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一闪而过,倏忽间,那个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说好要在莱乌图十字路口碰面的夜晚就要来临了。隐士心急难耐,早早来到了约定地点。他想象着年轻女子清爽的脸庞,她曲线优美的身姿,她湛蓝的眼眸以及金色的秀发,她温柔而清脆的嗓音。他躺在路边的树丛里,时间滑过,蚊虫叮咬,而他对这一切竟毫不洞察,只不知不觉期盼着。
晚上六点左右,他看见一个女人骑着车,沿着狭窄的道路向约定地驰来,顾问小姐莎奈玛·凯拉莫来了!胡图宁开心地一跃而起,差一点就要奔去迎她,不过他克制住了脚步,并没有去到路上。他们说好了要在林中碰面,因此隐士依言行事,留在了冷杉丛中。
顾问小姐来到了十字路口。她将自行车停放在路边的沟渠里,步行进入了林中。她紧张地东张西望,大着胆子前进了大约二十码,便踯躅不前了。正当胡图宁想要步出树丛一把拥住她时,突然听见林中传来一记树枝断裂之声。是麋鹿,还是驯鹿?不,是维塔瓦拉和波尔蒂莫!两人正偷偷穿过树丛,屏息凝神,满面是汗。他们来到一丛灌木后面,蹲下身子,躲避莎奈玛·凯拉莫搜寻的目光。显而易见,他们此行是从村里出发,越过丛林,一路跟踪着顾问小姐而来,目的是为了追踪到隐士,继而狡猾地设下陷阱捕捉。
胡图宁往后退去,躺在一棵生长茂密的冷杉树下,他极目远望,侧耳倾听,密切关注着路边的情形。虽然想要去见莎奈玛·凯拉莫的热望使他浑身发抖,可他不能就这样贸然前往。探子们就在几码以外的地方潜伏着,擦着额前的热汗,拍打着身上的蚊虫。对于他们而言,奋力跟踪在平坦道路上骑行的顾问小姐,可不似参加一场林间野餐那样轻松惬意。
顾问小姐有没有意识到她被跟踪了?还是她已经屈服,决意要跟村民和警察合作?她是不是一枚诱饵,并且悉知自己这诱饵的身份?她是不是也想见到胡图宁被送回奥卢,回到那座充斥着深深的冷漠感、弥漫着极端变态之迟钝感的疯人院里去?
“贡纳尔!亲爱的贡纳尔!是我啊,我来了!”
胡图宁不敢现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看到维塔瓦拉手里拿着一把步枪,他们是不是把他当作了杀人凶手?警官波尔蒂莫此时已起身坐在一截树桩上,想要平复呼吸,但他同时也警惕着。胡图宁躺在冷杉树下一动不动,紧紧咬着牙关。他听见园艺顾问又喊道:“贡纳尔……你在哪里啊,我可怜的宝贝?”这使他心碎。
女人等了很久,树林阴沉而无声,没有一丝回应传来,尽管她喊了又喊,求了又求,最终,她只得把手中的篮子放在一片草丛上,用头巾盖好,继而悲戚地转身,回到了路上。维塔瓦拉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对着警官波尔蒂莫激动地耳语了一阵,声音低沉,胡图宁无法辨别他究竟说了什么。
园艺顾问眼含热泪,回到了自行车旁。胡图宁想要发自心底长啸一声,要比那最壮实、最残忍的野狼首领还要荒蛮。可他只得沉默。顾问小姐朝村中骑车而去,不久就消失在拐角,再不见踪影。
维塔瓦拉和波尔蒂莫并没有对莎奈玛·凯拉莫现身,因此胡图宁判断,她并不是同伙。这么说来,她并没有背叛他,恰恰相反,她确如自己一周前所许诺的那样,给他带来了食物。胡图宁双目通红,直盯着她留下的那一篮补给品。
待顾问小姐一消失在视线里,维塔瓦拉就冲上前去检查食篮里的内容。波尔蒂莫跟在他身后,朝着篮子小心谨慎地瞥了一眼。
“我呸!是面包和熏肉!”维塔瓦拉一边没好气地嚷着,一边把食物倒在草地上。胡图宁见到一瓶牛奶,还有几包用油纸包裹的食物。一股新鲜出炉的咖啡面包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还有咖啡面包!全能的上帝呀!”
维塔瓦拉撕开油纸,露出熏腌肉、干腊肠、一包咖啡和一条面包。篮底还有几磅新鲜采摘的蔬菜:白萝卜、胡萝卜和甜菜根。莎奈玛·凯拉莫用心捆扎的一束万寿菊也滚落在地。维塔瓦拉一把夺过花束朝着树林挥舞。
“还有鲜花,我的天哪!给窝藏在树林里的精神病送花简直太猥琐了!”
波尔蒂莫把食物放回篮里。
“听我说,维塔瓦拉……顾问小姐只是想让昆纳里开心。我们走吧,胡图宁现在是不会来的。”
维塔瓦拉扯下一大块咖啡面包塞进嘴里,咽下几口香喷喷的面包后,才开口说道:“尝尝,尝尝!有人给潜逃到树林里的犯罪分子送这么精美的食物,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尝尝吧,波尔蒂莫!”
波尔蒂莫没有去尝那面包,反倒是将它重新包好放回篮里。他把篮子摆在一截树桩上,准备离开。而维塔瓦拉却挎上篮子说:“我不在乎昆纳里是不是要饿死了,反正我是不会把这美餐留下来给他的。”这话令波尔蒂莫感到反胃。
为了强调他的话,维塔瓦拉还把手中那束万寿菊碾烂在身边一棵树上。波尔蒂莫扭过头去,像是在无意之间,他瞥向了胡图宁藏身的方向。警官与隐士的目光就这样相遇了。波尔蒂莫一时呆住,他凝神望着林子深处,随后尴尬地咳嗽一声,转身回到路边,叫维塔瓦拉跟上。
那农夫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几步跟上了波尔蒂莫。他放下篮子,把步枪甩到肩上,然后又一把提起了篮柄,和警官一起踏上了返程的路。胡图宁听到维塔瓦拉一边大口嚼着咖啡面包,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波尔蒂莫则陷入了沉思,几乎不搭理身边的同伴。
胡图宁回到营地,疲倦而饥饿,迎接他的是另一个不祥之兆。他吃惊地发现,木筏已然不在原先石炉边那个位置了,有人驾着木筏过了河,把木筏绑在了西瓦卡河对岸。是谁?为什么?这个藏身之地如此偏远而安全,还是被发现了吗?是不是村民们已经知道了他秘密营地的所在之处?
胡图宁踏入急滩涉水而上,取回了木筏。他发现木筏上有鱼的残迹:内脏和鳞片。他放下心来:肯定只是一个路过的渔夫。有河边灌丛的遮挡,或许那人根本没留意到营地的存在。
胡图宁顺流而下,将木筏泊在离营地一百码的地方。回去以后,他准备了一份薄餐,餐后又吃了一碗蓝莓,蓝莓上撒了一点令人愉悦的糖粒。可他脑中的念头却一点也不令人愉悦。对于镇上的农夫们,他感到愤怒,却又无能为力,这感觉不断折磨着他,好似要将他吞没。那些农夫们已经成了迫害他、追捕他、囚禁他的罪魁祸首。如果他得以在同等条件下与他们一对一决斗,那么一切自然会见分晓。但是法律却使胡图宁变得低人一等,逼他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隐士,连食物都被剥夺,爱情更是禁品。他像罪犯那样被追捕,面包从他的口中被夺走,如今连他所爱的女人都被人跟踪,就好像她是一个间谍。
隐士决定待自己休息好了就去西瓦卡河的源头处捕鱼,待上一两天的时间,毕竟营地旁的河段里,下网所能捕到的几乎就只有梭子鱼了。他猜想上游的水域里应该有更为丰富的存货。他备了一些略带红色的飞蝇,以及几枚晶亮的旋式鱼饵,又打包了一些盐和面包,边想着可以一路捕鱼充饥,边把斧子别在了腰间。
作别了他美好的家园,心中不免遗憾,然而他要趁着夏天尚未消逝,全力以赴,捕鱼积粮,为迎接不远的将来做好准备,因为那时,物资将会变得更为匮乏。胡图宁沿河出发,嘴里咒骂着维塔瓦拉:“肮脏的偷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