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长家牌局正酣。雅蒂拉邀请了医生埃尔维宁和商店主特尔伏拉来家里做客,在游戏桌边共度一个安静的夜晚。他们先是下了几盘棋,觉得有些兴味索然。埃尔维宁医生往大家的酒杯里小小地斟了些他特地带来的杜松子酒。酒过三巡,三人决定取来可爱的扑克牌,继续这游戏之夜。
雅蒂拉家的女佣,那位被他夫人称为“我的清扫女仆”的,出现在门口,她欠身微微施了一礼,传话说,有个男人求见警长。警长无意中断牌局,因此并没有把人遣去书房,而是让女佣把人直接带进来。他摸到了三张Q,其中两张已经翻开摆在了台面上,剩下一张在他手里。只剩一轮牌可发了。他确信自己已赢过商店主,而埃尔维宁呢——全能的基督啊,埃尔维宁很可能有三张相同的牌。尽管如此,雅蒂拉还是加了注。埃尔维宁脸色一白,不过他或许只是假装泄气。该死的,你个老骗子,警长心里暗暗咒骂。
正当此时,一个满身烟臭鱼腥味的男人走了进来。警长问他,这么晚来所为何事。那男人解释道,他来之前一直在莱乌图山旁捕鱼,当然是在公共区域内。
“还顺利吗?我是说打鱼。”警长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他,一边摸起属于他的最后一张牌。是一张方块六,并非最后一张Q,不过可不能让对手们觉察出来。台面上看,他还是占着先手,有一对Q呢。商店主选择弃牌,而看起来似乎在凑一副同花顺的埃尔维宁则抬眼瞧了瞧他,接着还是加了注。他往赌池里推了更多的筹码,够买一把好枪的。
“嗯,鱼打得不错。”门口的男人回答道,他伸长了脖子观看牌局。立在埃尔维宁身后的他,可以瞥见医生手上的牌,不过他的神情没有泄露一丝丝线索。警长盯着他的眼睛,但那家伙的目光往一旁侧开了去。
“鱼打得不错是吧?”警长一边说一边看着埃尔维宁。牌摊开在了台面上,埃尔维宁在诈牌。他的第一张牌是一张黑桃二,废牌一张。警长捞起桌上所有的筹码:这就是铁一般冷硬的事实真相。他给大家倒了酒,来访的渔夫除外,然后打着官腔问渔夫:“有何贵干啊?”
那人答道,他在西瓦卡河岸边发现一只新制的木筏。
“是哪个做的呢?我问我自个儿。我四下里寻摸了一阵,猜猜我发现了啥?一整个营地啊,才搭的。这就是我来报告的事儿,警长大人,有一个家伙在河边野着呢。”
警长不明白,树林里的什么营地,与他何干。
“林子里到处是筏子棚子的。这跟警方有什么关系,有的话我就死去。”
渔夫吓了一跳,往外退去,他站在门边满怀歉意地说:“我就是觉得那可能是贡纳尔·胡图宁,那个疯磨面的,有可能是他搭的营地。我在村里听说他从疯人院里逃回来了,我还听说他就躲在那林子里呢。”
埃尔维宁立刻竖起了耳朵,他把那人喊了回来,问他营地什么模样。
“什么都是新弄的,弄得很好,有个棚子,搭了个简简单单的斜顶子。还有一堆柴火,能用上几个星期的。我还见着个存食物的地儿,在一截树干上。树林里还有个粪坑,河边有个筏子,开始我就说了的。”
“手工活儿怎么样?那筏子,还有其他东西?”警长问。
“瞅着像个木匠弄的,连茅房的凳子都刨得好好的。河边还弄了几个桩子晒着两张渔网呢。”
“是胡图宁,”埃尔维宁说道,“那磨坊主手巧得很,虽然他其他的技能都乱七八糟的。走,去他的老巢抓他去。”
警长打了通电话给警官波尔蒂莫,让他带几个人手到他办公室等着。带上武器。准备两辆车开过去。
半小时后,一群男人聚在了警局门外:波尔蒂莫,西波宁,维塔瓦拉,教员坦胡马基——甚至农场帮工罗诺拉都被拉了过来。西波宁、维塔瓦拉和罗诺拉上了医生的车;其他人跟着警长走。他们还带上了泛着鱼腥味的那位告密者,叫他带路。男人们风驰电掣,极速驶向莱乌图沼泽地的十字路口,他们在那里下了车。夜幕初降,天色尚未全暗。
警官简短地下了几道命令。要出其不意将胡图宁抓获。先包围营地,捣毁它,再把人俘虏起来。由渔夫作向导。所有人必须保证不出一声。要确保不惊动猎物,以免让他逃脱。
“要是他逃到林子里去了,我们能开枪吗?”西波宁一边挥舞着一把大号霰弹鸟枪,一边向警长发问。
“我们是准备攻其不备把他拿下的,不过要是他发起攻击的话,你是可以开枪的,这属于正当防卫。不过得先射腿,之后只能射肚子或者脑袋。”
搜索队在临近午夜之前赶到了西瓦卡河边,众人散开队伍,形成一个类似扇形的半包围圈。他们蹚着脚下的泥泞沿河向上,朝着告密者描述的营地进发。很快,他们来到了绑着木筏的岸边。向导报告说,木筏被人移动到了下游处。
警长低声命令几个人绕营地一圈查看,其他人留在原地不动。他们没在河岸边留人看守,认为即使胡图宁再疯,也不会投入被那样的泥泞包围着的河流中藏身。围攻队伍静悄悄地包围了营地;警长学了一声松鸡叫作为示意,众人便开始进入营地。他们跪趴在湿答答的地上向前爬行,很快被泥水浸透,但是他们兴奋异常,竟毫无怨言。
半小时后,营地被包围了。警长发出信号,示意进攻。九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高喊着从黑暗的林中大踏步冲了出来。
然而营地已是人去楼空。棚屋里没有任何入睡的身影。陷阱就这样啪的一声合闭,只留稀薄的空气在外弥漫……突击队把渔夫团团围住,众人纷纷就密报的可靠性各抒己见。渔夫说,他要回了,便转身消失在林中。
维塔瓦拉翻出了储物室里的背包,把里面东西一一倾倒在地。他仔细地检视着每一样物品,似乎这样做就能揭示这些物件是否属于胡图宁本人。波尔蒂莫看了一眼背包,简洁地表示,这就是胡图宁的。
“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去剖割山猎松鸡,他就背着这样一只包。我们连着去了两个周日,每次都猎回来六七只,而且我们还没带猎狗,是不是挺厉害的,啊?”
“作为治安代表,你选择打猎同伴的品味非常糟糕。”警长咕哝道。
“昆纳里那时候还不是那个从疯人院里逃回来的人。”波尔蒂莫抗议道。
警官命令大家在营地周围放哨。他们退回林中,不得抽烟,不可出声,只能噤声躺在黑暗的灌丛里,等着胡图宁回到营地。每个人都以为他只是离开一会儿,都觉得只要他们保持警惕,就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出其不意地逮到他。
几个人在灌木丛里待着纹丝不动,熬了整整一夜,然而外头仍然不见一丁点胡图宁的踪影。清晨时分,众人已是浑身湿漉漉,被冻僵了似的,大家聚在营地中央,开起了短会。
“继续守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埃尔维宁怒气冲冲地咆哮道,“他早就嗅到了陷阱的味道……可能他现在就躲在某棵树的后面偷窥着我们呢,我们这么卖力,反倒给他看了大笑话。反正我是再也不会为了一个疯子躺在这湿答答的沼泽地里了。”
罗诺拉热切地对医生的话表示出赞同,气得西波宁对他这位雇员厉声喝道:“如果我命令你,你就得躺在这儿等着胡图宁,一直待到圣诞节。我才是付你薪水的人,你个废物点心。”
“就因为我正好为你工作,不代表我就要做什么怪事。这又不是割草砍树,这是上前线啊。”
此时警长宣布说,继续监视已然失去意义,这才结束了两人的争吵。警长接着分析说,那隐士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因此躲藏了起来;眼下他们应该捣毁营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几人铆足了力开始行动。
维塔瓦拉负起胡图宁的背包。西波宁拽倒了棚屋,把屋顶的树枝丢去了河里。埃尔维宁和教员一起,把食品储藏室拆了,同样投进了西瓦卡河。罗诺拉负责山坡上的座椅,又揽下了填粪坑的活儿,在这之前警长数了数胡图宁的排泄物,据此推测出他驻扎在营地里的时间。他们站在河边,把搭炉的石头滚进了河道里,把炉架砍了,又弄断了晒网用的木桩子。最后,他们把胡图宁的木筏给拆了,拆散的木头顺流而下漂走了。只有一样东西他们没去破坏,那就是隐士刻在枯树干上的日历。警长将日历同他的日志比对,得出结论说,最后一个标记是于两日之前刻下的。
“现在胡图宁失去了所有的装备,他肯定会在村里现身的。”警长雅蒂拉说,“我建议各位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保持警惕。为了我村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逮捕这个危险的疯子,以便对他进行恰当的治疗。”
众人结束了破坏营地的工作,开始动身回村。此时胡图宁正向营地靠近。他顺河而来,肩上扛着一根树枝,上面叉着超过二十磅重的鱼。他精神抖擞,心里想着,回到家园后首先得煮上一杯香浓的咖啡。