寒。
桑拿室和小屋可是预防风湿的灵药。
他在脑中构想起原木小屋的模样,至多十英尺见方,家具只需要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或许角落里可以摆上一个柜子,墙上再钉一副驯鹿角作为大衣挂钩。后墙的角落里可以用扁平的石块搭一个壁炉,门边开一扇窗。
我得去弄一块玻璃,还得搞几英尺铝管做烟囱。沥青毡就不需要了,屋顶上铺一层桦木皮,可以维持好几年。
胡图宁常从新营地出发,踏上长途徒步之旅。他时常登顶莱乌图山,架起望远镜观察村中情景,看那些小小的房屋,以及两座教堂,一新一旧,一大一小。天气晴朗的话,他可以在几个固定的时间点,于西边的地平线见到一团烟雾升起,直飘向夏日晴空,那是列车驶过。他听不见机车的轰鸣,也看不到车厢或是铁轨,但是从烟飘的方向判断,他能知道列车是来自凯米还是罗瓦涅米,了解乘客们是要去向北方还是刚刚去过了拉普兰。
在莱乌图沼泽地四周的荒野上,胡图宁采摘了一些去年秋天剩下的饱满多汁的蔓越莓。沼泽地里的黄树莓已长出了花苞,不久就会结出第一批浆果了。看起来将会是一场大丰收。这里还有成熟的蓝莓,数量充足。林中隐者带了一只自己用桦树皮编的篮子,一天时间采摘了三四磅蓝莓。晚间用过咖啡以后来一些蓝莓,十分可口。
胡图宁尽情享受着夏日平和而静谧的时光。天气好的时候,他有时会除去衣衫,躺在山顶晒一晒日光浴。他把裤子折起来垫在脑后,任阳光把身上晒得黝黑。一连几个小时,他仰望着空中飘过的小小的云朵,看它们不停变换着形状,像一只只最为奇特的动物。中午的微风将蚊虫驱赶,使它们聚集到河的另一边,在泥沼中盘旋。万籁俱寂中,隐者几乎能听见思想在脑中碰撞的声音,它们成群结队而来,半是合理,半是荒谬。它们你追我赶,毫不相让,在他脑海里持续不断地奔腾。
如果下雨,胡图宁就躺在棚屋里,听雨点重重地打在铺满松针的屋顶上,然后顺势滑落到地面。火苗打在燃烧的灰烬上,嘶嘶作响,屋里温暖而舒适。雨停后,鱼爱咬钩。胡图宁甚至不需要支起网子,岸边鱼跃的鲑鱼自会啪的一声跌落到岸上。
夜晚时分,胡图宁会起来仰望夏日暗淡的星空,然后开始呜呜发声。低沉的声音很快变成了暗暗的呻吟,随后一声荒蛮的吼叫从隐者的口中爆发,就如同以往那样。那之后他觉得平静了很多,吼叫驱散了些许孤独之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如一头野兽的嘶吼。
炎热的日子里,胡图宁会步行穿越无边无际、寸草不生的莱乌图沼泽地。有时他会突然模仿起一种动物的姿态,那是他日常通过望远镜见到的某一种,对于这种种的动物,他日日地观察,熟知它们的行为以及习性。他先是在泥炭藓上一阵小跑,像一头公驯鹿那样,摇头晃脑地转着圈子逃离一群飞虫的侵扰,而后驻足,低嗅,咕哝,用足蹄刨着脚下的土地。时而他又是一只疯狂扇动着双翅飞往高空的野鹅,一时隐入林中,一时又在莱乌图山的另一边现身,那已经是另外一只鹅了,它紧绷着脚蹼,降落在芦苇塘中,掀起层层泥浪。时而他又化身一只鹤鸟,伸长了脖子打鸣,敏锐的双目圆睁,准备捕捉几只青蛙和虾,还有春潮冲到沼泽里来的黑背梭子鱼,水退尽后,这些鱼儿们便离开了死水潭的拘禁。
鹤鸟们见这长腿男人在沼泽中以它们的语言呼叫,都会停下一切活动,高高举起长脖子,前倾着脑袋,看这隐士在它们之中漫步,全然忘却了自己正是对着鹤群做着仿鹤的表演。鹤群的首领有时会以鸟喙直指天空,然后发出一声长鸣,好似一声有力的回应,这时隐士会突然恢复神智,醒转过来,随后便离开沼泽,返回营地。他会在阴暗的棚屋里抽上一根烟,心里想着,这样生活着,一切倒也无忧。
要是莎奈玛也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